一九八一年深秋,北京城的早晨透著涼意。李敏剛推開窗,院門口便響起腳步聲。來人遞上一張清單:一臺二十英寸松下彩電、一臺雪花牌電冰箱、八千元現金,以及一句簡短的話——“毛主席交代的,交給李敏同志”。這份遲到五年的囑托讓她愣在原地,良久才低聲說:“爸爸,總算收到了。”
李敏不是第一次感到父親的關懷姍姍來遲。早在一九七五年,弟弟毛岸青、妹妹李訥就各自拿到了相同數目的款項與家電。彼時父親仍在,特地留出一筆“孩子們的心安錢”。誰也沒想到,一年后,他撒手而去,遺囑并未詳列財產,只有口頭吩咐:把相同的心意交到所有子女手里。因李敏常年陪伴母親賀子珍在外地,直到一九八一年,中央辦公廳才補齊這份“父親的欠賬”。
要弄清八千元和兩件家電從何而來,得追溯到三十多年前。新中國成立不久,《毛澤東選集》發行量節節攀升,國內外各種語種版本齊上架,僅一九五〇年左右,版稅就突破百萬元。那個年代,一斤面粉不超過兩角,這筆錢放到今天,已是天文數字。
巨額稿費沒有流入私人賬戶,而是存放在中南海專設的“特別會計室”。經手人賴祖烈曾回憶,主席向來一句話:“錢記我名,支出要歸公。”幾本賬薄上,用途被標得清清楚楚:購書、捐助、調研費用、家庭開銷,僅此四項。從未出現珠寶、豪宅之類的奢侈名目。
購書是一大塊。主席讀書隨時隨地,馬背、船艙、行軍途中皆可見他翻頁。到六十年代,豐澤園里光線裝古籍、外文原版就堆到屋頂。許多人驚訝于他的藏書數量,可會計室清賬才知道,大部分花的是他自己的稿費。到了晚年,眼睛不濟,需要大字號排印,他依舊毫不猶豫“再購一批”,標注“從我稿費列支”。
再看資助。求助信寄到中南海的,多半被批復“從本人稿費支出,數額三百元”或“二千元”。李淑一、唐生智、故鄉韶山的貧苦鄉鄰,都在名單上。章士釗的故事更為人熟知:一九六三年起,每年春節前夕,工作人員都準時送去兩千元。章老先生推辭,主席只輕輕一句:“說是還錢,你當補貼。”簡短對話,卻蘊含著濃濃的人情味。
對待身邊工作人員,他同樣“下重本”。司機朱德魁生病,吳旭君護士奉命送去三百元“加餐費”;衛士田云玉為工資發愁,主席招手把人叫來:“我貼你六十元,行不?”田云玉連連擺手,老人在燈下嘆了口氣:“錢這東西,人人都要,又害人。”一句樸素的感慨,道盡他對金錢的復雜態度——必要,卻絕不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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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費用其實不高。自一九五五年起,他把自己的行政級別薪金主動下調到四百余元。家里人口多,光主副食就常把工資花個精光,只好再向稿費動手。即便如此,吳連登清點時發現,老人過世后身邊只剩五百多元零用。別說房產存折,就連常換的中山裝也只有幾套舊衣。
給賀子珍的支援尤其細密。三十年代長征負傷,彈片一直留在體內,后又遠赴蘇聯治療,費用幾乎全由主席承擔。解放后,她長期住上海療養。陳毅市長打包票保障醫療,他仍放心不下,特批稿費:藥費全額報銷,生活另給補貼。不愿落下“公私不分”的口實,他要求全部走會計室,賬目對外公開。
李敏后來整理父親手跡,發現一張折痕斑駁的小紙條:“給孩子們每人八千元,一臺彩電,一臺冰箱,足矣。”寥寥數字,體現的卻是嚴格的“等分”原則。對外慷慨,對家人節儉,這是他的習慣。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當全國人民在淚水中送別他時,國家財政部接過由特別會計室轉來的數字:全部稿費及存息,合計一百余萬元,已提前撥付給國庫及教育、醫療專項基金。除了子女那三萬二千元,他一分未留。
外界常用“清貧”形容他。可若只看衣食住行,兩個字并不足夠。更貼切的詞也許是“分寸”。買書、扶困、給戰友親人雪中送炭,全靠分寸;給自己、給孩子、給家庭開支,同樣分寸。李敏抱著那臺彩電,想起父親讀書時常用的藍鉛筆圈點:“一粟千秋”,心里忽然明白——八千元算不上巨額,卻足以映照他生前一貫的理財尺度:取之有道,用在應處,再大一筆錢,也要花得讓人心安。
彩電亮起,那是一九八一年冬天北京最早的色彩。李敏抬頭望著屏幕,仿佛又看見父親伏案批閱的背影。 произве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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