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3月,北京剛解凍,柳芽泛綠。鄧小平在紫光閣與張愛萍共進午餐,寒暄之后話鋒一轉:“軍委秘書長這差事,你來挑挑?”語氣帶著期待。張愛萍停了筷子,略一沉思,說自己干了二十年武器裝備,離不開這攤子,年紀也六十七了,再給三年,爭取讓新裝備“成形見人”。鄧小平笑了笑,沒再勉強,隨口追問繼任人選,張愛萍報上羅瑞卿的名字,這頓飯便以輕松收尾。看似簡單的幾句對答,卻為日后一連串部署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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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年,西北大漠硝煙不止。張愛萍奔波在試驗基地與京畿之間,事無巨細。1980年5月18日10時,一枚洲際導彈撕開戈壁上空,飛越太平洋目標海域,數據艙被直升機完整打撈。屏幕前,鄧小平輕輕點頭,胡耀邦握住張愛萍的手:“成了!”張愛萍答得簡短:“任務完成,可以交班了。”說完,他遞上退休報告。
退休報告并未立批。鄧小平勸他去羅馬尼亞作短暫休養。下榻布加勒斯特當天,駐羅使館人員悄聲告知:“張副總理,今后您主管國防科技與工業。”原來王震提議,將這位“老行家”留在國務院。張愛萍苦笑:“這次換了崗位,還是逃不出那幾間實驗室。”
1981年10月8日,秋雨連綿。國務院常務會議討論兩件事:大亞灣核電站是否采法國成套設備;秦山核電站是否堅持自主建設。前者主張一步到位,引進90萬千瓦機組;后者堅持以30萬千瓦裝機為基點,利用“兩彈一星”留下的科研班底自力更生。張愛萍坐在會議桌一側,不緊不慢陳述:自有體系才能消化吸收,談判才有籌碼。有人反駁:“30萬千瓦早被國外淘汰。”會場氣氛繃緊,短短兩小時未得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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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后夜幕已深,張愛萍回到住處,秘書遞來電話:“小平同志明早請您去一趟。”翌日一早,懷仁堂。鄧小平邊倒茶邊開口:“愛萍,聽說你不少會不參加?”張愛萍如實回應:“同我業務相關的我都到;農業、體育我實在插不上嘴,出席也只是陪坐。”鄧小平放下杯子,語氣半真半戲:“軍里說有兩個人惹不得,你算其一,要注意咧。”輕輕一句“要注意”,既提醒也護著這位敢言的老將。
秦山與大亞灣之爭并未因這次談話偃旗息鼓。11月,國務院批準“728工程”,秦山選址浙江海鹽。次年11月,選址報告正式落地。手握批文,張愛萍跑到海鹽工棚,拍著圖紙說:“小一點有小的好處,咱們先把爐心煉熟再談出口。”工地青年工程師回憶:“老部長戴著安全帽,連焊點都要摸一摸。”這種作風,與他當年讓副部長鉆進油箱找鞋帶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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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6月1日破土動工,混凝土澆筑聲日夜不停。大亞灣談判也在同步推進,中外價格、技術條件幾易其稿。兩條路線同時鋪開,正合張愛萍最初設想:“自主與引進并行,后路才寬。”聶榮臻聽聞進展,專門寫信道賀:“路走對了,比爭高下更要緊。”
就在秦山打下第一方基樁后不久,張愛萍再次提出退休。1984年春,調令下達,國防部長職務一并解除。消息傳到三線試驗場,工人們議論紛紛,他本人卻在邊境一線登上海拔1422米的主峰檢視陣地,順帶同老戰友合了張影。下山后得知任免,淡淡一句:“終于能兌現回鄉的承諾。”
1987年秋,離家五十八年的游子回到四川江津老屋。村口沒有鑼鼓,沒有橫幅,他不愿驚動地方。站在母親墳前,他伏地良久,只留下兩行字:“男兒大業,晚矣尚可告慰。”回京后,他每日練字作詩,不再干預國防決策。偶有青年學生來訪,聊得興起,他拍拍書架:“功勞簿不在這屋里,在那些深山里的機庫、隧道、試驗塔上。”聽者無不動容。
鄧小平后來同身邊工作人員談及這位老友:“張愛萍棱角多,心卻實。他要是不說幾句硬話,反倒不像他。”1981年那句“愛萍,要注意”,不只是善意提醒,也是一種肯定——敢言者終歸難得。張愛萍的腳步最終停在1990年代初,但秦山核電站的蒸汽依然滾滾,大亞灣機組的轉子依然飛旋,這或許是對那場談話最樸素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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