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辛夷開且落，重讀王維《辛夷塢》，看詩佛如何與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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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王維《辛夷塢》

簡譯：

辛夷花傲立枝頭，如芙蓉般綻放，花萼紅的熾熱、純粹。

澗口杳無人跡，山谷里一片岑寂，只有辛夷花自開自落。

背景：

王維自幼聰明過人，不僅工于書畫，能寫得一手好詩，還有音樂天賦，二十一歲就考中狀元，而后更是以一曲《郁輪袍》技驚四座，名揚京師。

他早年也有積極的政治抱負，渴望成就一番大事業，可遭貶濟州司倉參軍的痛楚，和安史之亂被迫接受偽職的屈辱，讓他看透了功名的虛妄與朝堂的昏聵。

而他人生的分水嶺，則始于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年），這年，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張九齡被罷相出守荊州，口蜜腹劍的李林甫獨攬朝政一家獨大。

身為右拾遺和給事中的王維，眼看朝堂昏暗，卻無力回天，他選擇了半官半隱：在朝廷做個不痛不癢的官，在輞川做個逍遙自在的隱士。

天寶三載（744年），他在距長安城南百余里的藍田境內，購得唐初詩人宋之問的一處舊宅，修葺一新后，更名為輞川別業。

輞川是秦嶺北麓一條風光秀麗的川道，此處峰巒疊嶂，遍布奇花野藤，至于瀑布溪流，更是隨處可見。

王維依據輞川的山水形勢，植花木，堆奇石，筑造亭臺閣榭，建起了華子岡、竹里館、鹿柴等二十處景觀。

彼時，他與摯友裴迪遍游二十處景點，而且，每到一處，還各自創作一首五言絕句，吟詠該處的風光。

而后，王維將自己和裴迪各自創作的二十首詩合編為《輞川集》，共四十首，《辛夷塢》是其中的第十八首。

賞析：

王維這首《辛夷塢》，由花開寫到花落，宛如一幅空靈淡雅的水墨畫，又似一曲清幽靜謐的禪音。

這看似簡短的二十個字，卻蘊含著他對生命和自然的深刻感悟，同時也是他在孤獨與寂寞中悟到的生命真諦。

“辛夷”即辛夷花，又名紫玉蘭、望春花，還因其花蕾如毛筆的筆頭，又被稱為木筆花，其花朵大如蓮花，故稱芙蓉（芙蓉也稱蓮花）。

“塢”是四周高中間低的谷地，辛夷塢是輞川二十景之一，與華子岡、竹里館相鄰，因盛產辛夷樹而得名。

王維詩畫俱佳，蘇軾盛贊他“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而這也在《辛夷塢》中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詩的前兩句寫花開，首句寫其生長姿勢和花朵形態，次句極寫花色的絢麗奪目。

起筆便是驚心動魄的美，辛夷花的花苞生于枝梢（木末），形如毛筆，色如芙蓉，在荒無人煙的山澗中，肆意綻放紅艷艷的色澤。

“束如筆穎放如蓮”，辛夷花的花苞高高挺立在枝頭末梢，形如毛筆，故“木末”（枝頭）二字很準確，寫出了辛夷花的生長位置。

空曠的山谷中，辛夷花如火焰般迸發，紅得驚心動魄，卻又開得無人知曉，可即便如此，它依舊熱烈綻放，因為這是自然的生命本真。

蘭生幽谷，不因無人而不芳。彼時，那狀如蓮花的辛夷，又何嘗不是詩人自己，即便身處荒野，依然保持如蓮般高潔的品格，和蓬勃的生命力。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后兩句寫花落，將全詩推向了哲學的高度，也是王維的頓悟，山澗之中，辛夷花自開自落，沒有人欣賞，也沒有人摧折。

花開，不是為了邀寵，花落，也不是因為怨恨，順應自然，自足自在，這是生命最本真的狀態，從不因外物的存在或缺失而改變分毫。

這不僅是寫景，更是寫心，常人看花，重“開”之喜，悲“落”之傷，但在王維眼中，“開”與“落”不再是對立的兩端，而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他用一個“且”字將時間拉平，將悲喜消解，花開是圓滿，花落也是圓滿，它只是順應自然的節律，自開自落，自給自足，這就是“道”，是自然的本性。

從少年得志到安史之亂被迫受偽職，從政治理想的破碎到晚年的半官半隱，王維的一生都在“求不得”與“舍不下”中掙扎。

但在辛夷塢的這一刻，他頓悟了：生命的意義不在于“被賞識”或“被拯救”，而在于過程本身的圓滿，因為存在，才有了屬于自己的光芒。

不同于陸游“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悲憤，也不同于黛玉“花謝花飛花滿天”的自憐，王維的“紛紛開且落”，是一種冷峻的自尊。

哪怕在無人的深澗，哪怕只有瞬間的芳華，也要按照自己的節奏，完成生命最莊嚴的綻放與謝幕。

參考資料：

《輞川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