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她”聲音 看見“她”世界

■折衡

回望2025年，女性題材作品螺旋上升，且進且退，既有宏大的集體情緒，又有幽微的個體表達。鏡頭下，女性重構關系、定義自我，擁有了更寬廣的生活場域，也展示了更豐富的精神圖景。

大銀幕上，我們看見花漾少女奮力一躍，“向陽花們”纏繞共生。小熒屏上，我們輾轉于魯南山區、淮南小城、香江兩岸，看見女人們坦坦蕩蕩的欲望和野心，還原復雜多元的女性關系。越來越多的創作者開始從女性的視角，講女性的事，講女性眼里的世界。

光影交錯間，我們陪伴女性回望迷惘、掙扎的過往，回溯一個女孩，究竟如何長大，也見證一位位不同時代、不同境況中的女性，如何突破束縛，不斷向前。

你好嗎？親愛的女孩

2025年“三八”國際婦女節期間，《初步舉證》《還有明天》《想飛的女孩》等多部女性題材電影輪番上映，一部部關于女兒、關于母親、關于女性的電影在原本平靜的三月掀起了觀影浪潮。

相較于《初步舉證》《還有明天》的好評如潮，文晏執導的《想飛的女孩》卻頗具爭議，口碑與票房雙雙遇冷。導演在結構和敘事上做了更為大膽的嘗試：影片中，拼死逃離毒窟的田恬和追夢滿身傷的方笛是一對表姐妹，她們在短短幾天內，爆裂式反抗父權結構、原生家庭與生活困境。

至于田恬被囚禁、被強制吸毒、意外殺人等一系列極端“虐女”事件，這些直白的暴力鏡頭、肆意的情緒渲染、戲劇化的情節讓《想飛的女孩》有些失語失真。但電影中那些女性視角依然是珍貴的，我們期待更多具體的、流動的瞬間，讓女性的訴求和聲音更加清晰。

2025年7月，新人導演周璟豪的長片首作《花漾少女殺人事件》登陸暑期檔。影片圍繞一組三角關系展開：花滑選手江寧、“天才選手”鐘靈、母親兼教練王霜，三人互相糾纏、關系微妙。優績主義下，母親王霜對江寧的態度取決于冰場上的每一次旋轉、跳躍，而江寧幻想出來的鐘靈輕而易舉便能奪得一切。

影片的可貴之處，是塑造了一個充滿野心和勝負心的少女。江寧始終保持著尖銳的自我意識，她與母親斗、與幻想斗，也與自我斗，她意識到真正的少女心事是自命不凡，以為全世界的道路都會延伸到自己腳下。

行至年末，舒淇首部自編自導的電影《女孩》上映，成為落在東亞女孩心中的一場冬雨，影院里充滿了細小而排山倒海般的淚意。醉酒暴虐的父親、動輒打罵的母親、壓抑的家庭氛圍讓女孩林小麗猶如困獸。直至遇見陽光自信的女孩李莉莉，世界才煥發出不一樣的色彩。

同樣是女性困境的代際傳遞，《女孩》清晰地勾勒出痛苦是如何一代代傳遞到女性身上的。是母親阿娟被原生家庭驅逐、緊接著是母親給小麗的耳光；是母親忍受發廊顧客的騷擾，轉而是小麗被校園霸凌的陰影；是醉酒歸來的父親、爭吵不斷的家庭……

《女孩》之所以動人，或許就在于創作者足夠真誠、勇敢。那些記憶里的摩托車聲、鑰匙開門聲、說話聲，如同創傷的前奏，觀眾早已在那些沉默的留白、恐懼的眼神、夢魘的記憶里，讀懂了全部的故事。

現實議題里的女性救贖

清明檔票房冠軍《向陽·花》，講述了女囚、女獄警、女緩刑犯因“向陽花”相識、相知、相惜的故事。與原著冷靜克制的紀實筆觸不同，電影甫一開場，就制造了多組沖突。高墻中，毛阿妹面對管教的問話一臉桀驁，高月香與人販子互扯頭花。高墻外，她們被保安欺負、被經理欺凌、被老板欺辱。電影制造了充滿黑色幽默的反差，但刻意的巧合也讓電影稍顯懸浮。

枯燥的獄中生活，這些未被現實世界善待的女性相互取暖。長鏡頭掠過訓練場，女囚身著藍色囚服整齊走過，如同拔節生長的向陽花。這群來自偶然的“塵土”，同樣被陽光溫柔照拂。男性導演筆下的女性敘事或許生澀，但也提供了女性困境另一種破局方法：不要忍耐，奮力反抗。

從立項開始就備受關注的電影《醬園弄·懸案》在2025年6月強勢上映。影片改編自蔣峰的小說《翻案》，講述的是民國四大奇案之一的醬園弄殺夫案。主演章子怡的超強表現力、導演陳可辛的高水平調度令人驚喜。詹周氏的殺夫動機，劇作家西林發表《為殺夫女辯》的緣由，幾位女性遙相呼應的聯結，雖然處理得有些模糊失焦，但以一樁真實的民國舊案為藍本，仍呈現出舊時代女性覺醒的一點點星光。

2025年9月，辛芷蕾憑借電影《日掛中天》拿下第82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女演員獎，那實在是一個金光閃閃、意氣風發的時刻。時隔兩個月，《日掛中天》在中國內地上映，灰頭土臉、雙眼浮腫的美云才終于走進大眾視線。

影片情節線不復雜：美云與葆樹少時相戀，美云開車撞人逃逸，葆樹主動頂罪，美云卻沒有等他出獄，而是想要向前看、開始新生活。罪與罰、情與仇、愛與恨……美云與葆樹扭曲而痛苦的共生關系就此展開。影片著力刻畫人性的隱忍與爆發、贖罪與負罪、解脫與煎熬，真實呈現了一種私密而深刻的生命體驗。辛芷蕾的表演尤為出彩，以極具層次感的演繹托舉起角色的復雜心理與情感流動性，讓觀眾不由得相信，美云真的“活”過，她的哭聲就在你我身邊。

《向陽·花》也好，《醬園弄·懸案》也罷，抑或《日掛中天》，皆以個體命運為敘事核心，聚焦女性在特定社會背景下的掙扎與選擇，亦隱含對現實社會問題的映射。無論舊時代，還是新時期，這些女性角色，讓我們清晰看到了她們不受規訓的態度，以及2025年國產電影的女性敘事已深入法治、倫理與救贖等議題。

職場里，不斷向前的她

獨立、野心是2025年許多女性作品的基調。觀眾不再熱議愛情，而是直面現實與欲望，關注角色的行動邏輯和女性關系的張力。

大銀幕上，2025年的“五一”黃金檔，電影《水餃皇后》展現了單身母親更為坎坷不凡的一生。作為一部傳記片，《水餃皇后》既有灣仔碼頭創始人臧健和的勵志傳奇，又有大眾耳熟能詳的“媽媽的味道”品牌故事，順利成為“五一”檔期票房冠軍。故事講述青島姑娘臧健和帶著女兒在香港落腳，為維持生計決定賣水餃為生。從無人問津到門庭若市，臧健和用碼頭上的小推車推出了一片新天地。

水餃總是熱氣騰騰，如同影片中那些溫柔的注視、熱鬧的人情味。影片常常出現女兒對母親臧健和的注視，那些目光是帶著崇拜和喜悅的，而臧健和想起自己的媽媽為了房子不被拆掉拼死守護的模樣，投射的或許也是同一種目光。人情味也并非憑空出現，紅姐理解臧健和同為女人的不易，糖水伯共情臧健和經歷的苦楚，在現實關照中，展現小人物的互助。

而在小熒屏，和《水餃皇后》一樣勵志的還有《新聞女王2》。2026年的第一個工作日，TVB“萬千星輝頒獎典禮2025”在中國澳門舉行，《新聞女王2》狂攬9個獎項，成為當晚最大贏家。劇作以中國香港的新聞行業為背景，延續了快節奏的單元敘事，聚焦職場中不同類型、不同發展路徑、不同選擇的女性。文慧心、張家妍、許詩晴、劉艷等幾位主要女性角色規劃的職業圖景雖各不相同，但新聞人的專業和信念從未改變，“新聞女王”也不再是文慧心的專屬頭銜，而是人人皆可為女王的渴望與野心。

2025年末的國產劇黑馬《狙擊蝴蝶》則構建起一種新型“救贖文學”。都市獨立女白領岑矜溫柔堅韌，受資助的貧困少年李霧青澀膽怯，他們相差11歲，感情幾乎在一種真空環境中發展。值得一提的是，岑矜作為熒屏難得一見的“甜姐”形象，面對丈夫出軌、職場風暴，她并未停擺頹廢，而是快刀斬亂麻，展現出一種溫柔、淡然的魄力。這種“甜而有力”的角色特質也平衡了姐弟戀不對等的微妙關系。

但《狙擊蝴蝶》如同一碗冬日糖水，甜則甜矣，回味卻黏膩。強行撒糖的劇情、模糊不清的情感動機、避重就輕的矛盾沖突，這場看似由女性角色主導的感情并未跳脫窠臼，不由得讓觀眾反問到底何為健康、舒適的親密關系？

一穗沉土，一歲沉浮。這一年的小熒屏，還有孕育了“把日子過出花”的寧繡繡的《生萬物》，打破年代劇中女性角色面目模糊只一味付出的刻板形象的《六姊妹》……這些角色證明，傳統女性人設只要塑造得當，依然擁有強大的市場感召力。

2025年不是女性表達的起點，更不是終點。淑女、俠女、俗女、惡女、魔女……無論是什么樣的女性角色，創作者都不需偏袒她或是矮化她，而是直面人性的復雜與多元，創造她、記錄她、豐滿她。無論世界的節奏如何，每一個她都在繼續往前走，如大浪滾滾、江河滔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