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亮給萬科留下了什么？

冥冥之中，自有天命。

有些傳聞只是傳聞，很多傳聞會成真，當傳聞成真的時候，卻也不意外。

壹

1月8日，萬科公告，郁亮到齡辭任萬科執行副總裁。

郁亮生于1965年，今年61歲，今年是加入萬科的第36年。以北大畢業生的光鮮履歷南下，第一站是深圳外貿集團，此后離職加入萬科。巧合的是，原萬科董事長辛杰從沈陽工業大學畢業南下，在深圳的第一站，也是深圳外貿集團。

郁亮后來加入萬科，從證券事務部起，直至接班王石，先后出任CEO、董事局主席，又在中年瘦身成功，成為健康運動達人，職場成就與個人魅力兼具，一時為人追捧，成為“個人奮斗成為精英”的最好詮釋。

關于此番辭任，我們無意推測，其實也無須推測。很多答案就在謎題本身之中。

郁亮的成長經歷，已大為人所熟知，此時回顧，沒有太大意義。倒是他在萬科走向前臺，尤其是在歷經萬寶之爭王石退任接獲權杖之后，萬科經營戰略和風格發生的變化值得思考。

郁亮主政萬科期間，銷售規模、資產規模快速增長，雖然“第一”被碧桂園、恒大超越，但在企業地位上，仍是老大；同樣是在他主政期間，萬科資本運作、資產交易的數量和規模明顯增大，有多宗堪稱“漂亮”的資產買賣。正是在此期間，跟投制、“合伙人制”都被建立起來，成為綁定管理管理層、員工與萬科責任，分享公司快速發展收益的制度性安排。也是在這段時間，圍繞萬科，一系列復雜的資金進出和循環體系逐漸做大，為很多后事埋下伏筆。

這一切變化之間，郁亮扮演什么角色？發揮怎樣的作用？他究竟給萬科帶來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貳

相比于身上有更多理想主義色彩的王石，郁亮更為現實。人性無須揣測，皆是經歷鑄就，郁亮的職場履歷，九成部分都在做實務工作。這注定了他必然現實。

郁亮的實務工作，不是事務工作。雖然一直要到寶萬之爭平息，創始人王石退任之后他才出任董事局主席，但郁亮一直處于萬科的權力核心，即便職務不高的時候，他所做的實務工作，也都是萬科的大事，只不過，相較于王石的高談闊論，總攬全局，郁亮做更多的落實、對接、推進事宜。

萬科發展史上不止一次經歷控制權和話語權之爭。最近的是寶萬之爭，向前追溯還有“萬國（國泰君安）之爭”，更早之時，還有和其時大股東深特發的矛盾。

從處置與深特發的矛盾時開始，郁亮就在權力中心做具體工作。當時王石找來華遠，試圖讓后者買走深特發持有萬科的股權。華遠當時的負責人攜帶支票，從北京前往深圳進行交易，去機場接華遠時任負責人的，就是郁亮。

和華遠對接工作事務的，也是郁亮。交易工作的進展，變化等，很多都是由郁亮先行告知華遠方面，這些他都先于王石。郁亮當時在萬科并非高管，只是財務總監，但所從事的實務工作，卻都是中樞。最終，華遠接手深特發所持萬科股權的交易失敗，第一時間打電話向華遠方面告知“終止交易”的，也是郁亮。

多年之后的萬寶之爭時，郁亮已經是萬科排名第二的人物，但他與王石的分工，與處置深特發矛盾時并無二致。王石在外打先鋒，郁亮負責對接具體的實務工作，與深鐵大量的工作細節對接，都是郁亮完成。

縱橫捭闔之間，王石所見即是韜略，而郁亮所見，皆是冷暖。對于利益博弈、人情冷暖，郁亮比王石有著更為直接的體感，當面對利益之時，種種困難，解決問題既需要能力，也需要智慧，但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讓局中之人生出什么理想主義的幻覺。

如果你我是郁亮，歷經深特發最后一刻反悔使得交易不得不終止，后來又在寶能、恒大、安邦以及后來的深鐵之間不斷周旋，恐怕也很難對理想主義抱有幻想。

叁

萬科把現實主義施加于郁亮身上，郁亮反過來又用現實主義改造了萬科。歷史和命運，有時就是這么吊詭。

郁亮精于財務，更精于計算，在純地產方面的專業經驗，并不是他最核心的優勢。這也是即便到后來，郁亮全面執掌萬科時，另一位張姓高管在萬科仍有很高威望的重要原因。

但是，正是因為精于財務，郁亮才能比別人更清晰地認知到萬科最具價值也“最現實”的優勢。面對優勢，一個現實主義者與理想主義者最大的區別就是：要用最短的時間兌現這種價值。

很多政客都會奉行一項準則：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這是一種對現實主義的極端詮釋。

郁亮主政時代的萬科，無論規模是否被人超越，萬科的企業治理、風險防控始終被認為是地產行業的榜樣。這使得萬科擁有了最具價值的一項資源——信用。

高水平的資金信用，可以獲得低成本的資金。在漫長的房地產上行周期中，萬科憑借自身信用，是唯二可以和銀行“總對總”融資的地產企業，而且，長期以來，萬科的融資成本，是市場化房企中最低的。甚至在市場化企業這個更大的群體中，萬科的融資成本也是最低的那一檔。

郁亮和他的管理團隊選擇要把“便宜錢”的價值發揮到最大。萬科在很長一段時間中，是各地土地市場的大買家，萬科吃進大量土地，而且價格并不低。在資產價格上行周期中，這種做法沒有太大問題，因為萬科融資成本低，拿到資產后，價格上漲，無論是銷售，還是再抵押，都能形成正循環。正是在這樣的邏輯下，萬科規模迅速擴大。

利用便宜的錢，郁亮和他的團隊主導了大量資產交易，不乏類似于和大財團合作牽頭私有化普洛斯這樣的大手筆。在這種思路下，萬科和大型資方機構有了深度綁定的合作關系，利用自身融資成本低的優勢，買下資產，等升值后賣掉變現，從而獲利。

郁亮主政時代的資產化思路下，萬科雖然頂著地產開發商的名頭，但盈利模式在某些方面更像是金融機構。

萬科和房地產業務的意義，更像是一臺“信用印刷機”，所生產的，表面上看是住房、建筑，但實質是生產信用，獲取低成本資金，進而通過資產擴張和資產交易獲利。

這是郁亮時代帶給萬科的最大變化。然而，資產有周期，當下行時代到來時，故事就講不下去了，這也成為郁亮命運的伏筆。

肆

在發展路徑上，郁亮不乏與王石有分歧，但最終郁亮獲勝，他也和王石保持著不錯的關系。萬科體系內部曾經對王石郁亮的關系有各種猜測，以至于有一次，王石要求把登頂珠峰后返程途中與郁亮的合影打印沖洗出來，發給萬科所有的一線公司總經理。

王石和郁亮性格迥異，郁亮從未想走王石的路，但這不影響他像王石一樣塑造自己的個人形象。

他先是選定公路賽自行車這個運動作為愛好，自己率先垂范，后來上行下效，萬科體系內部都舉行過頗有規模的自行車公路賽。但是，這種運動風險也不低，不乏地方公司的管理層在自行車運動中受傷，送醫縫針的情況。出于安全考慮，自行車運動逐漸從萬科退場。

很快，郁亮找到了一項安全、低成本又健康的運動——跑步。他自己聘請專業教練，最終成為馬拉松高手。跑步也成為郁亮個人的社會標簽，他在出差時，一般也會保持跑步習慣。一些地方公司還曾有專門人擔當“陪跑”。跑步也成為萬科上下最熱衷的運動，現在的馬拉松運動中，不乏來自“萬科”的大神。

減重也成為郁亮最喜歡掛在嘴邊的話題。每逢飯局，他談減重的話題甚至多過房地產，“先喝湯，后吃飯”一度也成為他總結出的提升飽腹感控制飲食的經驗。說起這些，郁亮往往神采熠熠。此時他的成功，已經不再只是職場和商業上的成功。

然而，當萬科危機襲來之時，這種神采在郁亮身上不見。他搬出了原來的辦公室，搬到面積小多了的辦公室，也沒有太多人找他匯報工作，要參加的會議也少了很多。他也沒有機會再來大談自己的運動和健康秘笈，郁亮迅速從舞臺的中心隱退，直至此次辭任。

如果從2017年萬寶之爭結束他接班王石擔任董事局主席算起，郁亮和他的管理團隊完全主政萬科大約7年左右。對他的評價，自有歷史做出。

一位朋友看了郁亮辭職的公告后說：萬科對他吝嗇到一句評價都不說，表面的客氣話都沒有。可能是因為，不知道怎么說。

郁亮時代的選擇，有踩中周期節奏的時刻，有正確的選擇；也有為日后萬科困難埋下的伏筆。高贊褒揚與一概否定，都不是對郁亮正確的評價。在判斷未來時，郁亮也是一個普通人，沒有幾個人真正能以未來決策當下。

在郁亮職場生涯的上行時代，木村拓哉主演的《戀愛世紀》正在熱播，一位香港詞人恰好看到了這樣的橋段，女主一邊煮紅豆，一邊心想著要和男友分手，因為心神不寧，煮糊了紅豆。這位詞人的靈感得意啟發，寫下“熬成纏綿的傷口”的意境，這便是后來成為天后王菲代表作之一的《紅豆》。

《紅豆》中還有一句歌詞：沒有什么能永垂不朽——郁亮不應被神化，他也不是庸才。

在這個時代，把他作為一個和你我一樣的普通人看待，才是基本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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