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5月9日清晨,沈陽南郊的天空帶著微涼春意,松柏在霧氣里悄悄滴水。一列特快剛剛停穩,一位頭發灰白的老人舉著攝像機緩步下車,他便是張閭琳。
站臺上的軍人看到來人,先是愣住,隨即挺直脊背。張閭琳點了點頭,沒有多言,鏡頭先對準站臺匾額——“沈陽”兩個大字,他兜里那張折得發黃的便簽提醒著此行的使命:替父親回家。
三周前,夏威夷一座平房內,84歲的張學良握著兒子的手,說出七個字:“替我看看你祖父。”話音輕,卻像命令。交代之后,少帥把目光移向窗外棕櫚樹,一動不動。
張閭琳領命后便開始惡補中文,每晚下班后對著錄音機練聲調,把一句拜陵詞寫了又改。NASA的同事揶揄:“工程師改行念臺詞啦?”他不解釋,繼續練。那句十個字,他準備了整整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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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6月,天津一間醫院燈火通明。那夜他早產,醫生搖頭:活下來全憑運氣。連呼吸都費勁的嬰孩卻硬撐到翌日破曉。動蕩的年代,生命脆弱得像紙,卻偏偏沒有撕裂。
六歲時,西安事變震動全國。父母被軟禁,保姆吳媽把他悄悄帶去上海,再轉香港,最后飄洋過海。巨輪駛離維多利亞港那一刻,大洋彼岸還叫“美利堅”,對他而言只是霧里桃花。
舊金山海風咸澀,他的中文名字被鎖進抽屜,新的稱呼叫“林恩·張”。讀書、打棒球、修模型飛機,他把童年拼裝進陌生語言里。試想一下,一個孩子若連“父親”二字都不會讀,故鄉會多么遙遠。
成長速度讓人驚訝。高中畢業,SAT高分被伯克利錄取,主修航空工程;碩士期間即被NASA提前簽下,專攻控制系統。外界稱他“華裔天才”,無數數據與公式裝滿筆記本,卻唯獨缺少家族記憶。
1955年春,趙一荻托故交董顯光渡海尋子。帕薩迪納的一場校友酒會,董顯光遞上一張黑白照片,說道:“這位女士在等你回信。”張閭琳握著照片,半晌沒說話,指尖微顫。
此后書信往返,但只能隔洋問候。直到1990年,張學良獲準在夏威夷定居,父子頭一次長談。咖啡香繚繞,少帥輕聲提醒:“家鄉的路還在。”話不多,卻撥動了張閭琳最柔軟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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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這條路并不平靜。1928年皇姑屯爆炸讓張作霖殞命,張氏父子分離半個世紀,至今未能合葬。張閭琳明白,自己若不回去,看祖父墓地恐怕無人能替。
4月30日,他與妻子經香港抵京,隨即參加中國航天工業總公司座談。呂正操將軍與他握手,沉默片刻才開口:“東北兵,終歸東北地。”窗外槐花撒落,自有蒼涼味道。
5月8日晚,專列駛向沈陽。夜色里,他反復背誦那十個字。口音依舊別扭,可他不再修改,擔心越改越不像自己。
第二天抵達“大帥陵”,石階依舊,松濤依舊。張閭琳放下攝像機,脫帽跪地,雙手貼在青石上。短暫停頓后,他喊出早已背熟的十個字:“我代表您兒子來看您了!”尾音被風吹散,仍顯得鏗鏘。
守陵老兵眼眶發紅,同行翻譯低頭掩面。有人小聲嘀咕:“像東北人,又像外國人。”另一人回道:“血脈在哪兒,誰都聽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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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安父親心,他在陵園里幾乎把每道梁、每塊碑都拍下來。鏡頭晃動,卻盡量保持清晰。隨后參觀九一八紀念館、東北大學舊址、東北講武堂,用專業眼光測日照角度、測墻體傾斜度,連磚縫都標注。航天工程師的習慣藏都藏不住。
行程結束,他帶回數百分鐘影像。少帥看完,只說一句:“想不到保存得這樣好。”那一夜,客廳燈光亮到天明。
1995年春,他再赴沈陽,在一次記者會上用英語講家鄉巨變。發言尾聲,他忽然轉回中文:“家鄉好,父親放心。”場內掌聲起伏,他卻只是輕輕點頭。
此后多年,他與東北的聯系時疏時密。技術交流、校友訪問、親友聚會,他都順路走一趟沈陽。護照上國籍欄寫“USA”,可出生地那格始終是“China, Tianjin”。他笑稱“這是系統默認”。
2024年8月13日,夏威夷的浪聲仍舊,從NASA退休多年的張閭琳在自家書房安靜辭世,享年九十四歲。電腦硬盤里保存最久的文件,是當年松柏與青瓦的錄像,畫面晃動,卻沒有人舍得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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