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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第十章 烏龍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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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第十章 烏龍僵持『原創』

      《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

      第十章 烏龍僵持

      九龍墩山道如九龍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軍攻至第三哨寨,滾木礌石如銀河倒瀉,士兵墜崖,血濺嫩葉。

      劉勍擲頭盔,灌酒嘆:“楚王催‘克期平亂’,可這山……”

      向宗彥撿帶血箭鏃,其上圖騰猙獰:“硬拼無謂。彭士愁恃險,卻缺糧草。不如圍而不攻,待其自潰?!?/p>

      雨霧中,雙方僵持。南楚軍營瘟疫蔓延,藥石難阻減員。

      劉勍終下令:“退往天門縣,整兵再圖?!?/p>

      大軍撤時,向宗彥回望九龍墩,知此退非怯,乃為久戰之計。

      46

      深秋,上溪州的州城洛塔,被南楚大軍團團圍住。

      劉勍站在戰車之上,手持戰旗,遙望著被濃霧籠罩的城池。

      向宗彥策馬來到劉勍身側,施禮道:

      “劉帥,上溪州惟此山城地勢險要,防衛堅固,加之彭軍的山兵熟悉地形,擅長林壑作戰,強攻恐難奏效,還請上帥謹慎?!?/p>

      “此戰不易,亦已知矣。然吾大軍遠征,地利欠優,今又時近冬季,必須盡快決勝,否則陷入糧草困境,兵馬又缺御寒之資。此時彭軍尚分散在各縣,駐扎此城不多,正可揮軍進擊,若待其休整完畢,恢復元氣,調集更多軍隊接應,恐怕吾軍再無勝算啊。”

      劉勍決定,大軍分成兩路,自城側的洗車河上游下游兩方同時進攻,擊破洛塔,剿滅彭軍。

      向宗彥請求率領精銳軍兵,攀上城后高處,封鎖洛塔城中與“通天泉”之間的水道,若能斷掉城中用水,便可動搖五溪軍心。彭軍必然會打開中間城門,去往河中取水,如此便可擇選戰機,打進城去。

      劉勍認為向宗彥的計策甚好,遂給予他三百精兵,配以尖刀長繩,用于山崖攀爬。但劉勍還是建議向宗彥稍緩一緩,再領兵行動,若攻城戰中彭士愁出面,他希望向宗彥出馬勸降之。

      向宗彥認為,如今勸降,時機未至。一是彭士愁雖說在辰州、澧州敗戰兩場,但未到山窮水盡之時,二是他既然反叛,必已決斷,若無楚王赦令,沒有定心丸子,不會輕易回頭。盡管如此分析,向宗彥還是愿意聽從將令,尋覓機會,于陣前一試。

      劉勍頷首,說道:

      “我曾想到,起草勸降書,以弩箭射入城中。依此分析,便先罷了。”

      隨著戰鼓擂動,南楚軍隊發起進攻。

      投石機將巨石拋向城墻,試圖摧毀城防。無奈的是,城建位置高,投石機只能架在甚低的地方,拋出的石頭往往砸在城墻半腰以下甚至更低的石基上,難以造成破壞。

      推著沖車的士兵,面對需要上大坡而且拐彎才能看到的城門,差不多是無能為力。

      抬著云梯的士兵,接近城墻時,地面已變成陡坡,尚未扎穩腳步,即遭城頭傾瀉而下的箭雨射擊。

      劉勍組織的精兵,舉著盾牌艱難上行,幾乎無法仰臉觀望敵情。

      向宗彥的小部隊,尋找路線攀登側面山峰,前往截斷洛塔城的“通天泉” ,林木過于茂密,前行艱難。

      不巧的是,這天近午烏云濃重,不一會兒竟然下起雨來。南楚軍未取得任何戰績,只好退兵罷休。

      烏龍山中的雨,無規無矩,不給遠來的南楚軍隊任何面子。一連數日,陰晴不定,雨水時大時小,無法出戰。

      這日一早,東山頭冒出了太陽,像是要放晴了,營中正做早飯,劉勍和向宗彥在軍帳中商議:抓住時機攻打彭士愁的城堡。

      倏然間,聽得喊殺聲起,僅僅片刻,刀劍格擊,響成一片,慘叫聲不絕于耳。

      彭軍突然殺出城了。南楚軍隊仗著人多,沒有提防,給殺了個措手不及,驚慌迎戰,倒地不少。

      劉勍和向宗彥沖出軍帳,跨上馬背,持槍揮刀,戍衛親將也都上了戰馬,護著兩位將軍,正欲大顯身手,但聽一聲唿哨,五溪山兵霎時退走,不知隱身何處。

      戰馬兜著木柵營寨旋轉一圈,不見五溪山兵蹤影,納悶時忽聽羽箭咻咻嘯叫,連忙揮舞手中刀槍格擊,敵箭紛紛落地,險些中了這些來自周圍林中的“山器” 。

      剛剛轉入大營之下,彭軍殺聲又起,但是這番喊殺,人影又不出來。

      偶爾看到閃耀的羽毛,那是五溪山兵頭上的裝飾,閃耀一下就消失了。

      深秋雨后的山林,太陽一照,霧氣蒙蒙,南楚大軍的營寨被霧氣裹挾著,南楚軍兵自己還模糊難辨呢,五溪山兵卻好像有透視之眼。

      山兵將領,藏在林中,舉起牛角短號,輕輕吹響。

      剎那間,密林、藤蔓與亂草之間,探出潛伏的五溪山兵,頭戴翎毛,手持烏黑的弓弩,搭上毒葉淬過的箭簇,密密麻麻地射向南楚軍隊的營寨。

      毒箭夾雜著凄厲的風聲,很快續上的是南楚軍士的慘叫聲,和血腥的驚恐。

      南楚軍很快組織反擊,戰鼓聲激勵將士沖出營寨,林間響徹殺戮的吶喊聲。

      五溪山兵的領隊嘿嘿一笑,再次吹響短號,號音短促而急切。山兵轉瞬間消失在林間,南楚軍兵高舉刀劍,猶豫地追了幾步,停在林中,不敢深入。

      楚軍不知向何方突破,撤回營中。

      五溪山兵像是幽靈,再次出現,一陣暴雨般的箭矢,鋪天蓋地而來,楚軍死傷無數,軍心大亂,堅守營寨,不敢再戰。

      劉勍極為惱怒,但是己方臨時營寨,對于熟悉山林的苗兵、土家兵來說,確實到處都是破綻。

      這時有兩位中級將領請戰,劉勍立時允諾,交代他們用好盾甲,得勝即回。

      不一會兒,但聽林中兩個方向激烈交鋒,刀劍撞擊,喊殺聲震天。

      南楚軍隊勇猛,溪州山兵地形熟悉,戰術頑強,加之他們散身林中,讓南楚軍兵有勁使不上,一時間,貌似陷入僵持中。

      南楚軍隊未能施展勇力, 劉勍無奈下令暫時收兵。

      “容末將出去喊話,試試能不能退掉這些山賊!”向宗彥說,劉勍快速同意,由兩名親近戍衛隨從,向宗彥驅馬馳出。

      勒馬開闊處,向宗彥朝著山林,大聲說道:

      “苗家、土家弟兄們,我是向宗彥,我是上溪州衙前兵馬使向宗彥,我見過弟兄們,想必弟兄們也會見過我。劉將軍和我,奉楚王之命,與彭溪州彭將軍兵馬對話,乃是為了五溪苗家土家的千年平安、萬年福祉,不是為了逞雄施狂,相互殺滅。

      “宗彥在此向弟兄們施禮了!請弟兄們回去,傳話給彭大王,我等不愿互相殺傷,請求他以五溪百姓為念,與南楚劉將軍會談。”

      向宗彥的喊話霎時見效,對方在深林中回道:

      “原來是向將軍,失敬失敬了,請將軍寬恕,我等這就回去稟報?!?/p>

      幾聲委婉的角號響罷,五溪山兵呼啦啦退走,南楚營地周圍恢復了原先的寧靜。只是遭射傷的兵士命苦,難以找到藥物救治,隨軍郎中發愁不已。

      餐后,劉勍與向宗彥在軍帳中商議。

      “彭士愁深藏不出,強攻難以奏效。趁著我軍人多,不如圍城,切斷其補給,迫使其投降?!眲驼f。

      向宗彥表示同意,因為大軍圍困洛塔城堡,至少可以減少彭軍小股部隊的騷擾,即便彭士愁要求其他地方的兵隊前來襲擊,其情報也不好傳送出去。

      南楚大軍開始部署對洛塔城寨的圍困。

      說是圍城,由于洛塔山寨的位置十分險要,不過在下面兩個方面主要是通道上陳列大軍而已。而洛塔除了地勢險要,防守牢靠,其中糧草也不缺乏,雙方竟然就此膠著,不能有所進展了。

      不久,南楚斥候的情報說,彭士愁本人并不在洛塔山城,據說在九龍墩城寨。

      雪上加霜的是,南楚軍中發生了瘟疫。

      雖說瘟疫是進軍五溪山區之前預料到的,在攻克辰州時,利用辰州礦產豐富的優勢,南楚軍中儲藏了很多朱砂,但烏龍山深處的瘟疫可能多式多樣,來自衡州和潭州的士兵本就不服水土,長期奔襲作戰,連續勞苦,藥石竟然不效,死去的兵卒愈來愈多,部隊減員愈來愈快。

      劉勍與向宗彥隱隱感到不妙,又慮及寒冬將至,大軍被服欠缺,以眼前的疲軍病卒,前去攻打并征服九龍墩山寨的彭士愁,已不是正確的選項了。

      認真研究之后,劉勍和向宗彥認為不可猶豫,決定一邊向南楚王進行全面稟報,一邊率領疲軍病卒暫時退至南楚轄地天門縣,治療瘟疫,休整恢復,補充糧草軍備,再圖平亂良策。

      很快,派往潭州王廷稟報軍情的信使出發了。

      劉勍將大部隊分作三個大營,九個分隊,向宗彥命令綁扎擔架,用于抬運傷員和病員。次日晨光初露,南楚軍隊向東南方向退卻。

      烏龍山,臨時再見!

      是的,烏龍山,我們不會輕易退卻,南楚大軍還會整裝再來!

      47

      天門縣,位于武陵山區腹地,以縣中有天門山而命名。

      天門山中,高峰眾多,計有約四十個,赤松、玉壺等,皆名峰也。

      天門山中部有天門洞,開于千尋素壁之上,扶搖而通天,宛如被巨斧劈開的天之窗口,晴日望之,似明鏡鑲嵌于蔚蔚天幕之上,仙氣穿山,白云成紗。

      但是,夜晚,或者陰雨天氣,天門山就變成青黑色巨獸了。

      天門縣地勢,西北高,東南低,境內山地、丘陵、崗地、巖溶多見,水岸小平原也有。最多的是隘谷、峽谷,澧水河谷就是其中至大者。

      澧水從桑植和永順之地流到天門來,是南楚湘地四大河流之一,沿途接渫水、道水和涔水等,至澧縣小渡口注入洞庭湖。天門縣與南楚潭州的交通,靠的便是澧水。

      時令已是初冬,晨昏的寒風像是無形的利刃,在天門的山間水上肆意呼嘯,掃過人們簡陋的木屋,掃過木屋周邊像打補丁似的菜園。

      天門縣衙內,縣令林德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他身形消瘦,一張臉被連日的焦慮熬得青黃,眼眶深陷,眼眸中盛滿憂慮。

      三日前接到軍報,南楚王馬希范麾下的四千四百大軍,左靜江指揮使劉勍、兵部右侍溪州衙前兵馬使向宗彥帶著他們,即將從烏龍山深處撤退至天門縣。

      南楚大軍在征討五溪蠻主彭士愁時慘遭遇毒箭,引起瘟疫。

      南楚大軍不僅在戰場上減員甚多,自潭州發兵至今,先后多次戰役,已失去了六百人,瘟疫更如惡魔般蔓延,傷員病員躺倒一片,急需休整、醫療,還要補充糧草被服,以待再戰。

      天門是個彈丸小縣,本就窮困不堪,百姓們大多靠山中采攝過活,有幾分薄田的算是好人家,日子全都緊巴巴的。

      漢家郎中、苗家郎中、土家郎中,更是稀缺,全縣搜羅,也就那么幾個,平日里給百姓看病加采藥,都忙得不見人影,如今面對這么多傷兵,這可如何是好?

      還有四千人的被服糧草,需求宛如一座大山,壓得一個小縣幾乎喘不過氣來。

      林德源馬上召集縣衙眾官商議對策。眾官你一言我一語,說來說去,也拿不出個切實可行的辦法。

      大軍已到天門,林德源決定先去城外軍隊駐地看看情況,再做打算。

      軍隊駐扎在城外一片稀疏的林地上,臨時搭建的帳篷和木柵房簡陋不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軍營里彌漫著腐肉與草藥混雜的腥氣。傷兵們躺在鋪著茅草的地鋪上,有的死死咬住布條強忍劇痛,有的在昏迷中囈語,有的纏著血跡斑斑的繃帶,有的面容憔悴,雙目無神,發出微弱的呻吟。

      劉勍站在中軍帳前,頭盔上的紅纓早已褪色,正和向宗彥為安置傷兵、籌集物資之事愁眉不展。

      傷員和病員的低吟聲,與寒風呼嘯聲交織在一起傳過來,讓人愈加心煩意亂。

      林德源和縣丞縣尉等從人見到劉勍和向宗彥,自我介紹之后,先是誠心實意地表示慰問,接著對后生們的傷病表示憂慮,與劉勍、向宗彥商議后,認為軍卒的傷病急需醫療,必須把醫療放在首位。

      他們走進木柵軍營慰問軍卒。一位老兵在為一名少年傷兵上藥,向宗彥蹲下去,看到少年兵大腿上的傷口泛著詭異的青黑色。

      老兵說這是中了五溪蠻毒箭的結果:

      “將軍,在桑植時,郎中說需用七葉鬼臼草解毒。可是,生有鬼臼草的地方都是瘴氣窩,尋常采藥人或者獵戶進去都要結伴……”

      林德源帶著的縣丞說,城西有個苗醫叫阿朵,據說能用好幾種方法解毒。

      他們回到縣衙后,立刻張貼告示,懸賞招募郎中。

      消息傳開,周邊一些稍懂醫術的郎中紛紛趕來??h衙又把全縣能找到的藥材全部搜羅出來,分給這些郎中。郎中們各展所長,煎藥、敷藥、扎針,忙得團團轉。

      苗醫阿朵背著竹簍,攀爬采藥,腰間的蠱蟲陶罐不時發出細微的嗡鳴。她很有本領地采到了七葉鬼臼草。

      雖然條件簡陋,但漢家郎中、苗家郎中、土家郎中拼盡全力救治傷員,傷兵們的病情總算是有了些好轉。

      糧草被服,卻是個棘手的難題。四千四百人的口糧,雖說劉勍和向宗彥已經提前請求南楚王府調運,但畢竟還在路上,軍營中每天都得消耗。單靠縣里的公倉,根本支撐不了幾天。

      林德源思來想去,決定向全縣數千百姓求助。他親自下到各村落,向百姓們講明軍隊的處境,以及南楚王征討叛亂、維護一方安寧的大義。

      起初,百姓們面面相覷,有些遲疑??僧斔麄兠靼琢俗约耗茉谶@片土地上生活,多虧了有軍隊抵御外敵、平定叛亂時,尤其是看到傷兵子弟們痛苦的模樣,心中都涌起了傷悲與支持之情。

      漢族百姓紛紛拿出自家的余糧:一袋袋蕨根、葛根和干菜;苗族、土家族的鄉親們翻山越嶺,將自家紡織的粗麻布、縫制的簡陋衣裳送到縣鎮,為士兵們御寒。有些手巧的婦人還夜里點著烏桕蠟燭,為士兵們縫補衣裳;男人們自發地擰制秋冬穿用的厚草鞋。

      縣里的富戶們也受到觸動,捐出銀兩,用于購買糧草、布匹。

      林德源安排人去周邊縣市采購物資,馬不停蹄地趕回天門。一時間,全縣上下都忙碌起來,男女老少齊上陣,為軍隊運送物資、搭建簡易的住所。

      天門縣城像個巨大的蜂巢,熱鬧又忙碌。

      百姓們背著竹簍,竹簍上堆著糧食、衣物;婦女們三五成群,手里拿著針線,幫忙縫補軍衣;孩子們也跑前跑后,給傷兵們送飲水、送吃的。

      縣令林德源廢寢忘食,奔走在各個地方,協調物資、安撫百姓和士兵。

      突然聽聞歡呼聲——南楚王廷的糧草武備船隊在澧水上逆流而來,靠岸天門碼頭了。

      軍隊的狀況一下子好轉起來,很快拿出糧米還賬給縣倉,接濟百姓們。

      在澧水天門縣碼頭上,當劉勍和向宗彥將軍糧分送給衣衫襤褸的百姓時,百姓們眼睛里泛起了淚光。

      傷兵們的傷勢在郎中的悉心治療下均在痊愈。

      瘟疫感染到末期,傳播性越來越弱,最后得到控制。軍營內的陰霾散去,病員身體恢復了力氣;傷員的刀槍傷、摔打傷,也都在痊愈中。

      隨著南楚王廷調運來的物資增加,大軍的糧草被服足夠用了,寒冬也不再讓人恐懼和憂慮,士兵們開春就可以踏上戰斗征程了。

      冬季,南楚軍隊加固了營房,天門城中也為軍隊將領和病弱軍卒騰出了房屋,這樣直到后晉天福五年,公元940年,春季降臨,人們卸卻冬裝,南楚軍隊的行動也變得輕松靈活了。

      終于等到了前往溪州再戰五溪盟主彭士愁的日子,縣令林德源組織衙役抬來熏肉支援軍隊的壯行宴會,苗家和土家族阿公阿婆送來糯米糍粑勞軍。

      劉勍和向宗彥邀請當地年長的阿公阿婆一起共飲壯行酒。

      剛剛過去的冬季,南楚軍隊又不幸減員百名,現在是四千三百人了。安排八百軍士運輸給養,其余三千五百兵馬分作前中后三營,在嘹亮的鼓號聲中開拔。

      “劉”字朱旗高高飄揚,刀槍如林,劍指溪州。

      48

      朱色“劉”字大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左靜江指揮使劉勍騎在馬上,眺望著前方連綿不絕的群山。

      出征之時楚王馬希范的詔令,總是響在耳畔:

      “五溪之亂,務必速戰速決,予以平定!”

      然而,五溪地區,山高林密,地勢險峻,自古以來便是深淺叵測之地。帶著湘中平原的兵馬來到此山中平亂,實在是個艱巨的軍命。

      助將向宗彥策馬靠近,說道:

      “劉帥,潭州大王不發寬待彭士愁的詔令,彭士愁勢必要決戰到底。五溪山民素來彪悍,再戰不可輕敵?!?/p>

      兼職溪州衙前兵馬使、曾數次到溪州公干的向宗彥,對五溪山中的地形和山民的性情還是有所了解的。

      劉勍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些無奈。楚王的強硬態度讓他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前來溪州“平亂” 。

      大軍在崇山峻嶺間穿行,士兵們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跋涉。

      非常奇怪的是,只要大部隊連續經過,山崖上就一直會有碎石滾落,加之常有瀑布灑下來的流水沖斷小路,致使行軍速度極為緩慢。

      斥候告曰,前面五里遠便是九龍墩。

      半月前劉勍和向宗彥已放出斥候,偵查彭士愁的確切所在,結果是彭士愁不在所經管的上溪州、永順和保靖諸城,在九龍墩。

      其實自從彭士愁反抗南楚的苛捐重稅以來,就不在上溪州、順和保靖各城停留了,他所轄持的二十余州也不去巡查了,除了外出攻占南楚的地盤,領軍打仗,就是躲在易守難攻的洛塔山城,或者是險峻得猿猱發愁的九龍墩,劉勍的討伐大軍來到五溪山區之后,更是如此了。

      洛塔山寨,劉勍已經去攻打過了。當時彭士愁并不在洛塔。

      看來,彭士愁自認為無法攻破的五溪盟主山巢九龍墩,乃是這場戰爭的關鍵所在了。

      九龍墩的地形極其險峻,九段山道,似九條龍,蜿蜒接續而上,每段山道都布滿了陷阱和哨卡。

      南楚大軍抵達山腳下,望著高聳的山寨,劉勍心中一沉。但他還是咬了咬牙,下達了命令:

      “傳令先頭大營,攻下山寨!”

      南楚先頭大隊吶喊著沖向山道,然而,剛到半山腰,還沒有越過第一道哨寨,便遭遇了五溪山兵的猛烈反擊。滾木礌石如雨點般傾瀉而下,南楚士兵紛紛倒地,鮮血染紅了山石。

      劉勍趕緊傳令撤退。

      隨后,南楚軍隊由試著出擊三番,最大的戰果是攻破了三重哨寨,被迫退了下來,因為越往上越陡峭,士兵們死傷慘重,士氣低落。

      一天,比以前的一場大戰減員還要多。

      中級將領們聯合請求:不能硬拼了。

      向宗彥看著滿地的傷員,心中不忍,盤算著如何請求劉勍暫緩攻打,另設良謀。

      夜色降臨,南楚軍營中安靜下來。劉勍和向宗彥命令多放崗哨,嚴防彭軍偷襲,然后,二人坐在營帳中,借著昏暗的烏桕燭光,商討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劉帥,我方才去看了今天的傷兵,重傷的很多。各隊都說,不能再硬拼了。”

      劉勍沉默不語,半天,猛地噓口氣,說:

      “我何嘗不知你是對的,你們是對的,可是楚王的催迫,又該如何交代?”

      向宗彥再一次試探著表達自己的意思:

      “人盡皆知,五溪山民以前都是歸順的,只是苛捐重稅開征以來,他們受不了這些負擔。如果能說服楚王,頒發懷柔詔書,或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p>

      劉勍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猶豫:

      “前次全面稟報時,兼有請求,已過數月,沒有敕令,再做請求,楚王會答應嗎?”

      “劉帥,戰爭的代價太沉重了。既然百姓要求輕賦減稅的要求不能達成,我們不能讓更多的士兵白白送死啊?!毕蜃趶┑穆曇糁袔еS械膱远?。

      劉勍沉默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再試一試吧?!?/p>

      春天的嫩綠越來越厚地遮蔽九龍墩,充滿生機的山崖,被爭戰的陰云覆蓋,成了眾多峰頭中悲傷的一座。

      九段盤頭撩尾的山道,盤亙在陡峭崖壁上,青灰色山石間,隱約可見交錯的鹿角拒馬,每隔十丈便有半人高的瞭望塔刺破云層,塔樓上飄揚的玄色旗幟無形中傳遞下來恐怖的氣息。

      山崖、塔樓、哨寨、玄旗,似在嘲笑南楚大軍的貿然進犯。

      49

      劉勍和向宗彥向楚王上書,陳述爭戰弊端,稟之以懷柔的建議。

      等啊,等啊,楚王馬希范的旨意來了,卻讓他們大失所望。楚王催促他們加快平亂步伐,而不提懷柔之事。

      “劉帥,我們該怎么辦?”

      向宗彥看著楚王的敕書,眉頭緊鎖,發問。

      劉勍沉默,最終說道:

      “我們試試按你的計劃,勸降彭士愁?或許,他能為我們的誠意所動,不再要求楚王減除賦稅?”

      數日后,南楚軍隊再次來到九龍墩山腳下。由向宗彥擬定的勸降書被裝在竹筒中,綁在箭桿上。

      “放!”劉勍一聲令下,弓箭手彎弓搭箭,將勸降書射向九龍墩的一個哨寨。

      箭矢劃破長空,落在九龍墩的山腰的哨寨中。

      這就算送達了,至于彭士愁是否簽收了,是否有所觸動,是否接受勸降,只能先自撤回,等待回音了。

      回營后,劉勍有些不安。他知道,戰爭局勢瞬息萬變,他們一方是無法完全左右的。

      劉勍和向宗彥每天都在焦慮中度過。如果再沒有結果,楚王的耐心也會耗盡。

      半個月的光陰轉瞬即逝,九龍墩上依舊沒有傳下來任何回音。

      劉勍嘆口氣,傳令,全力備戰,三日后,再次進攻九龍墩??蓻]承想,南楚軍營背后,卻發現越來越多的彭軍的動靜。

      烏龍山的深林中彌漫著肅殺之氣。

      南楚軍隊在密林中扎下營寨,營寨四周,古木參天,藤蔓纏繞,仿佛是大自然設下的天然屏障。然而,這片看似寧靜的山林,卻隱藏著無盡的殺機。

      這天,巡視軍營。劉勍站在營寨的高處,眺望著遠處的山巒,語氣憂慮地說:

      “向將軍,烏龍山地,深淺莫測,彭士愁的山兵神出鬼沒,我們需格外小心。,是不是將各方最外層的哨位再向外移動三里遠?”

      向宗彥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四周,點頭說:

      “劉帥此舉,非常之好?!?/p>

      半年多的“平亂”經歷,使向宗彥深深感到在五溪深山用兵的艱難,他作為曾經兼職溪州彭府衙前兵馬使的將領,自潭州出發時就受到南楚王馬希范的猜疑,再說,劉勍是主帥,自己是副將,甚至連廖匡齊將軍那樣的資歷都沒有,雖然肩負重任卻未敢放開手腳,征戰途中時時謹慎、處處小心,聽到劉勍的部署,立即表示贊成。

      贊成過后,他又轉身對劉勍說道:

      “劉帥,我已命斥候加強遠方巡查,輒有異動,立即回報。彭軍雖然擅長深山叢林作戰,但我南楚將士豈能輕易為其所困?”

      然而,就在他們交談之際,神出鬼沒的五溪山兵已為他們送來了危機。

      五溪大王彭士愁的多股精銳,身穿仿藤麻衣,頭戴偽裝羽毛,如同幽靈般在山林間穿梭,巧妙地避開南楚軍隊的哨兵,悄然接近了南楚軍隊的營寨。

      五溪山兵在多個方向騷擾,劉勍和向宗彥迅速指揮士兵們抵御敵人。南楚士兵們舉著武器剛剛走出營帳,五溪山兵如同狂風暴雨般從三個方向同時發動射擊,箭聲如嘯,營寨中頓時響起慘叫,楚軍驚慌失措,急忙拿出盾牌抵擋。

      向宗彥揮刀呼喊,試圖穩住士兵們的陣腳。

      然而,五溪山兵的攻勢太過邪氣,忽射忽停,夾雜著毒箭,南楚士兵中箭后,傷口極度疼痛,求死不得。

      南楚大軍“品”字形的三個營區無一不遭到毒箭的攻擊,裨將們慌張地報告,士兵死傷慘重,毒箭的威力太大!

      向宗彥命令士兵們縮回營寨內堅固的木柵房中躲避,減少損失。他急急地走進指揮蓬帳報告劉勍,尋覓應對之策。

      五溪山兵先是誘敵出戰,繼而暗箭攥射,突然銷聲匿跡,不意卷土重來。若楚軍不應,他們又會射出火箭,引楚兵出來滅火,隨之又是一頓箭雨。

      他們可能是輪班作戰,如此這般,三天三夜,南楚軍隊被折磨得精疲力竭。士兵們眼中布滿血絲,體力嚴重透支,營寨內彌漫著壓抑和絕望的氣息。

      五溪山兵的箭毒不止一種,除了葉毒、汁毒、蛇毒、蟲毒,有的似乎又是以前發過威力的瘟疫之毒,傷害愈發嚴重,許多士兵高燒不退,痛苦地呻吟。

      幸而有從天門縣帶來的解毒草藥,可以用于救急,將草藥分發給各小隊,讓士兵們煎煮服用,緩解毒害之苦。

      此番遭襲,南楚大軍又一度嚴重減員。

      傷病員的拖累最大,從人力占用到情緒痛苦,傷害整個隊伍的士氣。

      劉勍和向宗彥派人仔細觀察,然后開會研究五溪山兵的作戰規律,找出他們的破綻。

      艱難地捱過一個月,南楚士兵們身體狀況逐漸好轉。醫官興奮地匯報:士兵們的傷口也開始收斂、長肉了。

      劉勍和向宗彥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笑容,南楚軍隊又吃了一次同上次一樣的大虧,又一次絕境逢生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五溪山兵換防之后又進攻了。領隊的酋長狡黠而又堅忍。南楚軍隊已經疲憊不堪,再加把勁,就能將其徹底擊潰。于是命令山兵:

      “繼續騷擾敵營,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直至他們敗掉?!?/p>

      五溪山兵們再次發動猛烈的攻擊,但這一次南楚軍隊堅閉不出,向宗彥派出的斥候已經偵查到了五溪山兵的宿營地,原來他們也是需要在山林中宿營的。

      向宗彥策劃了一個夜襲行動。經劉勍同意,決定深夜發出奇兵,突襲敵手的臨時巢穴。

      夜幕降臨烏龍山的深林。

      向宗彥站在營寨的高臺上,望著遠處的山林,眼中閃著堅定的光芒。

      他部署了三個小隊:招呼隊、尖刀隊、接應隊。

      招呼隊的任務是潛入五溪山兵的臨時營地,制造混亂,吸引敵人;尖刀隊的任務是自另一側勇猛殺入,收拾敵人,盡量連鍋端;接應隊的任務是接應自己的傷亡人員,保障全體兵士安全返回。

      夜色中,招呼隊悄無聲息地接近了五溪山兵的營地。

      原來他們的營地是一些用茅草搭成的三角形的小屋,不細心辨認很容易誤認為草叢灌木的一部分。

      南楚招呼隊利用夜色和地形的掩護,成功地潛入了山兵的營地,迅速點燃油草火把,塞進那些三角形小屋,然后逃向一個方向,制造動靜,引誘混亂的五溪山兵。山兵一邊忙于救火,一邊分出人手攻擊。

      茅草小屋燃燒起來,火光沖天。

      五溪山兵的指揮系統瞬間被打亂。南楚的招呼隊越跑越遠,一部分山兵隨著追去。

      南楚的尖刀隊突然殺出,他們全是勇猛的精銳,如同猛虎下山,劍法凌厲無比,每一劍都帶著必殺的決心,借著火光,殺得五溪山兵亂作一團,躺倒不少。

      五溪山兵在混亂中失去指揮,各自逃竄。

      南楚的接應隊及時出現,保護、救助傷者,由于接應隊人手足用,很快,全體兵士安全地撤離山林,回到營地。

      次日,陽光透過樹梢,灑在烏龍山深林中的南楚營寨。

      以進為守,營寨得到了安寧。士兵們歡呼雀躍,慶祝夜襲敵巢的勝利。

      這日午餐,劉勍擺酒為向宗彥慶功。向宗彥謙虛地說:

      “這只是一個暫時的勝利?!?/p>

      “是的?!眲拖矏偟氐?,“但是它很重要,挫敗了敵手,鼓舞了士氣。來,干了這盞慶功酒!”

      兩人干了酒,向宗彥微微一笑,說道:

      “劉帥,這一次我們確實贏了,但五溪之地的戰斗還遠遠沒有結束。對方不會善罷甘休,我們還需繼續征戰,以最終實現五溪山地的真正安寧?!?/p>

      “說得好!”劉勍道,“休整軍隊,恢復體力。謀劃下一步的戰略戰術?!?/p>

      50

      再攻九龍墩的戰役打響了。

      南楚大軍的先鋒營剛剛踏上第二段龍形山道,崖頂忽然響起牛角號聲。

      霎時間,滾木礌石呼嘯而下,碗口粗的木段和鍋蓋大的滾石勢如銀河倒瀉。

      在慘叫聲中,沖在最前的士兵連人帶甲墜入深淵,飛濺的鮮血在嫩黃的葉子上,綻開猙獰的紅花。

      劉勍揮劍劈斷飛來的流矢,濺出的木屑刺痛了眼角。

      暮色中的九龍墩宛如直立的巨獸,三重哨寨的石垣下,還掛著南楚士兵未冷的尸體。

      帳外傳來軍營郎中的哭喊聲,催促抬運傷兵。

      傷兵們的呻吟混著煎煮的藥味,彌漫在空氣中。

      劉勍將被滾木砸扁的頭盔扔到一旁,突然抓起酒壇猛灌,酒液順著胡須滴落。

      向宗彥俯身撿起半塊帶血的箭鏃,金屬殘片上還刻著五溪山區特有的圖騰紋,說道:

      “劉帥,九龍墩易守難攻,不能硬拼?!?/p>

      劉勍的酒壇重重砸在案上,嘆氣道:

      “還期望他懷柔五溪。等來的卻是‘克期平亂’?!?/p>

      向宗彥曾與劉勍商議,劉勍是主帥,由他派使者請求楚王頒發懷柔五溪山民、減免苛捐重稅的詔書,向宗彥數次在溪州兼職衙前兵馬使,與彭士愁有舊交,由他勸降彭士愁。

      但數月過去,楚王沒有寬容五溪山民的詔書,反而催促他們加快平亂步伐。

      向宗彥也只好陪著嘆息:

      “天策府消耗太多,需要五溪七十二峒的賦稅啊。衡州兒郎、五溪兒郎,都是百姓家的子弟,若能一道敕令免除賦稅,何苦會讓他們葬身嶙峋山石之上?”

      劉勍摸出鎏金虎符,怔怔地望著,望著。

      確實,南楚大軍,西征經年,平定五溪盟主彭士愁之戰,進入了真正的攻堅階段。

      三日后,南楚大軍再次來到九龍墩山腳下。

      軍帳之中,劉勍身披玄鐵甲胄,腰間懸掛的鎏金佩刀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向將軍,你說按照節令,烏龍山的雨季快要來了?”

      “是的。春雨,可能不大,但是連連綿綿,對我們這樣野外宿營的大軍非常不利。”

      劉勍嘆口氣,道:

      “戎馬幾十年,真還沒有遇到九龍墩這樣的攻守戰。你說,我軍到底該如何是好?”

      劉勍的聲音低沉而粗啞,仿佛帶著沉積多年而洗不去的泥沙。

      向宗彥踱步至帳口,掀開簾幕,望向遠處的層巒疊嶂。烏龍山云霧,繚繞不散,宛如白色巨龍在群山之間盤旋,雨水不時降下,神秘而危險。

      九龍墩四周,峭壁懸崖,登山之道宛若九條曲龍,首尾相連,被五溪山兵的多座哨寨牢牢控制,堅固地守衛著山頂的王城。

      向宗彥走回來,微微瞇起眼睛,沉思片刻后說道:

      “劉將軍勿憂。末將雖未登過九龍墩,但聽溪州將領介紹過,山勢險峻,布防嚴密,現在又是彭士愁最后的營寨,不過并非絕無攻破之法?!?/p>

      “細細講來!”劉勍迫切地說。

      “九龍墩兩側高崖,直立百丈,卻有無數條葛藤垂落至山下,山頂又有大樹高于彭士愁的頂寨??上覀儧]有山兵,若能有精銳山兵,趁著雨霧彌漫,挽藤而上,再攀上山頂大樹,以大量火箭射入城中,木屋燃燒起來,城中水源有限,撲救必然困難……”

      劉勍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但隨即又皺起眉頭。他走到帳口,望著高聳的山寨,心中泛起復雜的情緒:

      “此計或許能打破僵局,但九龍墩高入天外,趁著雨霧攀藤上去,不敢想象其難,且彭軍哨寨、山寨,耳目眾多,一旦暴露,箭矢飛至,后果不堪設想。”

      向宗彥說道:

      “劉帥所言極是。盡管奇兵突襲,險中或可取勝,但不應該作為我們的首選戰法?!?/p>

      “首選戰法呢?”

      “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盡管沒有楚王的懷柔詔書,末將仍然請求前往九龍墩,面見彭士愁?!?/p>

      劉勍默然無語。

      向宗彥低聲說道:

      “劉帥,我們不能再硬拼了。末將前去,力爭達成雙方的和解。至于賦稅,以后再稟奏楚王,請求寬免。”

      劉勍定睛望著向宗彥,這位跟隨自己數月,頗有計謀的助將,良久,擔憂地說:

      “向將軍智勇非凡,然而此時雙方都在火頭上,獨闖虎穴,險惡異常,我擔心你此去……如果所帶戍衛眾多,怕令彭士愁懷疑而拒絕,若是只跟著三兩個戍衛,實在擔憂你的安危?!?/p>

      “劉將軍所言極是。不能帶太多兵卒,以免引起彭士愁疑惑。”

      “那我只有將大軍陳列在九龍墩山下,佇望你旗開得勝,好去好回?!?/p>

      當晚,二人就勸降彭士愁之事進一步謀劃。

      燭火搖曳生姿,映照在兩人臉上,交錯出明暗不定的輪廓。

      劉勍卸卻重甲,只是將虎魄佩刀斜倚身側,坐在案后,雙目有如兩簇烈火,渾厚的聲音在帳內回響:

      “我知你熟悉溪州,與彭士愁有舊。然而形勢發展至今,彭士愁已然胸懷大志,非是相敘同事情誼便可改變的。需從根源處,譬如斬斷其與后蜀的勾連。你意下如何?”

      向宗彥微微前傾,似在將自己融入昏黃的光影之中,低沉嗓音自胸腔深處涌出:

      “劉帥所慮極是。彭士愁性情桀驁,陣前沖鋒陷陣之勇令人欽佩,然其本心并非與南楚為敵,他對南楚亦有深厚情誼。他受后蜀蠱惑,恐是被巧言令色所蔽,誤入歧途。若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或可使其回心轉意,棄暗返明。”

      “然則,我最憂慮者,是你的安危。你可有萬全之策?”

      向宗彥目光堅毅,猶如淬火寶劍,直面劉勍的疑慮:

      “劉帥放心,我自有分寸。彭士愁最在意者,不過溪州自治之權,可借此為契,允諾稟請楚王,使其在南楚節制之下,保有自治實權;陳明后蜀狡詐,妄圖吞并溪州、利用溪州之險惡用心,曉諭其若繼續依附后蜀,溪州必成兩家爭端之犧牲品。”

      劉勍眉頭緊蹙,似在權衡利弊,片刻后方道:

      “此計雖好,然勸降之事,絕非三言兩語便可達成。你需詳述利弊,使其心悅誠服。期間,既要應對彭士愁的試探,又要防備其軍中親信的阻撓,稍有不慎,便可能是輸棋,萬萬不可疏忽大意。”

      向宗彥微微一笑,眉目間透出從容:

      “我自會謹慎行事。劉帥,我若能帶一份您的手書信函,言明楚王重視溪州平安,及對彭士愁包容之意,再言明正在請求楚王滿足溪州意愿。如此一來,定能促其歸降?!?/p>

      劉勍聽罷,眼中閃過滿意的亮色:

      “這個不難。老夫文采欠缺,意思還是能說明白的?!?/p>

      當夜,劉勍起草勸降書信,修改一遍又一遍,請向宗彥幫其把關。

      兩人研究的幾個要義是:講明已數番稟請楚王寬待五溪山民,剖析后蜀空口無憑的許諾靠不住,指出回歸南楚為山民百姓換來和平穩定生活的前景,交代南楚不會輕易退軍且還會繼續增援的“軍情實底”……

      劉勍說:

      “我和彭士愁都是老大粗,文理不清。勸降之事,全靠向將軍當面陳詞,辨明利害。我與全軍,靜候佳音。”

      《向宗彥傳》

      李玉娟 任見 著


      本書簡介

      戰火紛飛的五代十國,傳奇人物向宗彥的生命波瀾壯闊。本書情節跌宕起伏,既有金戈鐵馬的戰爭追溯,也有細膩生動的情感刻畫,再現五代十國的動蕩與變遷和向宗彥熱烈精彩的非凡活劇,描述了艱險重重的湘西民族融合即“溪州銅柱”的產生過程和辰州蓮花池古山寨“歷史村落”的發展變遷。全書結構奇崛,文筆優美,以“題材惟一”“故事惟一”“文創惟一”成就佳作,值得閱讀和收藏。

      上下冊合計380千字,2006冬月初成,2010秋月修訂,2012春月改定。

      代序 歷史之聲

      第一章 頭角輝光

      宗祠西廂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誥命卷軸層層疊放。

      從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開元江南巡撫的水利功績,每卷都刻著鏗鏘諫言。

      東廂房樟木書櫥中,十二部詩文集靜臥,政論如劍,詩篇似畫,墨跡歷久彌堅。

      《諫爭圖》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風過畫動,似有諫言破空,驚起梁間燕雀。

      垂髫之齡的向宗彥,踩銀杏葉,行蹣跚步。檐角風鈴伴奏,墨香與檀香交織成文化呼吸。

      第二章 奔赴戰火

      鄱陽湖晨霧如紗,向氏船隊破浪前行。向宗彥立船頭,玄色戰袍獵獵,腰間長劍與晨風相和。船艙內,裹傷白綾堆成山,金創藥氣既振奮又憂傷。

      老船工望著血色云霞:“公子這是往虎口里送!”

      向宗彥揚鞭指殘月:“叔父死守七日,英雄壯志豈懼虎口!”

      三日后抵虔州,江風裹寒意,玄甲映晨光。他憶起叔父影響,習演兵法騎射,今番馳援,既是檢驗,亦是淬煉。

      第三章 高門試玉

      暮春張府后園,張艾妹持《詩經》而來,白棠別發間。

      小侍女逗趣:“雎鳩比錦鯉懂風情?”

      她紅耳尖,卻侃侃而論:“雎鳩雌雄相隨,本是自然真情,何須禮教捆縛?”

      向宗彥肅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確勝牽強附會?!?/p>

      她展顏笑說:“《詩》本心聲,‘關雎’妙在朦朧 —— 君子隔葦望淑女,千年后我們說‘關雎’,皆是朦朧之美。”

      第四章 險途茶使

      船隊入長江,狂風驟起,主船偏舵卡死。周匡正抓撬杠躍江,憑水師經驗摸索,終將舵葉撬開。誤入南唐竹簽陣,鄭弘毅急令放帆減速,眾水手奮力劃槳,轉出危途。

      傍晚七船擱淺淺灘,他集十余船工撐篙,號子聲中挪船出灘。夜靜,惟聞喘息。次日冰雹如拳,砸船板砰砰作響。

      向宗彥令靠岸,周匡正急呼:“江岸陡峭,拋錨更險!”

      話音落處,狂風掀動副船,十九歲船工抓桅纜自救,眾人驚出冷汗。

      第五章 洛城厚待

      洛陽天街,隋帝規劃暗合星象,唐時更成繁華紐帶。上元節張燈結彩,商賈云集,絲綢茶葉與域外香料交匯。

      馮道指向天津橋南:“武周時,李昭德、閻知微皆殞命于此。”

      向宗彥震撼:“權力場竟如此酷烈?!?/p>

      馮道嘆:“天街既是盛世舞臺,亦是權力祭壇。”

      走上天津橋,二人共鳴:它承載隋風唐韻,見證繁華與血腥,終是文明融匯的見證者。

      第六章 煥然潭州

      馬殷凝視潭州民居,決意擴建都城。青銅編鐘鳴,工匠云集。湘江商船載木,號子與江聲交織;城外窯火晝夜不息,工匠摔泥制瓦,汗珠凝霜。

      金秋十月,十六里新城墻崛起,青磚包夯土,高逾三丈。朝陽下城門開啟,販夫走卒、文人墨客贊嘆不絕。河道如帶,畫舫穿梭;街道齊整,官署商區分明。

      馬殷宴群臣,高郁展開黃綾:“設長沙府,轄二十九州,立六部,仿中原建制?!?/p>

      向宗彥立于班列,新賜玉帶泛光,深知潭州正煥新生。

      第七章 五溪英豪

      五溪山民,源溯遠古巫咸,秦漢時拒漢廷,魏晉融流民。唐設羈縻州,彭瑊父子經營溪州,至彭士愁已轄二十余州。

      馬希范改懷柔為苛稅,山民不堪,彭士愁借后蜀支持反楚,天福四年八月,率萬兵攻辰、澧二州,焚鎮掠民。

      拓跋恒諫馬希范:“先平后撫。” 劉勍、廖匡齊、向宗彥率軍迎戰。

      向宗彥請戰:“我為武安軍衙前使,或可勸降,免生靈涂炭?!?/p>

      第八章 沅水逆旅

      沅江回流石段,明灘暗礁密布,風勢詭譎。向宗彥望老艄公掌舵,嘆:“兵書未載此等險?!?/p>

      忽聞驚呼,三艘漕船撞礁傾覆,軍械糧草沉江。廖匡齊躍水救卒,嗆水仍揮手:“靠岸!”

      申牌時分,船隊泊天然港汊,結筏成營。當地百姓送熱粥:“馬大王通商路,才有今日溫飽。” 向宗彥接過,知民心是最穩船錨。

      夜宿船陣,漁人老周贈朱砂:“灑船頭,避水鬼?!?/p>

      向宗彥望著江面,明白沅水險,不及人心叵測。

      第九章 辰澧攻守

      辰州城頭,田好漢督戰,礌石箭雨傾瀉。南楚軍蟻附攻城,廖匡齊持長槍登云梯,槍尖破敵喉,血濺甲胄。城頭滾油潑下,士兵慘叫墜落,廖將軍臂受創仍沖鋒。

      向宗彥觀戰局,對劉勍道:“夜襲東南角,彼處火區有隙?!?/p>

      三更,三百死士泅水登岸,燃火箭射城?;鸾栾L勢蔓延,田好漢救火忙,東門防務松動。廖匡齊、向宗彥分兵殺入,巷戰慘烈,血染紅石板。

      田好漢率殘部遁往碼頭,辰州終破。劉勍望城頭楚旗,忽覺箭囊沉重。

      第十章 烏龍僵持

      九龍墩山道如九龍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軍攻至第三哨寨,滾木礌石如銀河倒瀉,士兵墜崖,血濺嫩葉。

      劉勍擲頭盔,灌酒嘆:“楚王催‘克期平亂’,可這山……”

      向宗彥撿帶血箭鏃,其上圖騰猙獰:“硬拼無謂。彭士愁恃險,卻缺糧草。不如圍而不攻,待其自潰?!?/p>

      雨霧中,雙方僵持。南楚軍營瘟疫蔓延,藥石難阻減員。

      劉勍終下令:“退往天門縣,整兵再圖?!?/p>

      大軍撤時,向宗彥回望九龍墩,知此退非怯,乃為久戰之計。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霧鎖烏龍,彭士愁騎兵突襲楚營。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嘯叫,楚兵慘叫不絕。

      向宗彥令縮營固守,親率精銳夜襲敵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縱火,一路沖殺,一路接應?;鸸鉀_天,山兵潰亂。

      向宗彥揮劍斬將,卻見尸橫遍野,忽生悲憫。黎明,楚營暫安,他對劉勍道:“戰損慘重,不如議和?!?/p>

      劉勍沉默,終點頭。春雨洗戰場,血水入泥,向宗彥悟曰:勝利若以白骨堆砌,縱勝亦悲。

      第十二章 和平會商

      湘仲驛站,向宗彥展《復溪州銅柱記》,彭師暠指尖摩挲紙角:“‘漸為邊患’句,刺耳。”

      向宗彥釋曰:“實錄方顯誠意?!?/p>

      談及鑄柱,彭師暠蹙眉:“工銀八千兩,五溪難承。”

      向宗彥笑:“各擔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萬世功業?!?/p>

      暮色中,彭師暠割發系紙,向宗彥解玉佩壓之?!拔逑跫s見血發,楚人物信見玉心。”

      江風穿窗,似傳劉禹錫竹枝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p>

      第十三章 精銅成柱

      御龍寨冶場,二十六座土爐如銅獅蹲伏。彭士愁掌坩桶,向宗彥執木杖,銅汁赤白如火龍入范。開范時,柱聲如磬,余韻繞谷。

      七月望日,基座、頂蓋鑄就,楚王賜萬枚 “乾封泉寶” 藏柱中。

      巫師祭三牲,老鏨匠落第一鑿,銅聲清越。

      向宗彥記:“天福五年秋,銅柱始鐫,吾心惴惴如懸絲?!?/p>

      他知此柱非鎮物,實乃橋跨楚溪,紐連今古,讓刀兵化玉帛。

      第十四章 辰州蓮花

      蓮花池山寨,依形就勢,山如蓮開,寨墻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鋪就,兩側溝渠通山澗。

      互市灘上,苗婦售茶蜜,漢商列絹布,鹽堆似雪。

      向宗彥立寨門,望苗漢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鐮,后排鐵甲執戟。內宅 “懷柔” 匾下,地圖標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張文卿問:“苗漢如何相安?”

      向宗彥答:“互教技藝,通婚贈鏡,不分族屬,只論心誠?!?/p>

      山風拂銅鈴,似唱和諧歌。

      第十五章 雪原拼殺

      辰州蓮花池夏夜,風帶潮濕腥味。向宗彥在油燈下展閱急報,指節泛著冷白。

      石重貴拒向遼稱臣,耶律德光揮師南侵,戰火迫近。潭州兵部征召令至,向宗彥取 “寒鋒” 刀與 “冰影” 劍,月光照刃如銀線。

      黎明,他寫下 “辰州稻熟,宗彥當歸”,披甲上馬。妻兒遞來平安香囊與銅鈴,岳父母佇立目送。

      北地烽火中,他知此去,需以刀劍護中原,如雪原寒梅,于血與霜中綻放風骨。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蓮花池晨霧如紗,十六親兵扛赤漆棺槨歸來,玄色斗篷沾淚似血。

      寨民跪迎,老婦揮艾草成挽幛。

      靈堂內,張艾妹扣棺慟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瓊淚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長以刀劃面,血與淚滴衣袍。

      夜闌,張艾妹將香囊與銅鈴沉蓮池,水波載其漂向沅江。

      群山靜默,松濤嗚咽,似在傳唱:忠魂雖逝,如銅柱永立,光照千秋。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五溪流域,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

      向公宗彥以通婚聯姻化畛域,以貿易通商結同好,讓武陵山下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

      溪州銅柱,非僅鎮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見證;辰州蓮花寨,不只是軍事要塞,實為多元共生的家園。

      這片土地,因先輩的包容與堅守,終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與湘西,是魂與土的相擁。

      踏過沅水灘涂,觸摸銅柱斑駁,方知和平從來不是偶然 —— 是向公們以劍為筆,在雪峰酉水間寫下的史詩。

      看苗家姑娘織錦,漢家匠人打銅,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當晨霧漫過蓮花寨,蘆笙與書聲交織,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兒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圖騰,血脈里流淌著它的堅韌與溫柔。

      書后的話

      作者簡介

      代序 歷史之聲

      湘鄂渝黔,四省市之交沖,峻嶺崇山,多民族之棲壟。觀夫湘西勝地,孕靈秀于苗疆,棲人文于土司。

      向公宗彥,卓然獨立,如北斗之耀于星穹,似金甌之鎮于疆域。領南楚大命,以新茶結好中原,御南北長風,搏水陸時空險難。其生也,系民族之和合,其行也,奠社稷之安瀾,其功也,開制度之新篇。

      若乃苗風土俗,千年衍變,漢韻楚聲,萬里同弦。向公以慧眼洞世,憑虛懷納川。通婚聯姻,化畛域為通衢,貿易通商,易物貨為同好。于是乎,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觀夫武陵山下, 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民族之花,綻于多元一體,命運之舟,行于共榮之淵。

      至若金革成患,兵燹頻燃,民生凋敝,經濟成難。向公聯袂眾將,挽狂瀾于既倒,挺身持軍,驅逐野蠻于山寨之外,調和鼎鼐,化解矛盾于樽俎之間。于是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武陵春色,復見漁歌晚唱,湘西秋韻,重聞桂馥蘭香。

      向公之功,雖五岳不能量其重,向公之德,雖四海不能測其深。然歷史塵封,英名久湮。幸有《向宗彥傳》 ,如啟蒙昧之天窗,如燃幽暗之炬火。讀玉娟之文,見向公之高風亮節,品任見之書,感湘西之波瀾壯闊。后人方知,湘西非蠻荒之域,乃文明之屬,向公非俗吏之流,實社稷之臣。

      歌湘西之靈秀,頌向公之偉績,《向宗彥傳》 ,英烈史詩,如苗鼓之音,振聾發聵,如土家之歌,余韻悠長。

      知曉后昆,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湘西之光,不在金銀珠寶,而在民族之和、社稷之安也。

      作者簡介

      李玉娟,生長在湘西沅水畔,工作在中原洛陽,喜愛音樂、繪畫、游泳、園圃和家務,創作有《五線譜樂稿》和《線描花卉輯》等。

      任見,著有《劉禹錫傳》《白居易傳》《劉秀傳》《曹操傳》等著作,曾獲國家楚版基金等獎項,也有著作在臺灣、美國和歐洲出版。



      臺北張教授手持任見《曹操傳》臺灣版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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