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李桂：做時政新聞，是我看見“具體的人”的方式｜記者手記

李桂，自2017年投身新聞行業(yè)以來，從《Vista看天下》雜志、新京報深度報道部，到如今的南方周末時政新聞部，經(jīng)歷了一條獨特的新聞轉型之路。

從“跑現(xiàn)場”的社會新聞領域出發(fā)，李桂奔走在突發(fā)第一線，直面復雜多變的新聞環(huán)境，與不同背景的采訪對象打交道。一次次扎實的歷練，不僅教會了她行業(yè)規(guī)則，更塑造了李桂的職業(yè)素養(yǎng)。

如果說社會新聞是李桂接觸新聞的起點，時政新聞則成為她深耕的初步發(fā)展方向。

從微觀的社會基層治理，到宏觀的國家時政環(huán)境，時政新聞涉及社會民生的方方面面。在常人看來晦澀的政策內容，對李桂來說卻并不枯燥。她以好奇心為動力，在一次次采寫實踐中，將政策拆解成大眾易理解的語言。

在經(jīng)驗的積累中，李桂對時政新聞有了更多的理解，也正在摸索自己的一套采寫方法論。如何做出一篇好的時政報道？這位從社會新聞領域歷練而來的時政記者，有初步的答案。

李桂與時政新聞的“不解之緣”起于一次偶然。2018年春天，李桂正在《Vista看天下》跟著褚朝新做稿子。褚朝新，這位資深的時政新聞記者不吝嗇分享經(jīng)驗，領著李桂在實踐中一點點摸清社會系統(tǒng)的運作方式，為她打開一扇全新的門——“原來弄懂整個系統(tǒng)是如何運行的，還蠻有趣”。再往后，李桂進入新京報，也做了時政相關的報道。

2022年，李桂入職南方周末時政新聞部，工作這四年，她積累起數(shù)十萬字稿件。李桂發(fā)現(xiàn)，時政領域不是只有會議類等“命題作文”，還有圍繞政策作深度剖析的解釋性報道，其探索空間很大。“去解釋這個東西是什么、為什么，它到底是怎么運行的，它的效果怎么樣。當這些都解釋清楚了，一篇稿件也就做成了。”

而在這些需要厘清的問題中，有些問題尤為關鍵，比如：這項政策為何會在此時出臺？又為何落地于這個地區(qū)？

首先，時政新聞中的“時”強調新聞的當下性、時效性與時代關聯(lián)性——每一項政策的落地、每一個改革的實施，都發(fā)生在某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時間節(jié)點。記者需要時刻對“時間”保持敏感，為什么該政策在某個時間點頒布，又在某個時間點修改細節(jié)？選題的可能性潛藏在與時間的關聯(lián)中，李桂從這些細節(jié)里，敏銳地捕捉到政策的變化。

在《》一文中，李桂就“多地地方兩會延期”這一現(xiàn)象，緊緊抓住時間的特殊性：兩會，作為嚴肅、常規(guī)的政治會議，會期基本固定，為何多地突然在同一個時間段都延期了呢？通過對比疫情前后的延期頻率，李桂判斷該現(xiàn)象存在異常成因，啟動了這個選題。

問題的答案在報道中得以呈現(xiàn)。2021年3月，全國人大組織法和全國人大議事規(guī)則修訂后明確，如遇特殊情況，全國人大常委會可決定適當提前或推遲召開會議。隨后的2022年3月，地方組織法也迎來了同樣的修訂——這是地方兩會存在延期可能的重要政策依據(jù)。而現(xiàn)實中，由于地方委員會常有人事、時間等突發(fā)變動，為與之適配，兩會召開時間提前或延期也屬情理之中。

除了對時間的關注，在政策落實上，“地方”的特殊性也需要被認真考慮。在《》中，哪怕是民眾耳熟能詳?shù)拿撠氄撸Y合涼山布拖縣復雜的文化背景，也能挖掘出更深刻的“新東西”。

布拖縣坐落在距離海岸線兩千多公里外的綿延山脈內，大部分家庭靠傳統(tǒng)農業(yè)為生。2015年，在家務農的林勇為了“振奮精神”，在懵懂中花錢買來了“藥”——實則那是海洛因。在類似或其他不同的境遇下，越來越多的村民染上了毒癮，布拖縣成為“全國毒品問題重點關注地區(qū)”，毒品更進一步加劇了涼山地區(qū)的貧困。因此，治毒成為當?shù)刂呜毜闹匾疤帷?/p>

疑問，還需要指向更深的地方：這個政策發(fā)生在此時此地，然后呢？在《》這篇報道中，她從樸素的好奇出發(fā)，進一步追問：落實的效果如何？存在什么局限性？

在后續(xù)的采訪中，她發(fā)現(xiàn)公開電話政策在執(zhí)行中的復雜面貌，既有官員24小時開機解決民生難題的暖心場景，也有號碼隨人事調動失效的尷尬現(xiàn)實。當政策從簡單文本落地為實際實踐時，困惑便在真實中得到解答。這也印證了李桂的感慨：“解決了你和讀者好奇心的稿子才是完整的稿子。”

解答完前兩個層面的困惑后，新的難題隨即出現(xiàn)：自己懂了還不夠，怎么才能讓讀者也看明白？李桂的法寶是“翻譯”。

她總在引用政策原文后跟上“簡單來說”“也就意味著”等語句，用通俗的語言為讀者解釋。碰上繞口的專業(yè)術語，她先“吃透”專家的解讀，再用大眾能聽懂的話重新表達。實在碰到“隔行如隔山”的陌生領域，就干脆用一整篇稿子，把一件事掰開揉碎、講得明明白白。

在一次次追問“為什么是此時此地”的過程中，李桂漸漸觸摸到時政新聞的重要價值——它從來不是對政策文本的簡單搬運，而是幫助人們讀懂中國社會運行的一把鑰匙。李桂要做的，就是讓這把鑰匙更快、更精準地送到每個讀者手中。

最初轉型做時政新聞時，李桂最頭疼的事就是找人。

她將采訪對象分為開放型和封閉型，尋找后者是時政新聞的常態(tài)。不少話題需要特定的人提供核心信息，只能找固定的這幾個人聊。“如果找不到，那就做不下去。”

她確定采訪對象的方法也很簡單，“看這件事跟誰相關”。在一個與文明城市有關的選題中，李桂了解到，“文明城市”這一稱號在城市表彰中級別很高，“級別高，你就要去講評選到底是怎么評的”，即了解規(guī)則是怎么制定的，又是如何執(zhí)行的。

全國文明城市評選規(guī)則的制定者是中央文明辦，李桂難以直接觸達，于是她轉向熟悉規(guī)則的專家顧問。厘清規(guī)則后，她會把流程中所能想到的相關方都采一遍。如仍有疑點，再向已聯(lián)系的受訪者請教，由對方推薦更合適的人。

李桂將找采訪對象的過程比喻成“乞討”，即向她認識的人發(fā)消息，打聽對方是否有某人的聯(lián)系方式。“我會給一些記者老師發(fā)消息：老師，我又來乞討了。”

涉及到監(jiān)督類的稿子，往往出現(xiàn)找到了事件相關者，對方卻不愿意透露信息的情況。有時候，李桂會在對方的辦公室留下一份采訪提綱，并附上聯(lián)系方式，告知對方如果當日不方便回復，可以后續(xù)與她聯(lián)系。

“打出一個電話，對方接不接、怎么接、說了什么，都可以成為稿子里的內容。”這是她經(jīng)常跟實習生說的話。

不同于大多數(shù)充滿細節(jié)的特稿，時政新聞會被打上“令人費解”“不好看”的標簽。當報道一個政策時，作者一不小心就容易落入名詞堆砌的陷阱。

政策文件是冰冷的，但執(zhí)行政策的人是有溫度的。李桂認為，如果要讓時政報道看起來生動、有人情味，就要透過宏大又空洞的系統(tǒng)，看到具體的人。“改革并非一蹴而就，中間環(huán)節(jié)有很多人在推動執(zhí)行。”

2020年，作為全國首個試點人口小縣大部制改革的省份，山西省引起了外省市的關注。據(jù)公開報道，至2024年，人口小縣大部制改革已在9個省份啟動試點，山西作為先行省份，其探索過程中遇到的困難及其解決具有很大參考意義。

《》聚焦此改革，李桂“幾乎找了山西每一個參與改革的縣，但回復的人寥寥無幾”。好在她通過熟人要到某試點縣縣長和組織部部長的聯(lián)系方式，對方作為推進改革的主政官員，向她坦誠講述了地方改革的難處，也讓文章內容更扎實，完成度更高。

山西在第二批改革中遇到過“阻力”——原本選定的12個試點縣，最終僅有4個接受意見并推進改革。大部制改革，涉及機構的整合和合并。編制有限，領導職位也有限，當可以分的蛋糕變得越來越小，利益沖突成為改革的最大障礙。對不少地方政府決策者而言，“不調整”是回避沖突的最簡單選擇。但該試點縣的改革以穩(wěn)定為主，部分局長調整后繼續(xù)主持原來的日常工作，對于沒有合適崗位的，則適當晉升職級后安排其他工作，盡可能維護了每個人的利益。

在南方周末時政新聞部，李桂常聽到這樣的工作準則：做政策類報道，一定要去采推行政策的主政官員。大家的站位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自然存在差異。誰主導制定了這項政策？核心目標是什么？為什么要在特定階段推進？這些問題，有助于理解政策的本質。

宏觀政策的制定，與普通人存在一定距離。李桂強調，微觀細節(jié)可以拉近這種距離，幫助公眾感知政策與自己的關聯(lián)。她以一篇關于全國文明城市評選的報道為例，綠化率是文明城市評選的重要指標之一，有采訪對象提出疑問，自家周邊新建了不少口袋公園，但不清楚這些公園是否與文明城市評選有關。

“這其實是一個考核指標。”李桂解釋，政策到了執(zhí)行層面，會轉化為具體的城市建設行動，最終細化為改善民眾的生活環(huán)境。這種宏觀與微觀的結合，是讓報道更完整、更有溫度的關鍵——這也是南香紅老師曾反復強調的寫作經(jīng)驗。“最忌諱的是報道既沒有宏觀背景的延伸，也缺乏微觀的細節(jié)，顯得空洞虛浮。”

如何才能體現(xiàn)一篇時政報道的價值？李桂脫口而出：發(fā)出來，不做大刪減地發(fā)出來。讓報道完整抵達受眾，是實現(xiàn)價值的第一步。

“新聞是階段性的，真相也是。”李桂直言，“今天寫的東西，三、五年后不一定成立。如果一篇稿子能解答你對這件事的困惑，你關于這個稿子的大部分想法能實現(xiàn)，那就可以了。”這種對“階段價值”的看重，讓她的報道始終聚焦于解決當下的核心問題。而要捕捉這種階段真相，關鍵在于看見“具體的人”。

“具體的人”帶來的，是多元視角的呈現(xiàn)，也是“真問題”所在。如果所有人對一件事都呈現(xiàn)一致的態(tài)度，稿子就會變得像樣板戲一樣無趣，甚至可能意味著“你被一群人騙了”。正因如此，稿子發(fā)出后得到中肯的評價，直接相關當事人能接受報道中呈現(xiàn)的正反兩面時，李桂都會格外珍視。這意味著她所捕捉的階段真相，得到了多方現(xiàn)實的印證。

要具備這種捕捉階段真相的能力，并非一蹴而就。在李桂看來，政策敏感度與系統(tǒng)思維的培養(yǎng)，需要“多看多學”。看得足夠多，才能迅速地做出判斷。同時，時政新聞要和體制內老練的人打交道，也需要具備一定的處理問題能力、跟人打交道的能力，甚至包括識別對方是否在說謊的能力。

這種能力也延伸到與采訪對象的相處中。談及采訪官員的注意點，李桂強調，要明確雙方都是“為了工作”，不要把對方當朋友，也不要視為敵人。要珍惜別人的善意，“對方不是我的工具人”，但絕不能讓人情干擾判斷。

能力的培養(yǎng)并非一朝一夕。因此，她勸年輕記者不要一上來就做時政新聞，而是先在社會新聞領域探索自己到底喜歡什么，并在此過程中接觸更多鮮活的現(xiàn)場、鮮活的人，積累自己的能力。“有了這些積累之后，再來做這一行是更好的。”

回溯選擇記者職業(yè)的初心，李桂提到自己喜歡“短暫地進入一些人的生活，然后又離開”的狀態(tài)。而這份對人的關注與好奇，最終成為她在新聞領域的堅守，也成為她所理解的“時政新聞的魅力”。

記者節(jié)統(tǒng)籌 | 葉沛琪 黃柏涵 陳書揚

潘奕忻 陳欣怡 何芊曼

系列統(tǒng)籌 | 吳葦菁 張欣悅

作者 | 黃秋玥 李思敏

編輯 | 甘煜敏

值班編輯 | 駱錦錦

編委｜黃柏涵 陳書揚

運營總監(jiān) | 葉沛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