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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硅谷,圍繞一個問題的爭論正在升溫:
AI,尤其是 Agent,會不會取代 SaaS?
最早給出明確判斷的是SaaS 領域的知名專欄作者 Jamin Ball。
在《Long Live Systems of Record》一文中,他直言不諱地反對“Agent 會殺死一切舊系統”的說法。
在Ball 看來,Agent 越強大,對底層數據準確性的要求就越高。因此,作為數據“看門人”的傳統記錄系統(Systems of Record),其壁壘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因掌握了解釋權而變得更昂貴。
但Foundation Capital 的合伙人 Jaya Gupta 認為,Ball 只看到了硬幣的一面。
她在最新文章《人工智能的萬億美元機遇:上下文圖譜》中指出,傳統系統的盲區不在于“數據”,而在于“上下文”匱乏。
企業真實的運行邏輯,往往不記錄在CRM 的標準化表格里,而是藏在例外的特批、臨時的調整、跨部門的 Slack 溝通中。
Gupta 將這些隱性的過程定義為「決策軌跡」。
當這些決策軌跡被持續記錄,并在時間和業務對象之間連接起來,就會形成一種新的結構——上下文圖譜。
這不僅是數據的堆砌,更是對企業“推理過程”的復刻。下一個萬億級平臺的機會,不是給舊系統裝上AI,而在于誰能抓住這些“數據”與“行動”之間的灰色地帶。這才是AI創業公司需要抓住的真正機會。
今天,我們就來拆解這個超級賽道的核心邏輯。
上下文圖譜:AI 時代企業最值錢的“第二資產”
上一代企業軟件通過成為“記錄系統”(Systems of Record, SoR),創造了一個萬億級的生態系統。Salesforce 管理客戶數據,Workday 管理員工數據,SAP 管理運營數據。
它們的邏輯是:掌握權威數據,掌控工作流,從而實現客戶鎖定。
現在的爭論焦點在于:在向Agent(人工智能體)轉型的過程中,這些舊系統還能存活嗎?
Jamin Ball 最近的文章《記錄系統萬歲》(Long Live Systems of Record)觸動了很多人的神經。
他反駁了“Agent 將殺死一切”的論調,認為 Agent 不會取代記錄系統,反而會提高對一個優秀記錄系統的要求標準。
這個觀點是對的。Agent 是跨系統的,且以行動為導向。工作的用戶體驗(UX)正在與底層的數據層分離。Agent 變成了交互界面,但底層仍然需要某種權威的東西來支撐。
但需要補充的是,Ball 的觀點假設 Agent 所需的數據已經存在于某個地方,Agent 只需要更好的訪問權限、更好的治理、語義契約以及明確的規則。
這只是一半的圖景。另一半是目前缺失的、真正驅動企業運行的那一層:決策軌跡(Decision Traces)。
這些決策軌跡包括例外情況、覆蓋操作、此前案例以及跨系統的上下文。目前,它們散落在Slack 的討論串里、交易審批臺(Deal Desk)的對話中、升級電話會議里,以及人們的大腦中。
這就引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區別:
規則(Rules)告訴 Agent 一般情況下應該發生什么(例如:“使用官方 ARR 數據進行報告”)。
決策軌跡(Decision Traces)記錄了具體案例中發生了什么(例如:“我們使用了 X 定義,依據 v3.2 政策,經 VP 特批,基于 Z 先例,且我們做了如下修改……”)。
Agent 不僅僅需要規則,更需要訪問決策軌跡,以了解過去規則是如何被執行的、在哪里獲得了例外豁免、沖突是如何解決的、誰批準了什么,以及實際上是哪些先例在主導現實。
這就是“Agent 系統”類初創公司擁有結構性優勢的地方。
它們處于執行路徑上。在決策發生的當下,它們能看到全貌:從各個系統中收集了哪些輸入、評估了什么政策、調用了什么例外路徑、誰進行了批準、寫入了什么狀態。
如果你將這些軌跡持久化保存下來,你就得到了大多數企業今天所不具備的東西:一份關于決策是如何做出的、可查詢的記錄。
我們將這些軌跡積累形成的結構稱為上下文圖譜(Context Graph):它不是“模型的思維鏈(Chain-of-Thought)”,而是一份鮮活的記錄,將決策軌跡跨越實體和時間串聯起來,使“先例”變得可搜索。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上下文圖譜將成為自動化真正的事實來源(Source of Truth)——因為它不僅解釋了發生了什么,還解釋了它為什么會發生。
核心問題不在于現有的記錄系統是否會存活。而在于是否會涌現出全新的系統,不僅僅是對象的記錄系統,而是決策的記錄系統,以及這些系統是否會成為下一個萬億級平臺。
記錄系統沒能捕捉到的東西
當Agent 正在被部署到真實的工作流中,比如合同審查、報價到現金(Quote-to-Cash)、客服解決方案,團隊往往會率先撞上一堵“墻”。
這堵墻不是缺數據,而是缺決策軌跡。Agent 遇到了人類每天都要用判斷力和組織記憶來解決的模糊性問題。但這些判斷的輸入信息并沒有作為持久的資產被存儲下來。具體來說:
1.存在于人們腦中的例外邏輯。“我們總是給醫療保健公司額外 10% 的折扣,因為他們的采購周期太殘酷了。”這句話不在 CRM(客戶關系管理系統)里。它是通過入職培訓和私下交談傳遞的“部落知識”(Tribal Knowledge)。
2.過去決策的先例。“上個季度我們為 X 公司設計了類似的交易結構——我們應該保持一致。”沒有系統將這兩筆交易聯系起來,也沒有記錄為什么要選擇這種結構。
3.跨系統的綜合判斷。客服主管在Salesforce 中查看客戶的 ARR(年度經常性收入),在 Zendesk 中看到兩個未解決的升級投訴,讀到一條標記流失風險的 Slack 消息,然后決定升級處理。這種綜合判斷發生在他的腦子里。而工單上只寫著:“已升級至 Tier 3”。
4. 系統之外的審批鏈。一位 VP 在 Zoom 通話或 Slack 私信中批準了折扣。機會記錄(Opportunity Record)只顯示最終價格,不顯示是誰批準了偏差,也不顯示原因。
這就是“從未被捕捉”的含義。這并不是說數據是臟的或孤立的,而是說連接數據與行動的推理過程,從未被當作數據來對待。
把“決策現場”永久保存下來
當初創公司在Agent 編排層(Orchestration Layer)進行部署,讓每次運行都生成決策軌跡時,他們就得到了企業幾乎從未有過的東西:
一段結構化的、可回放的歷史,記錄了上下文是如何轉化為行動的。
這在實踐中是什么樣子的?
一個續約Agent 提議給予 20% 的折扣。公司政策規定續約折扣上限為 10%,除非批準了“服務影響例外”。
Agent 從 PagerDuty(運維監控)拉取了三個 SEV-1 級事故,從 Zendesk 拉取了一個未解決的“不修復就解約”的升級投訴,并調取了上季度一位 VP 批準類似例外的續約溝通記錄。
它將特殊申請提交給財務部門,財務批準。最終,CRM 中只留下了一個結果:“20%折扣”。
一旦你有了決策記錄,“為什么”就變成了頭等數據。
隨著時間推移,這些記錄自然形成了一個上下文圖譜:企業已有的實體(賬戶、續約、工單、事故、政策、審批人、Agent 運行記錄)通過決策事件(關鍵時刻)和“為什么”的鏈接連接在一起。
公司現在可以審計和調試自動化的過程,并將例外情況轉化為案例,而不是每個季度都在 Slack 里重新學習一遍相同的邊緣案例。
反饋循環是讓其產生復利效應的關鍵。捕捉到的決策軌跡變成了可搜索的先例。每一個自動化的決策又向圖譜中添加了一條新的軌跡。
這一切都不需要從第一天起就實現完全自動化。它從“人機協同”(Human-in-the-loop)開始:
Agent 提議、收集上下文、路由審批并記錄軌跡。隨著時間的推移,當類似的案例重復出現,越來越多的路徑可以被自動化,因為系統擁有一個結構化的過往決策和例外庫。
即使仍由人類做決定,圖譜也在不斷生長,因為工作流層將輸入、審批和理由捕捉為持久的先例,而不是讓它消散在Slack 中。
/ 04 /
為什么現有巨頭建不了上下文圖譜
Ball 樂觀地認為,現有的玩家會進化成這種架構。按照這個劇本,現有的巨頭們只需要在龐大的數據資產上外掛一個AI 大腦,就能平滑過渡到下一個時代。
Salesforce、ServiceNow 和 Workday也相信這一點,他們都在兜售同一個故事:“我們擁有數據,現在我們加上智能。”
但這個邏輯有一個硬傷:它們的底層架構是為“當前狀態”(Current State)設計的。
以Salesforce 為例,它本質上是一個巨大的、復雜的分類賬本。它精準地知道一個銷售線索現在長什么樣,但它無法回溯決策發生那一刻世界長什么樣。
比如,當一個20% 的違規折扣被批準時,Salesforce 記錄的是“折扣已批準”。
但那個證明折扣合理性的上下文,比如PagerDuty 剛剛報警顯示服務宕機、Zendesk 里客戶正在咆哮、Slack 群里VP的臨時授權。在寫入 Salesforce 的那一刻,全部丟失了。
無法回放決策時的世界狀態,就意味著無法審計決策,更無法將其轉化為AI 可學習的“先例”。
一個客服問題的升級,往往取決于CRM 里的客戶等級、計費系統里的 SLA 條款,甚至 Slack 里的流言蜚語。沒有一個現有的 SaaS 巨頭能看到全貌,因為它們的視野僅限于自己的圍墻之內。
既然應用層不行,那么處于底層的Snowflake 和 Databricks 呢?它們同樣被寄予厚望,被視為AI Agent 的基石。
確實,數倉擁有基于時間的快照,看起來像是擁有了“上帝視角”。但問題在于,它們處于數據的“讀路徑”(Read Path),而非“寫路徑”(Write Path)。
數據進入數倉,通常是在決策發生之后,經過漫長的ETL(提取、轉換、加載)管道搬運而來。這就像是正在發生激戰的前線,數倉只是那個戰后打掃戰場的記錄員。
當數據最終落地Snowflake 時,那個充滿博弈、權衡和突發狀況的“決策上下文”已經蒸發殆盡。也就是說,它還是只能告訴你發生了什么,但不能告訴你為什么。
Databricks 雖然在拼命整合碎片,但“存儲數據的地方”和“決策發生的執行路徑”之間,依然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與這些大公司相比,Agent 系統類初創公司擁有結構性優勢:它們處于“編排路徑”上。
當一個Agent 正在分流工單、響應事故或審批報價時,它不僅僅是在調用工具,也在執行工作流。
它處于風暴的中心,從多個系統拉取信息,評估規則,解決沖突,然后行動。
因為身處“執行路徑”,它擁有了巨頭們無法觸及的特權:在“提交時刻”(Commit Time),將所有的輸入、邏輯、例外和原因,完整地“凍結”下來。
這就是上下文圖譜,也是AI 時代公司最有價值的單一資產。
當然,現有巨頭也會反擊。他們會嘗試通過收購來通過“打補丁”的方式增加編排能力。他們會鎖定 API 并采用數據流出費用(Egress fees)來讓數據提取變得昂貴。
這與超大規模云廠商使用的劇本相同。他們會建立自己的Agent 框架,并推行“把一切都留在我們的生態系統中”的敘事。
但是,捕捉決策軌跡需要在提交時刻(Commit Time)處于執行路徑中,而不是事后強加治理。巨頭可以讓數據提取變得更難,但他們無法將自己插入到一個他們從未參與過的編排層中。
/ 05 /
初創公司的三條路徑
Agent 系統類初創公司將采取不同的路徑,每條路徑都有自己的權衡。
1.從第一天起就取代現有的記錄系統。
圍繞Agent 執行重構 CRM 或 ERP,將“事件源狀態”(Event-sourced state)和“政策捕捉”作為架構的原生功能。這很難,因為巨頭根深蒂固,但在技術代際更迭的轉折點,這并非不可能實現。
在眾多追逐AI SDR(銷售開發代表)類別的初創公司中,Regie選擇了構建一個 AI 原生的銷售參與平臺,以取代像 Outreach/Salesloft 這樣的傳統平臺(后者是為人類在碎片化工具鏈中執行序列而設計的)。
Regie 專為混合團隊設計,其中 Agent 是一等公民:它可以挖掘潛在客戶、生成外聯、跟進、處理路由并升級給人類。
2. 取代模塊而不是整個系統。
這些初創公司針對特殊情況和審批集中的特定子工作流,成為這些決策的記錄系統,同時將最終狀態同步回現有巨頭系統。
Maximor 在財務領域就在踐行這一邏輯。它自動化了現金流、結賬管理和核心會計工作流,卻保留了 ERP 作為底層總賬(GL)的地位。
換句話說,ERP 依然是那個記賬的“賬本”,但 Maximor 成為了掌握對賬邏輯的“大腦”。
3. 創建全新的記錄系統。
這些公司從編排層起步,捕捉了企業從未系統化存儲過的東西——決策痕跡。隨著時間推移,這種可回放的關系數據變成了一種新的權威資產。
此時,Agent 不再僅僅是自動化工具,而是成為了企業回答“我們為什么這樣做”的檔案室。
PlayerZero 是這種模式的典范。生產工程(Production Engineering)長期處于 SRE、QA 和開發的交匯點,這是一個典型的“膠水職能”,依靠人類的經驗來承載軟件無法捕捉的上下文。
PlayerZero 建立了一個關于代碼、配置和客戶行為交互的“上下文圖譜”。當生產環境出問題時,它能回答“為什么會壞”以及“這個變更會帶來什么后果”——這是任何現有系統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而在這些路徑之上,一個新的基礎設施正在形成:Agent 的可觀測性(Observability)。
隨著決策軌跡的堆疊,企業需要像監控代碼一樣監控Agent 的行為。
Arize 正試圖成為這一新堆棧中的 Datadog。它讓團隊能夠看到 Agent 如何推理、在哪里失敗,并評估其決策質量。在自主決策的時代,這不僅僅是工具,更是安全感。
/ 06 /
創業者的兩個關鍵信號
對于創業者而言,應該在哪里落子?市場釋放的信號雖然重疊,但指向了不同的機會。
首先是兩個通用的信號:高人力投入與高意外率。
第一,高人力投入。如果一家公司還在用50 個人手動路由工單或核對數據,這就是最直接的信號。大量勞動力的存在,恰恰證明了決策邏輯太復雜,傳統工具做不到自動化。
第二,需要處理大量的“意外”情況。那些充滿“視情況而定”的交易審批、合規審查環節,因為邏輯復雜且先例重要,也是 Agent 建立決策血緣的最佳土壤。
而另一個信號,則專門指向了“新記錄系統”的誕生:系統交匯處的“膠水職能”。
RevOps(收入運營)的存在,是因為沒有人能同時搞定銷售、財務和市場系統;DevOps 的存在,是因為開發和運維之間有深溝;安全運營(SecOps)則卡在 IT 和合規之間。
這些角色的出現,本身就是對現有軟件生態的一種諷刺——因為沒有單一的記錄系統能擁有跨職能的視野,組織只能創造一個人類角色來充當“人肉中間件”,承載那些軟件無法捕捉的上下文。
一個自動化該角色的Agent,其價值不僅僅是效率,而是它通過持久化保存決策、例外和先例,將這種隱形的“膠水”實體化了。這不是在拆除現有的巨頭,而是在捕捉一種只有當 Agent 介入工作流時才會顯現的真理。
回到最初的問題:記錄系統會存活嗎?
當然會。Salesforce 和 SAP 不會消失。
但真正的問題是,下一個萬億級的平臺會是什么?它是通過簡單地給現有冷冰冰的數據添加AI 補丁構建的?還是通過捕捉那些讓數據具有行動力(Actionable)的決策軌跡而構建的?
我們賭注押在后者。而今天那些正在構建“上下文圖譜”的初創公司,正在為這個新時代打下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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