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小腳老太”與“中國大儒”

錢鍾書《圍城》第三章描述方鴻漸到蘇文紈家做客——他“把客堂里的書畫古玩反復看了三遍，正想沈子培寫‘人’字的捺腳活像北平老媽子纏的小腳，上面那樣粗挺的腿，下面忽然微乎其微的一頓，就完事了，也算是腳的！”

顯而易見，錢先生對于沈子培的字很不以為然，評價刻薄。

子培，是沈曾植（1850—1922）的字。他號乙庵，晚號寐叟；晚清著名學者、書法家。

確實，沈氏晚年，把字寫得越發地丑，“小腳老太”筆法越發地突出。然而盡管“丑態百出”，書法江湖照樣認他為舵主；這不，大戶人家出身且極其洋派的蘇小姐家里就以懸掛一幅“小腳老太”為傲。

傳，有人實在忍受不了那種丑，便勸沈氏把字寫得端莊些，結果被一向儒雅敦厚的書法家直接懟了回去：“你還是多讀點書再說吧！”

哎，口氣比皇帝還大，什么態度嘛！但學術界、書法界竟然沒人站出來替被懟的人打抱不平。道理在于，無論讀書之宏富還是寫字之精到，沈氏都有足夠底氣排在晚清文壇藝壇第一方陣。他有教訓野狐禪的資格。

沈曾植書法

光緒六年（1880），沈曾植中殿試第三甲第九十七名。雖然其進士“段位”（賜同進士出身）不高，但是當時以博學聞名的文人學者如殿試一甲（進士及第）的翁同龢、文廷式等，絕不會小瞧他的能耐；尤其就邊疆輿地、蒙元歷史的造詣而言，若沈曾植列第二，便沒人敢稱第一。舉例說：其時中俄經常發生領土交涉，俄使卡西尼把《闕特勤碑》《突厥毗伽可汗碑》《九姓回鶻愛登里羅汨沒蜜施合毗伽可汗圣文神武碑》影本送至清朝總理衙門，名義上請專家考證，實則吃定中土無人能解，有意刁難。沈曾植連做三篇跋文回復俄使，令其震驚不已，放棄糾纏。

近代頂尖學人王國維對于沈氏學問，概括最為剴切：“其視經史為獨立之學，而益探其奧窔，拓其區宇，不讓乾嘉諸先生；至于綜覽百家，旁及兩氏，一以治經史之法治之，則又為自來學者所未及。”（《觀堂集林》卷十九）

1913年，俄國哲學家卡伊薩林持辜鴻銘介紹信專訪沈曾植后，由衷敬佩，尊為“中國大儒”。

沈曾植

沈氏探賾索隱，無書不窺，令讀者生畏，其專著?《蒙古源流箋證》?《元秘史箋注》不必談了，即使筆記體《?海日樓札叢》，也叫人腦漲。不過，“札叢”畢竟因頗具趣味性、多樣性且短小精悍而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從冷攤入手此書（中華書局出版，1962年7月上海第1次印刷，定價：2.10元），就是沖著上述3點，故無絲毫猶豫。

該書共8卷，另附“外一種”《海日樓題跋》3卷，歸結于5大主題：1.經學；2.史學、輿地學；3.哲學、宗教、醫學；4.文學；5.書學。“外一種”篇幅幾近正書一半，涉及書籍版本、碑帖拓片、書畫真跡等，盡顯沈氏“學貫中西、博古通今”特質。

沈氏那種汪洋恣肆的學問，往往竟由三言兩語呈現，人們千萬“勿以字少而怠慢”，比如，“拂菻者，巴比倫也。古讀拂如弼。《瀛寰志略》以為耶路撒冷之音轉，誤矣。”又，“《諸蕃志》真臘國，此今之柬埔寨。元稱甘孛智，唐曰閣蔑。希麟《音義》云：‘閣蔑’，昆侖語也。古名林邑，于諸昆侖國中，此國最大，亦敬重三寶也。”再，“哪吒太子，見《宣律師傳》，稱毘沙門天王之子。又見《五燈會元》二，有‘析骨還文，析肉還母’語。”知識爆棚，含金極高。

《海日樓札叢》書影

在“札叢”中沈氏還將宗藩關系研究從陸地邊疆延伸至南洋海疆，尤重漢唐明至清初中國對南海-南洋區域持續勢力管轄的考證，由此支撐其《海國圖志校注》中關于“萬里長沙者”（筆者案：今西沙、中沙）“千里石塘者”（筆者案：今南沙），“此皆中國之舊疆，載在《大明一統志》，非異域也”的觀點，給當下中國主張南海諸島主權，提供了有力的歷史依據。

沈曾植《?海日樓札叢》和文廷式《純常子枝語》，無疑是晚清學術筆記的雙璧。史學大家陳垣稱，“清人札記如奶粉，今人兌水即成書”。《海日樓札叢》當然是奶粉，而且是全脂奶粉，可惜被今人關注并“兌水”的機緣甚少，不知是“奶粉”過于硬扎還是今人“胃納”不良之故？

原標題：《西坡：“小腳老太”與“中國大儒”》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史佳林

來源：作者：西 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