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杜羅》

紐約緝毒局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高懸的星條旗下立著安檢儀，律師們踱著步子進(jìn)出玻璃門。抓回來的毒販，每每上繳幾公斤面粉，算一次業(yè)績——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現(xiàn)在KPI漲到十公斤。倘若能多查繳些，便可以得到一枚勛章，如果能搞到成噸的，那就能升職加薪。但這些探員抓的多是小卡拉米，打抵沒有這樣水準(zhǔn)，只有反美斗士，才能被押進(jìn)隔壁的屋子里，鬼哭狼嚎，大記憶恢復(fù)術(shù)。

馬杜羅是反美而攜妻赴美的唯一的人，其他人都只是送孩子們過去。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美石腳，教人半懂不懂的。馬杜羅一下飛機(jī)，所有三角洲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馬杜羅，你免簽坐飛機(jī)了！”，他不回答，對著入境柜臺說：“人在美國，剛下飛機(jī)”，便掏出一張彩票。他們有故意高聲嚷道：“你一定又貪污了！”馬杜羅摘下眼罩說：“你怎么這樣憑空污人清白……”“我上個月看到司法部的通過，你有7個億，包括馬場”。馬杜羅便漲紅了臉，“中彩票不能算貪污……中彩……憑運(yùn)氣的事，能算貪污么？”，接著便是難懂的話，什么“敦促美方”，什么“懸崖勒馬”之類，引得眾人哄笑起來，機(jī)場內(nèi)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古巴人民談?wù)摚R杜羅原來也搞革命，但終于沒有堅(jiān)守，又搞國營，于是愈過愈窮，弄到貨幣成廢紙了。幸而家里有石油，便出口換錢。可惜他和老查一樣壞脾氣，做不了幾天，便連外國公司和本國市場，一并查抄。如是幾次，除了老朋友們，跟他們做生意的也沒有了。便免不了一直搞些裙帶關(guān)系、貪污腐化的事。但他跟我們，卻肯貨幣互換，借了債只是拖欠。雖然沒有現(xiàn)錢，暫時(shí)記在全天候戰(zhàn)略合作伙伴關(guān)系上。

馬杜羅喝了半瓶水，表示好不驚慌，旁的人便又問道，“馬杜羅，你當(dāng)真搞福利社會么？”，馬杜羅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那你們的人民怎么連飯都吃不飽呢？”馬杜羅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嘴里說些話，這回可全是“一切責(zé)任在美方”之類的，這時(shí)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緝毒局內(nèi)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馬杜羅有一回對特使說，“你們搞得過老美么？”，特使略略點(diǎn)一點(diǎn)頭。他說，“搞贏學(xué)，我便要考一考你，如何忽悠百姓”，特使想，你們那種段位，也配考我們么？便雙手插兜。馬杜羅等了許久，很肯切的說道，“不好辦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手段應(yīng)該記著，將來麻了的時(shí)候要用”。特使不耐煩，蘭蘭的答道，“還用你教，不是我們一直在贏么？”。馬杜羅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對呀對呀，贏學(xué)的同時(shí)，與子女赴美并不沖突，你知道么？”，特使不接話走開，馬杜羅剛想唱歌，便又嘆了口氣。

有一天，大約是元旦后兩三天，特使忽然問：“馬杜羅有半天沒露面了，他還要一起帶路呢！”，一個古巴保鏢說，他怎么會來？他赴美留學(xué)了。特使說“哦！”，“他總?cè)耘f是贏了不慌，這一回，買了彩票了，老美的彩票，真的會中獎的”。“后來怎么樣？”，“怎么樣？先是海陸空電子干擾，后來是三角洲來人，打了不到一個時(shí)辰，就接走了”。“后來呢？”，“后來接走了”。“接走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跟金牌講師一起了”。

忽聽得一個聲音：“自古以來”，站起來往外望，那繼任者代總統(tǒng)在門口蹲著，身上披一件委內(nèi)瑞拉國旗，一塊“奉勸美國”的牌子用草繩在肩上掛著。減了老朋友們說道，“美方一意孤行”。特使說，“羅德里格斯么？，你們還欠100億美金呢！”，“這……石油換貸款罷，這一回先譴責(zé)，不要取笑，大家都是贏，贏麻，贏了又贏……”

老朋友多乎哉，不多矣，只是馬孔多一直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