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閱讀泰山信仰史的時候,有一個細節(jié)會讓人愣住。泰山頂上的碧霞元君雕像,竟然是用臨清的一棵香椿樹雕刻而成的。更為厲害的是,乾隆皇帝在南巡的時候,還專門跑到臨清去進行打卡活動,題字御飲井的事情到現(xiàn)在還在村里流傳著。這種跨地域的神緣,比現(xiàn)在的網(wǎng)紅打卡經(jīng)濟要早了整整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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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有些奇怪,碧霞祠在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也就是1008年的時候被創(chuàng)建。在那個時候道士們因為要請神像而感到犯難,不知道碧霞元君應該放置在什么地方?根據(jù)史料的記載,道士們依據(jù)天傾西北這樣的說法,推斷神像得往泰山西北的方向去尋找。正好建祠的工匠里有一個來自臨清蔡家胡同的人,這個人隨口說他們那里有一棵千年香椿樹,這棵樹經(jīng)常被當作樹神來祭拜。道士們于是跑去查看,發(fā)現(xiàn)這棵樹的樹冠大到好像能夠遮蔽天空一樣,三個人一起環(huán)抱都抱不過來,而且木質(zhì)還帶有香味,當場就決定用這棵樹的材料來制作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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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這個傳說中蘊含著古人選址的智慧。臨清靠近京杭大運河,原本是南北貨運的重要樞紐。香椿樹被選中之后,直接讓臨清變成了泰山奶奶的娘家。每年農(nóng)歷三月三十,周邊的百姓扛著香旗前往歇馬廳,隊伍能夠排到十里長。表面上是迎接碧霞元君回娘家探親,實際上是借助神的人氣來開展商貿(mào)集會。這種以宗教作為平臺、以經(jīng)濟作為表演內(nèi)容的做法,到現(xiàn)在來看也很是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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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臨清確定其娘家名分的,是那一套完整的儀式流程。《臨清縣志》有記載,香客們在二月的時候就前往泰山燒信香,到了四月回來的時候,親友們要在城東的水關進行接頂,這通常被叫做接駕。歇馬廳是碧霞元君歇腳的行宮,當山門的三個洞都打開的時候人非常多。就連竹籃筐子這類滯銷的東西都能夠賣光。更為厲害的是在廟會期間,全城商販有四成的收入依靠這一個月,如同古代版本的雙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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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的參與使得這件事有了皇家方面的認證。地方志記載他南巡的時候經(jīng)常在歇馬亭下馬喝茶,有一次喝到井水感覺甘甜,就直接題寫了“御飲井”三個字。這口井現(xiàn)在還在村子里,雖然早就不再使用了,但是村民在指著碑石的時候總會有一些驕傲的感覺,說皇上曾經(jīng)喝過這里的水,能是假的?這樣的帝王方面的背書,比任何廣告都更有作用。后來甚至連東北的香客都懷著仰慕的心情前來,聲稱要沾染御井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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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信仰方面的競爭是值得去仔細思考的。德州樂陵聲稱碧霞元君是戰(zhàn)國時期的公主,濱州版本講述她七歲時舍身來退洪水,但是臨清借助一棵樹贏得了主場優(yōu)勢。這是為什么?原因在于運河所帶來的物流方面的優(yōu)勢讓相關傳說有了得以生長的基礎。當其他地方還在爭搶人物籍貫的時候,臨清人已經(jīng)把香椿樹的傳說編排進社火巡游之中了。在24道會檔里,高蹺會裝扮成仙女的模樣,架鼓會敲起迎神的曲調(diào),就連魯班祠的木匠都來湊個熱鬧。這種全民都參與其中的儀式感,比那種單薄的口傳故事更具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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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看來,所謂的娘家實際上就是一場文化資源的成功運作。在2024年歇馬亭廟會重現(xiàn)接駕儀式的時候,游客舉著手機拍攝碧霞元君鑾駕,這和乾隆當年觀看社火時的好奇心沒有什么差別。發(fā)生改變的僅僅是工具,始終不變的是人們對于神圣與世俗相互交織的那一點迷戀。
也許真正的傳承并不存在于那高高在上的廟堂之中。如同80歲的村民蘆翠平所說的情況一樣,樹已經(jīng)不復存在了。但是每年三月三十,大家依舊如同奶奶真的會回來一般去進行張羅。這種固執(zhí)的儀式感,比任何金身塑像都更加貼近信仰的真實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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