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兩千年，刷到了漢代邊塞的“朋友圈”

居延漢簡自20世紀30年代首次發現以來，一直是歷史、考古、文獻研究領域的焦點，其價值與魅力經久不衰。

近日，一場“‘簡’讀居延——居延遺址出土漢簡專題展”在內蒙古博物院啟幕。展覽共展出居延漢簡及居延遺址出土的各類文物400件（套），系統梳理居延遺址歷史脈絡，揭示出居延漢簡的發現歷程和豐富內涵，再現了漢代邊塞烽燧與郵驛并存、農耕與游牧交融、多民族共生的生動圖景。展覽將持續至3月15日。

▲展覽現場。

珍寶現世：沉睡瀚海的千年信使

在內蒙古阿拉善盟的額濟納旗與甘肅酒泉金塔縣鼎新鎮之間，巴丹吉林沙漠邊緣，弱水（今黑河）悄然流淌過的戈壁深處，沉睡著一座千年前的軍事與屯田遺跡——居延遺址。

▲內蒙古阿拉善盟額濟納旗居延遺址中的漢代紅城遺址。 新華社記者 連振 攝

何為居延？漢武帝時，在河西走廊北端設置居延縣，隸屬張掖郡，《水經注》解釋為“弱水流沙”。

1930年，由中國和瑞典科考人員聯合組成的西北科學考查團在額濟納河流域，偶然間揭開了居延漢簡的神秘面紗。在居延烽燧遺址的積沙下，瑞方隊員貝格曼與中方隊員陳宗器驚喜地發現了一枚帶有墨書的木簡。隨著清理工作的深入，成堆的木簡陸續重見天日，“居延漢簡”之名由此誕生。

▲居延漢簡。

西北科學考查團的第一次發掘，就出土了漢簡一萬余枚。這些在地下埋藏了近兩千年的狹長木片，是各民族書寫的涵蓋軍事、經濟、文化、社會等各個方面的中華文明長卷，為研究漢代歷史文化與社會經濟提供了珍貴文字記錄，學術價值極高。

此后近百年間，中國考古工作者在居延地區進行了多次發掘。1972年至1976年，甘肅省居延考古隊發掘甲渠候官、甲渠第四燧和肩水金關遺址，出土漢簡兩萬多枚，稱為“居延新簡”。

1999年至2003年，內蒙古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所對居延地區甲渠塞4座烽燧進行發掘，出土漢簡500多枚，稱為“額濟納漢簡”。至20世紀末，這片看似荒涼寂寥的戈壁，已累計出土漢代簡牘三萬余枚，統稱為“居延漢簡”。居延漢簡與殷商甲骨文、敦煌遺書、明清內閣大庫檔案并稱為“二十世紀初中國古文獻四大發現”，成為世界文化遺產寶庫中獨特的東方記憶載體。

為何是居延？漢代，居延不僅是西北地區的戰略屏障，也是從長安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漢朝在此設有居延、肩水兩都尉，下轄眾多候官、部、燧，構成綿延數百里的防御體系，也因而產生了海量的文書簡牘。居延氣候干燥少雨，當木簡被廢棄后，它們迅速被干燥的沙土覆蓋，避免了潮濕環境下微生物的分解。當此地被歷史遺忘，流沙成為簡牘最完美的天然密封層，將兩千年前的時光凝固其中。這些被統稱為“居延漢簡”的木片，正是記錄漢朝這個龐大國家西北邊塞運轉最原始、最真實的“日志檔案”。

“簡”讀居延：一部邊塞日常的“直播記錄”

居延漢簡的載體多為當地常見的胡楊、紅柳、松木，將其削成長約23厘米（漢制一尺）、寬窄不一的木片，稱為“牘”或“簡”。簡上有漢隸字體，墨跡入木三分。

▲居延漢簡。

居延漢簡真實而詳盡地記載了居延地區的屯戍生活，描繪了邊塞居民共同繁衍生息的生活畫卷，其內容之豐、細節之微，堪稱一部漢代邊塞社會的“百科全書”。軍隊的調防記錄、糧草的出入賬目、官吏的考核報告、戍卒的秋射記錄、律令的抄錄傳達、士卒的家書私信，甚至還有醫方、歷譜、識字課本……它們不是史官精心編纂的宏大敘事，而是邊塞日常的“直播記錄”。正是這種未經修飾的原始性，讓我們得以窺見在史書之外更為鮮活的漢代。

最早的“紀檢檔案”，太守的雷霆之怒。在居延漢簡中，一組名為《建始元年張掖太守告居延都尉卒人書》的木簡，宛如一份來自兩千年前的“紀檢案卷”，記錄了一場發生在邊塞的嚴肅反腐敗行動。簡文詳盡記載了上級太守對下級官吏“護”和“誼”涉嫌貪污行為的調查指令、核查過程及最終懲處。文書格式嚴謹，邏輯清晰，體現了漢代監察體系的高效運轉。這組木簡堪稱中國現存最完整的漢代基層官吏貪腐案司法檔案，更是一枚清晰的切片，讓我們窺見：即便遠在居延這樣的地方，中央政權通過“上計”考核與嚴密的行政監察，其法治的神經末梢依然敏銳且有力。一紙文書跨越千里，昭示著國家律令的威嚴。

烽燧間的“打卡記錄”，漢代戍卒的“工作日志”。居延漢簡中有一類文書充滿令人驚嘆的現代感。其中，《骍北亭卒日跡梼》簡，就是一份兩千年前戍卒的日常“工作日志”。“日跡”，即每日沿固定路線的邊境巡邏。這枚簡上，清晰地按日記載著一位戍卒的巡查軌跡：某日從“甲”烽燧出發，巡查至“乙”烽燧，在約定的交界處與前來接班的同袍“會面”，雙方在簡上畫下標記，完成交接。這嚴謹的流程，堪稱漢代邊塞版的“上班打卡”與“崗位交接”。

與之配套的，還有體系嚴密的“郵書課”（郵件傳遞記錄）、“烽火品約”（針對不同敵情，規定舉烽火數量、形式的信號手冊），它們共同構成一張覆蓋邊塞、高效運轉的“邊防信息網絡”。

想象一下這樣的場景：當匈奴騎兵的身影在天際線出現，最近的烽燧立即根據品約“晝舉烽，夜舉火”。下一燧的戍卒看到信號，記下接收時間，隨即點燃自己的烽火，軍情便如同燃燒的接力棒，沿著長城烽燧一路傳遞至后方指揮中心。

邊塞的“限奢令”：婚禮不能這么辦！漢簡中，一份《建武四年甲渠言部吏毋嫁娶過令者書》的官方文書，揭示了漢代社會管理的有趣細節，堪稱漢代版的“婚禮限奢令”。這份文書詳細規定了從平民、官吏到貴族，各階層在操辦婚嫁時的聘禮數額、酒席規模上限，并明確了對違規者的處罰措施。

這枚漢簡生動揭示，即便在“天高皇帝遠”的邊塞，中央政權對社會的治理和移風易俗的規定，依然通過層層文書，到達了最基層。它讓我們看到，漢代的“禮治”并非空泛說教，而是有著具體可操作的律令支撐。

有溫度的碎片：士卒的苦樂與鄉愁。居延漢簡的魅力，不只在于它記載了漢朝公文，其中的私人信件和零散記錄更富人情味。《元敞致子惠書》一簡中，士卒元敞在信中向朋友急切求助：“今迫急，愿君哀憐，假敝绔數日，自補訖即還。”（“眼下實在困難，求您可憐，借我舊褲子穿幾天，自己的補好就還。”）簡短數語，窘迫之狀與朋友間樸素的信任，躍然簡上。

▲AI視頻演繹戍卒尹衡寫給好友偉卿的問候簡。　阿拉善盟融媒體中心制作

此外，一份醫療簡冷靜而帶有溫情：“傷寒四物，烏喙十分、細辛六分、術十分、桂四分、以溫湯飲一刀刻，日三夜再行解不出汗。”一份衣物兵器清單簡單明了：“爵復襦一衣、劍一枚、布襲一衣。”甚至還有練習寫字的草稿，重復書寫著“萬歲”“千秋”等吉語。

簡上還有無聲的思念與流動的人生。一枚簡上，畫著一只奔跑的兔子，旁邊寫著“兔”。我們仿佛看見一個或許來自農耕鄉里的少年，在執勤間隙，對著大漠孤煙，下意識畫出了記憶中故鄉生靈的姿態。另一枚“過所”（通行證）簡，則記錄了一位女子從居延前往張掖的申請。她為何遠行？是探望戍邊的丈夫，奔赴一場婚姻，還是獨自經營生計？簡文無聲，卻留給我們無盡的想象。

經濟與后勤：漢代邊塞的“供應鏈”。“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在居延漢簡中，數量最龐大、也最“枯燥”的，正是各類經濟與后勤文書。戍卒的廩食（口糧）發放記錄、衣物領取清單、武器損耗登記、屯田收入賬目、市場交易物價（如“粟一石，直百一十錢”）等。一枚木簡可能只記錄“入糜小石十二石，為大石七石二斗”，但成千上萬枚這樣的簡，便精確重構了居延邊塞龐大而復雜的后勤保障體系。從中我們可以看到，邊塞不僅依靠內地轉運，也大力發展“屯田”，士卒亦兵亦農，努力實現“自給自足”。

除了實物展示，本次展覽還運用數字化手段，讓沉睡千年的文字以更加生動的方式展示在公眾面前。展廳里的數字化互動屏將漢簡中記錄的故事分為17個趣味主題，將古人生存智慧用AI動畫的形式呈現，吸引了不少游客互動體驗。

歷史圖景：簡牘背后的邊塞治理與民族交融

通過居延漢簡，一幅宏大而細膩的漢代西北邊塞歷史圖景徐徐展開。

高效的行政與軍事體系。漢代隸屬張掖郡的居延，實行“太守—都尉—候官—候長—城尉—燧長”的嚴密軍事管理體系。簡牘顯示的行文縝密、匯報及時、賬目清晰，反映出漢代行政機構在信息傳遞、物資調配、人員管理等方面已具備驚人的效率。中央王朝的詔令沿著漫長的驛道飛馳至邊塞，并得到忠實執行，這套文書系統，正是漢朝管理其遼闊疆域的精密“神經網絡”。

生機勃勃的邊塞社會。居延并非只有戍卒和烽火。漢簡告訴我們，這里生活著屯田的士卒、往來貿易的商人、驛站的工作人員、負責司法獄訟的官吏、負責翻譯的“譯人”，以及他們的家眷。他們開墾農田、修建水利、交易貨物（簡中有“買姜”“賣布”的記錄），處理糾紛，形成了一個多業并舉、自給自足，且與內地緊密相連的邊塞社會。

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即時現場”。作為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交界地帶，居延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活躍舞臺。簡牘中既有對“胡虜”動向的預警，也有對歸附族群“羌人”的安置記錄。語言、物品名稱的融合痕跡，邊境“關市”的貿易往來，都實證了居延邊塞經濟互市、文化交融與行政管理的一體化進程。居延漢簡表明，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與發展，早在漢代就已在此地進行著深刻而具體的歷史實踐。

展品中一件名為《侯粟君所責寇恩事》的漢簡，記錄了一起看似普通的雇傭糾紛：建武三年（公元27年），中原客民寇恩受雇為甲渠候官粟君運送貨物，因報酬核算產生爭議，最終對簿公堂。案件歷經縣廷、都鄉、嗇夫三級審理，最終判定粟君“政不直”，寇恩無需擔責。這起兩千年前的“民事案件”清晰表明：無論中原移民、邊疆官吏還是當地族群，都共同遵循著一套統一的漢代法律體系。這不僅是司法深入邊疆的證明，也是多民族社會在共同規則下有序共生的縮影。

這些斑駁的簡牘，是中華文明連續性的堅實實證。它們與殷商甲骨文、敦煌文書、明清內閣大庫檔案一起，構建起中國古代漢字書寫與文書行政制度連續不斷的發展格局。從甲骨刻辭到木簡文書，再到紙張典籍，中華文明的核心信息載體與治理邏輯一脈相承。

▲展廳漢簡細節。　新華社記者　殷剛 攝

與傳統正史的宏大敘事不同，居延漢簡是一個“微觀史”的寶庫。它記錄的是普通戍卒的口糧、基層官吏的煩惱、市井交易的價錢、平凡百姓的家信。正是這些具體而微的個體生命——他們的生產、生活、喜悅與愁苦，構成了歷史的血肉，讓我們觸摸到一個立體、豐滿、有溫度的真實漢朝，極大地深化了我們對古代社會的理解。

如今，這些珍貴的簡牘被珍藏在各地博物館與研究所，得到精心的科技保護與深入的學術解讀。通過紅外掃描、字形數據庫、綴合與復原等技術，學者們仍在不斷破譯簡中的信息。新的故事，還在不斷從沙土中被喚醒，向未來訴說。

（作者系阿拉善博物館展陳部主任，本文圖片除署名外均由阿拉善博物館提供）

監制 |肖靜芳

統籌 |安寧寧

編輯| 周芳 吳艷

制作 |魏妙

來源 |中國民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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