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的深秋,梧桐葉落了一地,像鋪了層暗金色的毯子。我沿著觀前街漫無目的地走,并非為了采買,只是貪圖這份人間的熱鬧,好驅散一點獨在異鄉為客的清冷。空氣里飄著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糕的甜膩,各種聲響交織——店家的吆喝、游人的笑語、評彈隱隱的絲弦聲——這一切卻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我只是一個安靜的旁觀者。
來蘇州出差已近半月,項目進展緩慢,江南的濕冷漸漸浸入骨髓。白日里奔波于工業園區與客戶會議室之間,只有夜晚這點時間才完全屬于自己。我厭倦了酒店房間那標準化的空曠,總想出來走走,哪怕只是沾一點市井的煙火氣。
腳步不知不覺偏離了主街的喧囂,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巷子深處,一塊霓虹招牌在暮色中懶懶地亮著,“藍堡”兩個字是幽藍色的,光線微弱,卻有種奇異的吸引力。這是一家舞廳,門臉不大,透著些舊時代的風韻。我略一遲疑,推開了那扇沉重的、蒙著暗紅色絲絨的門。
剎那間,仿佛跨入了另一個世界。門外是清冷的秋夜,門內則是被音樂與昏暗包裹的暖昧天地。光線極其黯淡,甫一進去,眼睛需要好一陣子才能適應。空氣中彌漫著香水、煙草、還有一絲老建筑特有的木料陳香混合的味道。舒緩的爵士樂如同流淌的河水,緩慢地滌蕩著空間。舞池中,已有幾對男女相擁著,隨著節奏輕輕搖曳,身影在朦朧光線下融成模糊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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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個角落的卡座坐下,點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著桌上那盞小燭臺搖曳的火苗。這里的時間流速似乎與外界不同,更慢,更粘稠。我靜靜坐著,看著舞池中那些無聲的戲劇,他們或許陌生,或許熟識,在此刻的燈光與音樂里,都成了彼此暫時的慰藉。我只是個純粹的看客,帶著一絲抽離的倦怠,觀察著這浮世的一角。
不知過了多久,音樂換了一首更纏綿的曲子。也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她。
她獨自一人,坐在離我不遠的另一個角落,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飲料。光線太暗,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勾勒出一個模糊而優美的輪廓。她穿著一件似乎是綢緞質地的旗袍,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清冷的、如水般的光澤,像是月夜下的湖面。她只是安靜地坐著,不像在等人,也沒有四處張望,那份靜止,在周遭流動的音樂與人群中,反而顯得格外突出。
一種莫名的沖動,或許是在酒精和氛圍的共同作用下,我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面前。
“可以請你跳支舞嗎?”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低沉一些。
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抬起眼。借著遠處舞臺反射過來的一點微光,我依然沒能看清她的全貌,只感覺那雙眼睛很亮,像是含著水光。她遲疑了大約兩三秒,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將手搭在了我伸出的手上。
她的指尖微涼。
步入舞池,自然而然地進入標準的交誼舞姿勢。我的手虛扶在她的腰際,能感覺到旗袍綢緞面料那異常順滑的質感,以及面料之下,她身體傳來的溫熱和細微的線條。我們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隨著音樂緩緩移動腳步。
她的舞步很輕,很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仿佛天生就與這音樂融為一體。我并非熟練的舞者,但在她的引領下,竟也覺不出絲毫滯澀。我們像兩片隨波逐流的葉子,在昏暗的燈影里旋轉、滑行。
就在一個轉身,音樂達到某個舒緩的頂點時,情況發生了。我的動作稍稍大了一些,她亦隨之微微傾身。就在那一剎那,她旗袍的衣襟——那光滑冰涼的綢緞——無意地、輕輕地蹭過了我腰間的皮帶扣。
“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摩擦聲。微弱到幾乎被音樂完全覆蓋,若非貼得如此之近,絕無可能聽見。那是一種光滑與堅硬、柔軟與冷冽的偶然邂逅。綢緞的細膩紋理擦過金屬帶扣的微小凸起,產生了一種奇特的、介于聽覺與觸覺之間的感知。
這短暫的、不足一秒的接觸,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穿過衣料,穿透皮膚,直抵我的神經末梢。我的動作瞬間有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那感覺太奇異了,并非刻意,也無關風月,只是一種純粹的、物理上的觸碰,卻因為環境的朦朧、音樂的催化,以及彼此身份的陌生,而陡然被賦予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親密感與刺激感。
我能清晰地回憶起那觸感:綢緞的涼意一閃而過,緊接著是皮帶金屬的堅硬輪廓,兩者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微不足道的瞬間,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我下意識地收緊了扶在她腰際的手,幅度小得連自己都未必察覺,但那片綢緞的順滑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觸感,提醒著我剛才那短暫的意外。
她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身體有瞬間極其輕微的僵硬,舞步微不可察地亂了一拍,但很快便恢復了之前的流暢。她沒有抬頭看我,也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將臉側向一旁,仿佛在專注地聽著音樂。然而,我們之間那層禮貌的、陌生的薄冰,仿佛被這無意的一蹭,敲出了一絲微小的裂痕。一種無聲的、微妙的氣氛開始在我們周圍無聲地彌漫開來。
音樂還在繼續,我們依舊共舞,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之前的共舞是機械的、禮貌的,現在卻仿佛注入了一絲難以捕捉的生機。我的指尖似乎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她腰際線條的細微變化,而她搭在我肩上的手,那微涼也漸漸被彼此的體溫焐熱。
終于,一曲終了。音樂停下,舞池的燈光似乎也略微亮起了一些。我們同時松開手,后退一步,回到了安全的社交距離。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柔和,帶著一點江南口音的糯。
“是我該謝謝你。”我回應道。
我們沒有再回到各自的座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許詢問的意味,然后轉身走向通往露臺的方向。我遲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露臺不大,對著一條靜靜流淌的內城河。秋夜的涼風迎面吹來,帶著水汽的清新,頓時讓人精神一振,也將舞廳里那股暖昧粘稠的空氣滌蕩一空。城市遠處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河面上倒映著稀疏的光影。
我們并肩靠在欄桿上,一時無話。沉默并不尷尬,反而有種劫后余生般的寧靜。
“剛才……”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在舞廳里清晰了許多,“不好意思。”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指的是那無意的一蹭。我搖搖頭:“該我說抱歉,是我動作大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這次我終于能看清她的模樣。不是令人驚艷的美麗,但五官十分清秀耐看,皮膚很白,眉眼間帶著一種淡淡的書卷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郁。
“你不像常來這種地方的人。”她轉過頭,看著我說。
“出差路過,進來坐坐。”我如實回答,“你呢?”
“我家就在附近。”她望著河面,“有時候覺得悶了,會過來聽會兒音樂。這里……挺安靜的,適合發呆。”
我們就這樣聊了起來。話題很散漫,關于蘇州的天氣,關于各自喜歡的音樂,關于工作與生活中的瑣碎煩惱。她說話不疾不徐,思路清晰,能感覺到是個內心世界很豐富的女人。她告訴我她在一家博物館工作,日常與古老的文物打交道。我說起我項目推進的困難,江南氣候的不適應。我們像兩個偶然相遇的旅人,在夜色中的小小露臺上,交換著彼此人生中的一些碎片。沒有打探,沒有目的,只是純粹的傾訴與傾聽。
夜漸深,風也越來越涼。她看了看時間,說:“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我送你吧。”我脫口而出。
她搖搖頭,指了指河對岸一棟隱約可見的居民樓:“很近,過橋就到了。謝謝。”
我點點頭,沒有堅持。
她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露臺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看我。夜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很高興認識你。”她說,語氣很真誠。
“我也是。”我說。
她笑了笑,轉身消失在門內。
我沒有立刻離開,又在露臺上站了一會兒。城市的喧囂似乎很遠,河水靜靜地流著,帶走了時間。腰間的皮帶扣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冰涼,我下意識地用手指觸摸了一下,仿佛還能感受到那一瞬間,綢緞滑過的、微乎其微的觸感。那感覺早已消失,但它所引發的一系列漣漪——那支舞,這場談話,這個夜晚——卻真實地發生了。
我知道,我們不會互留聯系方式,這短暫的相遇就像夜空中交匯的兩顆流星,瞬間的照亮后,會各自滑向不同的軌道。明天,我將繼續為項目奔波,她會回到她那些古老的文物中間。我們的人生軌跡,僅僅在這名為“藍堡”的時空交點,有過一次短暫的重合。
但這就夠了。這偶然的、無聲的觸碰,這朦朧燈光下的共舞,這夜色中的短暫交談,已經為這個清冷的異鄉秋夜,涂抹上了一層溫暖而詩意的底色。
我最后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然后轉身,走回那條飄著桂花香的小巷。秋風依舊,但那份浸入骨髓的清冷,似乎已被驅散了不少。這個夜晚,因為那一聲細微的“嚓”,而變得完整且值得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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