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我媽從小寵愛我哥，什么事都要我讓著他。
后來，我哥犯了事，進(jìn)去了，踩了三年縫紉機(jī)。
“小嵐，明天是你哥出來的日子，咱們一起去接他吧。”我媽說。
我點(diǎn)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
1
今天是我哥魏明出獄的日子，我載著我媽早早來到監(jiān)獄大門口接我哥。
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終于見到一個滿臉胡青的寸頭男人。
我媽一邊抹眼淚一邊抓住他的胳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說：“出來就好，出來就好。”
“走吧。”我說。
他點(diǎn)點(diǎn)頭，跟著我上了車。
車?yán)餁夥沼悬c(diǎn)尷尬，不知道該說什么。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卻可以讓原本很熟悉的人，變得陌生。
吃飯時，我哥只顧低頭扒飯，我媽一邊看著他吃，一邊不停地給他夾菜：“來，多吃點(diǎn)。”菜在他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媽想找話題，卻欲言又止。
“哥，你有什么打算？”我問道。
他鼓著的腮幫子，搖搖頭道：“沒想過。”
他頭都沒抬地吃著菜，腮幫子不停地蠕動，發(fā)出嘖嘖的咀嚼聲。
“不著急，好不容易出來了，就先休息一段時再找工作也不遲。”
她看我哥的眼神里有心疼，更多的是無奈。我看得出來她有話要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媽，你想說啥就說吧，都是一家人。”
我媽似乎得到了什么特許，眼神閃了一下，說：“小嵐，你那套房子，要不就過戶給你哥吧。他剛出來，一切都得從零開始，這套房子就當(dāng)作是他重新做人的資本。”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問了一遍：“媽，你說什么？”
“我說，把你現(xiàn)在住的房子過戶給你哥，有了房子，他也好找對象結(jié)婚！”
我愣住，問她：“那我住哪？”
“你們單位不是有宿舍嗎？你搬到宿舍去住吧。”
若不是親耳聽到她說，我難以相信這是我親媽說出來的。
看著她那雙渾濁又渴望的眼睛，我想起了小時候。
小時候家里窮，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有雞肉吃。每次我媽都把一只雞分兩次吃，一次只煮一半。
每次也只有一個雞腿，這個雞腿自然就給了我哥。我媽說：“你哥是男孩子，得多吃肉才能長得高，才能有力氣。”
我懂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眼角的余光卻看到我哥朝我做鬼臉。
當(dāng)我媽煮另一半雞的時候，我心里暗自高興，心想終于輪到我吃雞腿了。于是我伸出筷子想要夾雞腿。
“啪！”
我媽的筷子狠狠地打在我的手背上，我嚇得把手縮了回去。
“干什么呢？這是你哥的雞腿。”
說著，她把雞腿夾起來放到我哥的碗里說：“快吃吧，免得你妹妹看了嘴饞。”
“可是，哥哥上次已經(jīng)吃過雞腿了。”我小聲又委屈地說。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我媽說，“你一個小姑娘用不著吃那么多肉。”
我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哥故意在我面前炫雞腿，吃完還不忘吮吸手指頭。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根本不是我不需要吃肉，而是她根本就不讓我吃。
我抽回思緒，抬頭看她，搖搖頭說：“不行，那是我的房子。”
2
聽到我如此說，我媽的臉?biāo)查g垮了下來。我哥喝湯的聲音震耳欲聾，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說話。
“不是，”我媽有點(diǎn)不敢相信我會拒絕，“你哥剛出來，正是需要人幫襯的時候，你是她唯一的妹妹，你不幫他誰幫他？”
“誰愛幫誰幫，反正我就一句話，不行。”
我媽怒了：“嘿，你這丫頭，今天是怎么了？不聽媽媽的話了？”
聽話，這個詞讓小時候的我缺衣少食。就為了讓媽媽高興，我一直討好似的放棄原本屬于我的雞腿、衣服、自行車……
我太聽話了，以至于別人認(rèn)為我是我媽撿來的孩子。
我嘴角往上揚(yáng)了揚(yáng)：“對。”
我媽看了看我哥，幾不可察地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一下我哥，沒想到被我知道了。
看來他們母子倆準(zhǔn)備形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對我進(jìn)行洗腦。
我哥”當(dāng)”的一聲，放下瓷勺，伸手抹了一把嘴邊的油漬，說：“媽說得對，你就按媽說的做吧！”
“我的房子憑什么給你？”我毫不留情地懟他們。
“憑什么？你說憑什么？”我哥說，“就憑我是你哥！”
“你只是我哥，又不是我兒子。”
說完，我拿起桌上的手機(jī)和包就往外走。
“哎，小嵐，嵐嵐！”
任憑我媽在身后喊，我徑直走出去。
“飯錢已經(jīng)付過了，你們吃完自己打車回去吧。”
車還沒開到家，我媽的電話就打來了，我猶豫了一秒，還是拒接了。隨后是十來個未接電話。
車停在車庫，前腳剛下車，手機(jī)又響起來。
“我不同意。”沒等她說話，我先拒絕。
電話那頭傳來我媽的聲音：“你哥好不容易出來，媽沒啥本事，你都不幫你哥，還有誰會幫他？”說完，她就嗚嗚地哭起來。
“你要是想幫我哥，就把咱家的老房子賣了給他買房唄。”
“那怎么行呢？”我媽說，“那是你爸留給我唯一的念想，不能賣啊。”
我輕輕地冷笑一聲，內(nèi)心卻毫無波瀾。
我就知道她會這么說。
可即便如此，聽到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我的心口依然仿佛被撞了一下，疼得眼淚都不爭氣地落下。
原來，我永遠(yuǎn)都是被犧牲的那一個。
掛掉電話，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地下室，那一刻就是個被拋棄的孩子。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往家里走。
剛走進(jìn)家門，電話又響了。是我哥。
掛掉。再響。
第四次響起時，我接通電話。
“魏嵐，你是不是人？！”他在電話里劈頭蓋臉地吼，“你把咱媽氣成啥樣了？”
我媽哭嚎的聲音傳來，我仿佛看到一個潑婦在飯店里朝陌生人控訴自己的女兒有多么的不孝。
我哥入獄的時候也沒見她這么哭訴自己的兒子多么不孝。
“你把你房子暫時給我又能怎么樣？看你把媽氣得。”
“我房子憑啥給你？你這么想要房子自己掙錢買啊！”
“你怎么這么說話呢？好歹我是你哥……”
沒等他說完，我掛了電話。
3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上班，被外面一陣門吵鬧聲吸引。
一個同事喊：“魏嵐，找你的。”
我走到門口嚇一跳，一個人“撲通”朝我跪下就開始磕頭：
“小嵐啊，就當(dāng)作是媽媽求你了行不行，你把房子過戶給你哥吧，他不容易啊，他可是我們老魏家的獨(dú)苗啊。”
我媽哭嚎的聲音傳上來。
“媽你干什么，你快起來。”我連忙拽她胳膊想把她拉起來，可她沒有起來的意思。
“你不答應(yīng)我就不起來。”
我媽咬定我一定會妥協(xié)，邊嚎邊說。
我哥在一旁指責(zé)道：“魏嵐你還是人不，你讓咱們向你下跪，你也不怕折壽。”
此時，同事們開始議論紛紛。
“怎么回事？她媽還給她跪下？”
“老人給年輕人下跪，年輕人會折壽的。”
“不清楚情況，還是別亂說。”
我沒想到我媽為了我哥竟然會到我公司來鬧。
萬一真鬧大了，我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沒了工作，房子也得斷供。
“媽，你先起來，有話咱們回家說。”
“你答應(yīng)把房子給你哥了？”我媽抬頭看著我。
我猶豫了一會，說：“我哥可以暫時住在我那里，直到他找到工作為止。”
我媽正要開口，卻被我哥攔住了。
“算你識相。”我哥一邊拉著我媽，一邊說。我媽疑惑地看了看我哥。
“那就這樣，我明天搬過去。”
我哥拉著我媽匆匆離開了公司，一場鬧劇終于結(jié)束。
我哥迅速地搬到我家。
我媽在身后臉上堆著笑。
“媽，我哥現(xiàn)在缺的不是一個房子，而是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住老家自然不方便找工作，暫且住我這。等找到工作再說吧。”
“也行。”我哥答道。
我媽扯了扯他的衣襟，眼神示意他。
我哥拍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慰。
我媽勉強(qiáng)笑了笑道：“那好吧，那我今天就跟你哥搬過來住，我也好照顧你們倆。”
她想給我哥當(dāng)貼身保姆。
“媽，家里沒有那么多房間。”我為難道。
“沒事，媽就睡沙發(fā)，哎，睡沙發(fā)。”說著，她徑直走向沙發(fā)，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沙發(fā)凹下去一個坑。
“對，媽就睡沙發(fā)，我呢就暫時住在程程那屋。”我哥說。
“不行，程程不喜歡別人動他的東西，你還是睡書房吧。”
程程是我兒子，在讀高中，住校，他周末才回來。我離婚后，孩子就判給了我。前夫離婚的第二個月就跟小三結(jié)婚了。
等他回來，我還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解釋舅舅和外婆為什么來家里住。
希望我哥能盡快找到工作搬走。這樣我們母子就能過安穩(wěn)日子。
我哥說：“那行，睡書房就睡書房。唉，別忘了求一下你們單位的領(lǐng)導(dǎo)，看看能不能給我安排一個職位，工資嘛，跟你一樣的就行。”
“哥，你這不是為難我嗎？”
我媽聽見了，連忙說：“這有什么可為難的，還不是那么領(lǐng)導(dǎo)一句話的事。”
我：“媽，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又不是我。”
“別說了，這事就這么說定了。”
我媽站起身，開始仔仔細(xì)細(xì)打量周圍的一切，仿佛在看自己的房子，眼睛里閃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們在這暫住可以，但不要隨便亂動家里的東西。”我說道。
“我就看看。”我媽說。
可在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貪婪。
4
我媽和我哥住進(jìn)來以后，我感覺這已經(jīng)不是我家。
我媽滿眼都是我哥，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他。我哥卻整天躺床上玩手機(jī)，一點(diǎn)也不著急找工作的樣子。
“哥，你的工作有著落了嗎？”我試探地問。
“沒找到，”他說，“別人一聽說我進(jìn)去過就不再理我。”
“我有個熟人是修車的，要不我把你介紹過去？”
“修車啊？”我哥眼睛都沒太抬，“太臟太累了。”
“我還有個朋友在物業(yè)公司當(dāng)主管，要不把你介紹過去？”
“物業(yè)工資太低，不去。”
“你這也不干，那也不干，難不成一直要我養(yǎng)著你？”
這時，我媽從廚房走過來，說：“工作的事再說吧，你哥在里面受了那么多苦，現(xiàn)在好不容易出來了，就先讓他休息一段時間。”
“行，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后你要是還沒找到工作，就跟媽回老家種地去吧。”我氣不打一處來。
晚飯時，我給兒子程程夾了一個雞腿：“程程，快要期末考試了，多吃點(diǎn)補(bǔ)充營養(yǎng)。”
兒子點(diǎn)點(diǎn)頭，低頭啃雞腿。
眼看他啃完一個雞腿，我伸出筷子打算再給他夾一個。
結(jié)果我媽眼疾手快地把盛雞腿的盤子推到我哥面前，說：“都給你舅舅吃吧程程，你舅舅在里面吃了很多苦，可不得補(bǔ)補(bǔ)。”
這一幕喚醒了我曾經(jīng)的記憶，小時候她殺雞，兩個雞腿都是我哥的，還說他正在長身體需要多吃點(diǎn)肉。
現(xiàn)在，四個雞腿，我不舍得吃，留給兒子吃。她舍不得吃，留給我哥吃，現(xiàn)在她還要把我的那個雞腿給我哥。
我頓時怒了：“媽，小時候你不讓我吃就算了，現(xiàn)在還想這樣對我兒子嗎？”
程程見狀，連忙說：“媽，沒事，我少吃一個也沒事，那兩個雞腿都給舅舅吃吧。”
“還是程程懂事。”我媽說。
“他懂事就活該被這樣對待嗎？”我深吸一口氣說道，“何況買菜錢還是我給的。”
當(dāng)年我懂事的后果就是步步退讓，我哥才得寸進(jìn)尺。
“媽，沒事的，我不吃。”程程拉了拉我的袖子說。
“程程，你愿意給你舅舅可以，但是別人不能強(qiáng)迫你必須要給。”
每次我跟我媽爭吵時，他總是習(xí)慣性冷眼旁觀，但只要涉及到他的利益，他就會立馬站隊(duì)我媽那邊，和我媽一起說我。
“哎呀，一個雞腿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哥說著，把一個雞腿夾到程程的碗里，“還是你吃吧，我這個當(dāng)舅舅的總不能跟自己外甥搶吃的不是。還有媽你也是，下次多買點(diǎn)，別扣扣搜搜就買四個。”
我媽連忙點(diǎn)點(diǎn)頭“哎”地應(yīng)道。
這頓飯吃得讓我很不舒服，我真有點(diǎn)后悔答應(yīng)讓他們住下。還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能走呢。
“哥，你明天去轉(zhuǎn)轉(zhuǎn)，看看有沒有工廠招工的。”
我哥點(diǎn)點(diǎn)頭：“嗯。”
我媽急了：“小嵐，別逼你哥，你哥吃了那么多苦……”
“媽，”我說，“他為什么進(jìn)去你不知道嗎？他吃苦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你慣著他，我也得慣著他？”
我哥游手好閑慣了，我媽一直慣著他，好不容易給他娶了媳婦，結(jié)果在月子里把人家打了，弟媳跟他離了婚。
他跟著狐朋狗友胡作非為，結(jié)果進(jìn)去踩了三年縫紉機(jī)。
“你哥還不懂事，等他懂事了就好了。”
“媽，他都快四十了，你跟我說他還不懂事。”
這時，我哥哥發(fā)話了，說：“虧你還是我妹妹呢，看到我有困難也不幫我，你可真狠心啊。”
5
我要是反問“我狠心”，就掉入自證的陷阱里。
“對，我就是狠心。”我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說：“你最多能在這住一個月，一個月滿，我不管你有沒有找到工作，必須給我搬出去。”
我媽想給我哥求情，被我阻止了：“媽，你什么也別說了，作為女兒，作為妹妹，我該做的都做了。誰也道德綁架不了我。”
我媽聽完，抹著坐在沙發(fā)上哭了。
眼看著就要滿一個月了，我哥沒有半點(diǎn)要走的意思，也沒有看到我哥著急的樣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為防止出現(xiàn)異常情況，我悄悄在家里安裝了竊聽器。
竊聽器裝完沒多久，果然有收獲。
【媽，這能行嗎？】
【兒子，你就放心吧，指定能行。】
【萬一她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
【你怕啥，律師我都找好了。】
聽到竊聽器里傳來母子倆密謀的事情，我渾身發(fā)抖。26度的室溫，我卻抖了一個晚上。
明天就是我哥在我家住滿一個月的日子。
“哥，明天就滿一個月了，你的工作有著落了嗎？”我問道。
他看了我一眼，迅速撇過臉，說道：“唉，妹妹你不知道哇，他們一聽說我坐過牢就攆我。找工作這事，難啊。”
借口，全是借口，他不說自己坐過牢，別人又怎么會知道。
“實(shí)在不行你就進(jìn)廠打螺絲吧。工廠還包吃包住，只要有力氣就可以干。我實(shí)在養(yǎng)不起你。”我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時，我媽走了過來，說：“小嵐，不是說好了把房子給你哥的嗎？要走也是你走啊。”
來了，終于還是來了。
我笑道：“媽，你說什么？我什么時候答應(yīng)把房子給我哥了？”
我媽的眼神變得可怖起來：“哼，小嵐，別怪媽媽狠心，這也是你逼的。這房子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說完，我媽打了個電話，不一會來了個自稱是律師的男人。
呵，找律師，誰還不會啊。
我也打電話搖來了早已聯(lián)系好的律師，她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潘玲玲。
我媽拿出了一份所謂的房屋贈予協(xié)議在我面前攤開，說：“小嵐，這可是你親筆簽名的贈與協(xié)議啊，你怎么能說反悔就反悔呢？”
我接過那份贈與協(xié)議一看，上面寫著魏嵐自愿將名下一套70平的房子無償贈與哥哥魏明，簽名還是我的筆跡。
那偽造的筆跡實(shí)在是太像了，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那并不是我寫的。
“王律師，你可得為我主持公道啊，”我媽說，“你看看這份協(xié)議有效嗎？”
“只要是協(xié)議簽署人同意并簽名，那么這份贈予協(xié)議就是有效的。”王律師說。
“如果這份協(xié)議是偽造的，”我掃了一眼我媽和我哥，“又當(dāng)如何？”
“對方就會涉嫌敲詐，是要承擔(dān)刑事責(zé)任的。”潘玲玲說道。
我媽和我哥臉色幾不可察地慌亂了一下。
“你少恐嚇我們，這白紙黑字就是你的親筆簽名，你可不能反悔。”
我無奈地?fù)P起嘴角：“哦，是嗎？”
我晃了晃手里的手機(jī)，咧開嘴，平靜地問他們：“要不要來聽聽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我媽神色慌張地問道。
我打開手機(jī)里的那條錄音，錄音里清晰地傳出我媽的聲音：
【咱們弄一份假的贈予協(xié)議，到時候這房子還不是你的？】
6
我媽一聽，瞪大眼睛喊道：“這不是真的，是假的，一定是她污蔑我。”
我媽指著我，神色慌張。
我的律師潘玲玲說：“經(jīng)過技術(shù)鑒定，這份錄音是真的。你們已經(jīng)涉嫌敲詐罪，根據(jù)《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規(guī)定，敲詐數(shù)額巨大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我媽一聽，跌坐在沙發(fā)上：“什么？”
我哥在一旁也慌了神：“不是吧潘律師，十年以上？”
“怎么，你們承認(rèn)這份贈予協(xié)議是偽造的了？”
“沒，沒有，”我媽支支吾吾地拉著潘律師的手說，“這是誤會，都是誤會，我只不過是想讓我女兒把房子給她哥……”
“阿姨，這房子是我當(dāng)事人辛苦掙錢買的，您兒子想要房子也應(yīng)該通過自己的努力勞動來實(shí)現(xiàn)，而不是通過不法手段來獲取。”
我哥眼看著房子這事黃了，一把抓過王律師的衣領(lǐng)，揚(yáng)起拳頭惡狠狠地說：“你不是說一定能成嗎？怎么不說話了？”
“魏先生，我也沒想到她會找個專業(yè)律師啊……”
看吧，這就是我珍惜的家人……
“從今天開始，你們必須搬出我當(dāng)事人的房子，否則就等著法院傳票吧。”潘律師很給力。
這時，我媽一臉委屈地望著我：“小嵐，你忍心看著我和你哥無家可歸嗎？”
好一個無家可歸，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個無情無義的不孝女呢。
“媽，你和我哥可以回老房子住，你愿意養(yǎng)著我哥我也不攔著呢，但請你不要拉著我一起替你養(yǎng)著他。”
就這樣，我媽和我哥在律師的見證下搬出了我的房子。
我和程程的生活終于又回到了正軌，歸于平靜你趕緊。
我偶爾回去看看我媽，給她買吃的和穿的。我哥魏明還是那樣，沒有去找工作，而是終日窩在房間里打游戲。
我媽做好了飯端進(jìn)房間給他吃。
我放下筷子說：“媽，你不能老這樣慣著他，都把他養(yǎng)廢了，哪天你不在了，誰還會照顧他？他有手有腳的，應(yīng)該讓他出去找個工作養(yǎng)活自己。”
我媽嘆了一口氣，說：“唉，都怪媽沒本事，讓你哥受苦了，趁媽還能干，多辛苦一點(diǎn)也沒有關(guān)系的。”
“媽，你要是再這樣我以后都不理你了，你就跟我哥過吧。”
真沒想到我媽會這么想。我也管不了這么多。
兩個月后的某一天，從不給我打電話的我哥，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媽出了車禍，你快來人民醫(yī)院。”
我心里一驚，放下手頭的工作即刻趕往醫(yī)院。
來到醫(yī)院，見到我們渾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緊閉，臉上毫無血色。
肇事司機(jī)已經(jīng)被警察抓了起來。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媽！”我悲痛地喊了一聲。
我媽微微睜開眼睛，眼里含著淚，說：“小……嵐，你答應(yīng)……媽媽，你哥……他還沒成家，我死不瞑目，你能，不能把房，房子給你哥？”
我沒想到，受了重傷的我媽，臨終前依然惦記著我的房子，還有我哥。
唯獨(dú)沒有我。
我難過得流下一滴眼淚，沒有答應(yīng)她。
“你……看來算命先生說，說得沒錯，你，你就是克咱家……”
我媽被推進(jìn)搶救室里搶救。
醫(yī)生從搶救室出來時，疲憊地?fù)u搖頭：“對不起，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
“媽！”我哥一下?lián)湓谖覌屔砩虾窟罂蓿趫龅娜藷o不動容。
我強(qiáng)忍著悲痛處理我媽的后事。
整理我媽的遺物時，我發(fā)現(xiàn)了一份保險單……
7
第六感告訴我，我媽車禍這事絕對不簡單。
我悄悄把保險單揣兜里，與我哥按流程處理了喪事。
第二天我約了潘玲玲在咖啡館見面。
“玲玲，你幫我看看這份保單，在我媽的衣柜里找到的。”我把保險單遞給潘玲玲道。
潘玲玲拿起保單，仔細(xì)看了一遍，說：“受益人是魏明，保單的簽署日期是兩個多月前。”
兩個多月前，不就是我哥剛出獄沒多久嗎？
“你也懷疑……？”我望著她的眼睛問道，她明白我的意思。
潘玲玲點(diǎn)點(diǎn)說：“可能性比較大。而且要結(jié)合警察的事故報告進(jìn)行判斷。”
聽她這么一說，一股寒意涌上心頭。我媽怎么都沒想到，她寵了一輩子的兒子，竟然喪心病狂地實(shí)施了殺母騙保。
“報告還沒出來。”我說。
“這樣，”潘玲玲湊近我的耳朵跟我說了下一步該如何讓我哥承認(rèn)這件事。
我媽才下葬的第二天，他就在家里四處尋找。
我擦拭著我媽生前最愛的那個瓷瓶，假意地問：“哥，你找什么？”
“沒，沒什么，就隨便看看。”他說，“咱們命可真苦哇，年紀(jì)輕輕地就這么走了。”
說完，他似乎紅了眼眶，呵，還在這上演母子情深呢。
過了幾天，警察讓我們?nèi)ヒ惶怂铮揖椭篮脩蛟撋涎萘恕?/p>
我叫上了律師潘玲玲。
而我哥則打電話叫上了保險公司的人。
“警察同志，我媽這車禍屬于意外，按照正常流程，是獲得保險公司賠償?shù)摹！?/p>
我心里譏笑他竟如此著急。
警察說：“經(jīng)過我們仔細(xì)偵查，我們發(fā)現(xiàn)肇事司機(jī)在事發(fā)前曾經(jīng)與你有過電話聯(lián)系，你曾經(jīng)承諾過事成之后給他三成。”
“什么，你胡說什么，什么三成？”我哥有點(diǎn)慌亂起來。
“魏明，你就別裝了，你在事發(fā)前兩個多月偷偷為你母親購買了意外險，然后又伙同肇事司機(jī)制造意外事故，以達(dá)到殺母騙保的目的。”
“沒錯，的確是這樣，”我從包里拿出那份保險單展現(xiàn)在眾人眼前：“這個就是我哥給我媽買的意外險，受益人是他自己。”
“哥，我媽對你這么好，從小到大都寵著你，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質(zhì)問道。
“什么？你是故意制造的車禍？想騙保？”保險公司的人驚訝道。
我哥見狀，知道事情敗露了，轉(zhuǎn)身拔腿就想跑，卻被警察一個箭步上前，啪的一聲，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經(jīng)過一夜的審訊，魏明終于招供了自己的罪行。誰都沒想到，他竟然會喪心病狂地想殺母騙保。
他承認(rèn)自己想掙錢，但是外面的工作薪資太低了，他不想干。他在網(wǎng)上看到有殺妻騙保的新聞，于是萌生了殺母騙保的念頭。
在實(shí)施階段，他找到了才出獄不久的老陳，他曾經(jīng)的獄友，承諾事成之后給他三十萬。老陳答應(yīng)了他。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車禍。我媽也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我哥最終又回到了監(jiān)獄里。
8
我哥最終被判了死刑。
我抽空去看望他，各種玻璃，我在電話里問他：“你后悔嗎？”
只見他一臉的憔悴，新剃的寸頭也掩飾不住。他眼神空洞，什么也沒有說。
或許他是后悔的吧，只不過，后悔沒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
我又去了我媽的墓前。
秋風(fēng)蕭瑟，將幾片枯黃的樹葉吹到她的墓碑前，徒增了幾分凄涼。
“媽，你知道嗎？你的好大兒又進(jìn)去了，哈哈哈哈，”我笑著自言自語道，“你知道他是怎么進(jìn)去的嗎？”
我凝望著碑上她的照片，說：“他是謀殺了你才進(jìn)去的。他給你買了大額意外險，然后和別人一起制造了這場車禍，目的就是要你死。”
“你死了，他就可以拿到一百萬啊。”
“媽，你寵愛了一輩子的好大兒為了錢，找人撞死了你。”
說著說著，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可惜了，他的陰謀被我揭穿了，他沒拿到那一百萬，所以又進(jìn)去了。這一次是死刑，再過段時間他就可以下去陪你了。”
“他一定恨死我這個妹妹了，我去看他，他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哈哈哈……”
一陣風(fēng)吹過，卷著幾片枯葉在碑前旋轉(zhuǎn)，轉(zhuǎn)了幾圈停了下來。
日子依然照舊。
程程高考的那天，也是我哥被執(zhí)行死刑的日子。
“祝你好運(yùn)！”我笑著跟他說，看著他的走進(jìn)考場。
開車回單位時，有那么一瞬間，我的腦子突然頓了一下，再看了看時間，應(yīng)該是行刑結(jié)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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