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熱評 | 從“一生都在等”到“死了么”，線上的焦慮亟待線下系統性疏解

每經評論員 付克友

“我們習慣了一生都在等，等高考完，等上了大學??等到什么時候，才能松一口氣？”在上海徐家匯地鐵站，這樣刺眼的廣告詞引發熱議，最終以品牌方某集成廚電暫時撤下廣告告終。

幾乎同時，一款名為“死了么”的App（應用程序）在蘋果商店付費榜登頂。用戶支付8元，設置緊急聯系人，每日簽到，若連續兩天未簽，系統將發送郵件提醒聯系人。

一個勸你在無盡的等待中通過消費“松口氣”，一個幫你用每日簽到確認自己“還活著”。它們都成功地將一種彌散性的社會情緒，打包成了商業機會。

前述地鐵站的廣告，針對“生”的疲憊。它精準描繪了一條中國人熟悉的人生軌跡圖，并拆解為一連串“等待式”片段：從學業壓力到職場競爭，從家庭責任到房貸負擔，每一個節點都精準對應著公眾特別是年輕人的焦慮。

“死了么”的上線，針對“死”的恐懼。超過1億的獨居人口，構成了“孤獨死”焦慮的龐大基底。2025年末，上海46歲獨居蔣女士離世后遺產處置的爭議事件，讓這個社會痛點引發熱議。開發者敏銳捕捉到這一情緒缺口，以戲謔直白而又極具沖擊力的“死了么”命名，提供了簡單到極致的解決方案。

商業是社會心態最靈敏的感應器。兩款產品及營銷，之所以能引發巨大共鳴和熱議，根本原因在于它們并非憑空制造焦慮，而是敏銳地捕捉并放大了早已存在的社會痛點，或者說它們把現實困境顯性化了。它們以不太討喜甚至略顯刺眼的方式，完成了對社會焦慮的一次顯影。

當然，也需要清醒地認識到：它們提供的，更多是“情緒價值”而非真實的“解決方案”。拯救廣泛的個體焦慮，也不是下單一套集成廚電，或下載一款付費應用那么簡單。

購買16800元的廚房家電套餐，就能為疲憊的人生找到喘息之地嗎？高考、求職、房貸、育兒的壓力，也許會更多而不是更少。所謂“松一口氣套餐”，其實可以套用到任何一種產品的營銷邏輯上。

下載個App，每日打個卡，能解決獨居者的安全問題么？顯然也是一種奢望，甚至是一種幻覺。事實上，流量狂歡背后，多數下載者并非出于真實安全需求，而是源于娛樂獵奇心理。

面對遍地的焦慮陷阱，個體往往陷入“自救式消費”迷思。但稍加審視便會發現，真正的焦慮“解藥”，不在那個16800元的“松口氣套餐”里，也不在每日簽到的自我確認中。

顯性的現實困境，需要真實的解決方案。當很多人為“一生都在等”的標語共鳴，同時在直面房貸壓力、教育公平、就業壓力、生育成本等真實的民生困境，期待的是社會層面更充沛的市場活力、更合理的資源分配、更完善的社會保障等。

至于“一人戶”家庭面臨的問題，遠比一個簽到App復雜得多。它需要政府、社會各界接力，提供系統化解決方案，包括社區照護網絡、緊急救援體系、遺產管理規范等社會支持機制。就以上海獨居的蔣女士事件為例，最終問題的解決，由民政、司法、社區等多方協同完成。

回到個體，同樣需要回歸真實問題。人類學家項飆提出一個概念叫“附近的消失”。我們與自己直接生活的小范圍物理空間，也就是“附近”中的人、事、物，漸漸失去了有機的聯結和溫度；我們對小區、街道、社區里發生的事情越來越不關心，也不參與其中。重新回歸“附近”，重新掌控生活的希望，重新構建對外界的信任，是獨居者安全的重要歸途。

對“快捷解決方案”的想象，可能讓我們忽視對真實、復雜問題的系統性求解。真實的社會問題，無法通過簡單的消費行為解決，更不應被流量狂歡所淹沒。拯救廣泛的個體焦慮，需要以制度完善破解民生困局，以社會協同筑牢安全底線。直面并解決那些真實的社會問題，焦慮才會真正找到安放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