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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簡稱“安大簡”,記載內容涵蓋《詩經》、孔子語錄和儒家著作、楚史、楚辭等,是繼“郭店簡”“上博簡”“清華簡”后的又一重大發現。
安大簡是2015年從海外搶救回來的一批珍貴竹簡,共有1167個編號,保存良好,完簡較多。竹簡形制多樣,長短不一,簡長21.3—48.5厘米,簡寬0.4—0.8厘米。竹簡年代約在公元前400年至公元前350年之間,屬戰國早中期。近期公布的《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第三輯收錄了《善而》《哀誦》兩篇楚辭類文獻。
《善而》共28支簡,總體保存完好,略有殘缺。原無篇題,取首句“善而莫吾知”前二字命名。以“余憂勞人兮”一句貫穿全篇,此句可視為簡文的情感主線。《哀誦》共22支簡,無編號,基本完好,有部分殘缺。原無篇題,據“作茲哀誦以齋重華”及悼亡主題命名。下面我們帶著讀者進入安大簡中的楚辭世界,去感受其中的典型人物、典型環境和藝術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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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善而》
“憂勞”的《善而》作者
《善而》的作者開篇以“善而莫吾知”起筆,既點明自身德行之高潔,又表達出不被理解的孤寂。主人公自視為一位秉持“善”之精神底色的士人,具有“溫恭”“懋忍”等超過常人的德行,全篇用600余字塑造出一位以道德為立身之本的抒情主人公形象。“雖貴吾不驕”“雖貧吾不惑”“雖邇吾自疏”“雖甘吾弗食”,以四組排比“雖……吾……”的讓步結構,表明作者擁有堅定的處世操守,在富貴、貧困、拉攏、欲望面前能固守本心,不驕縱,不迷惑,遠離各種誘惑。
從簡文還可看出作者是一位懷才不遇、才華與品德遭現實埋沒的人,以“善而莫吾知。吾溫恭懋忍兮,而又莫吾逸”的倒裝否定句式,強化“舉世不理解”的孤獨。這和《漁父》中“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屈原是何等相似!他的德行不僅沒帶來尊重,反而成了負擔,最終落得個“沉滅而不達”“憂患為無知”的下場。這種處境和后來的屈原一樣,懷著忠貞之心,卻不能讓君主感知到。君主被左右蒙蔽,沒人肯替自己傳達心聲。因為上層社會沒有善人。“善者滅下兮,不善是就”,善人都被埋沒了,不善的人都被上層親近重用了。這是中國古代士人精神悲劇的典型縮影,也是當時讀書人的共同人生困境。
簡文以第一人稱“吾”“余”貫穿始終,情感真摯而熾烈,并以“余憂勞人兮”奠定憂憤的情感基調。作者將自己對道義與誠信的堅持、理想無法實現的苦悶,以及目睹世道黑暗的痛心,全都融合在一起,感情濃烈,非常符合楚辭“發憤以抒情”的傳統特點。而更深層的力量在于,作者并不是一個躲進山林、只求獨善其身的隱士,而是一位清醒的現實批判者。他連續用了七次“吾多見夫……”的排比句式,一層層揭露當時社會的種種病態:父子相殘、兄弟相伐、夫妻如仇,血緣倫理全面崩壞;世人“徒居而語仁,臨貨而迷惑”,言行嚴重背離;表面“仁其心”,實則“顧利而為賊”,偽善橫行;更有“傅有夫堅勇,見寇乃北”的怯懦變節。這種病態又何止是日常所見,政治秩序的“寇盜富貴兮,善者貧病;圣智疏遠兮,禍賊邇比”更是令人痛心。作者仍要堅守自己的道德底線,不同流合污,也不退隱山林,正是因為他性格中的“憂勞”。
深情“哀誦”的舜妃
《哀誦》篇的核心內容是上古帝王舜死后,舜之二妃對亡夫的悼念、追憶及相關復雜感情的表達。全篇主要以二妃的視角和口吻展開,講述舜亡故于蒼梧,即今天湖南省南部永州市寧遠、藍山等縣境內,相傳是舜死后所葬之地。后來二妃在蒼梧這個地方悼念舜,《博物志·史補》曾記載舜駕崩后,二妃傷心啼哭,淚水灑到竹子上,才有湘水的斑竹。由于二妃思念過度,舜的靈魂就來到二妃的夢中,與之相會。于是二妃開始占卜,利占的結果讓她們心情激蕩。舜靈魂歸來后,二妃以鳩鳥自比,來表達自己的哀思;行至舜生前巡行、治理南方時之故居,感受到舜在當地的遺風善政,從而追憶起舜奉堯之命治政及與自己婚配等往事;徘徊湘江,作詞奏樂安魂,終老于孤寂哀思之中。
通過簡文的描寫,用情至深的舜妃形象躍然字里行間。二妃悲痛欲絕,不僅于夢中追尋其魂,更是跋涉千里至湘水流域徘徊不去,以“作茲哀誦”“奏樂安魂”的方式寄托哀思。其情感脈絡細膩而層次豐富,從舜去世后二妃“心嬋媛其思懷兮”的悲愁,到夢魂相會的希冀;從利占的喜悅,到舜靈魂回歸后“康樂而不歡”的復雜心情;從“怊懆”“涕澹沱”般的悲愁,到最終歸于孤獨終老的決絕,情緒跌宕起伏,真摯動人。面對喪夫之痛,二妃“主動離家”“行至故居”“滯留湘江”,足見其愛之深、思之切。尤其是在《哀誦》第四節中,她們追憶舜“復命上御”“奉堯治政”的德政功業,將個人哀思升華為對圣王政治的緬懷,使悼亡兼具倫理、政治與道德的高度。
由此,《哀誦》中的二妃形象集忠貞之妻、哀婉之女、通靈之巫與德政之證于一體,既契合儒家思想中對“賢妃”的倫理期待,又浸潤著楚文化特有的浪漫氣質、神秘色彩與情感張力。她們并非被動的神話符號,而是有血有肉、有思有行的情感主體,在中國早期文學中極為罕見,堪稱先秦女性書寫的重要突破。
令人憂憤的亂世
《善而》篇的環境描寫與傳統楚辭慣用的“香草美人”“江湘洞庭”等具象自然意象不同,其重點在于敘述作者生活的社會環境。全篇通過第一人稱的視角揭示了時代的混亂:社會秩序崩壞、倫理道德瓦解、好壞顛倒,讓人感到壓抑又迷茫。比如文中“寇盜富貴兮,善者貧病,圣智疏遠兮,禍賊邇比”,意思是強盜小人反而富貴,善良的人卻窮困潦倒;有智慧、有德行的人被冷落,作惡的人卻近在權位。這種鮮明對比,直接揭示了當時社會的一個嚴重問題:有德行的人得不到好報,賢能之士被排擠,奸邪之人卻飛黃騰達。與《離騷》中“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的表達相同,都是在批評一個黑白顛倒、賢愚錯位的亂世。《善而》所描寫的“亂世”是一個令人窒息的社會環境:政治上小人掌權,好人受壓;家庭中親人互相殘害,誠信和道義蕩然無存;整個社會只看重利益,道德成了空話。在這樣的環境下,有理想、有操守的文人只能孤獨地堅守自己的信念。這一社會圖景,與傳世楚辭《離騷》《九章》《漁父》高度一致,更因其早于屈原作品而顯得尤為珍貴。楚辭的“憂世”概念,并非始于屈原一人之悲憤,而是整個戰國中期楚國士人面對時代危機時的共同感受。
“情語”映射下的“景語”
“一切景語皆情語”,《哀誦》篇中的景物描寫,無不籠罩在二妃對舜的深切思念之情中。文章開篇即點明舜崩于蒼梧之野,《史記·五帝本紀》有載:“舜南巡狩,崩于蒼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為零陵。”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帛書《地形圖》,也在該區域繪出“九疑山”,并在山側標注“帝舜”二字。由此可見,蒼梧不只是舜的長眠之地,更是歷代文人寄寓哀思的精神載體,為全文烘托出肅穆凄清的情感基調。當二妃因思念之甚而追尋舜之足跡至“潯”“沅”“澧”“湘”,這些水名在簡文中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河流,更是成為承載她們深切思念的一種特殊意象。“滔吾心之漾漾”,以滔滔湘水比擬二妃對舜思念的綿長,流動不息的湘水也順勢染上了二妃心中的悲慟之情思。二妃所經之處乃舜生前治理南方時住過的館居,這些場所勾起她們對舜帝德行之敬仰和對昔日家庭生活的回憶,也因此被籠罩上了濃濃的哀傷。簡文借善鳴的鸼、鸛、雞寄托二妃對舜的哀思,并于天地之間傳達出二妃對舜“浩蕩”的思念。然而,“怊懆其褊笯”一句卻突然將人拉回現實,被思念裹挾的二妃如同那被牢籠束縛的鳥兒,內心的悲傷無法釋懷。
早期楚辭的藝術手法
安大簡《善而》與《哀誦》作為楚辭文體形成階段的重要文獻,兩篇皆是韻文,在句式自由性、修辭手法上各具特征。
《哀誦》與《離騷》句式基本相似,兩句一組,兩句一韻,在每一組的第一句末尾都有一個“兮”字,形成一個明顯的節奏停頓。只是《離騷》的句式非常規整,以上三下三為主,《哀誦》則是長短句結合,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不等。另外,《哀誦》的助詞使用很有特色,與《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楚辭文獻《有皇將起》的“也今兮”相似,如“靈魂之來哉我兮”“鸼鸛雞將戚我兮”,出現了“哉我兮”“我兮”兩字、三字助詞連用的現象。《善而》則以四言、五言為主體,穿插三言至十言長短句。而且句式較為雜亂,有上五下五的規整句式,如“吾溫恭懋忍兮,而又莫吾逸”。也有長短不一的句式,如“吾惡夫示人貴慝而不義兮,吾不以為親”。既有較嚴格的對仗,如“信善在下,取冥處上”“寇盜富貴兮,善者貧病”“故貴而弗畏,故富而弗忌;故俾而非臣,故使而弗以”等。又有七連句的排比“吾多見夫子父之相殺也;吾多見夫兄弟之相殺伐也;吾多見夫妻妾之相見若孽也;吾多見夫生與之成言,死而反側也;吾多見夫徒居而語仁臨貨而迷惑也;吾多見夫仁其心,顧利而為賊也;吾多見夫傅有夫堅勇,見寇乃北也”。這種散文化的句式結構大大增強了句子的容量和表現力,充分表達復雜的思想和強烈的情感。另外,《善而》還好用疊詞,如“憂心之戚戚”“小心之翼翼”“憂心之申申”的疊詞,生動表達了作者憂憤之情及對自己道德約束之用心。
比興手法的運用,也是《善而》的藝術特色之一。“良種氣解兮,役種并比”,以“良種”和“役種”比興,用好的種子比擬善者和圣智之人;用壞的種子比擬禍賊和寇盜。“吾雖葉之枝,吾德屈而不揚兮”,用樹葉的枝丫比作自己,將善良的品德隱匿起來不彰顯。《楚辭章句·離騷序》:“《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諭,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離騷》的比興手法已經形成固定且成熟的模式,大體包含兩種類型,即“香草美人”式的深層象征和“以物喻人”式的比興。《善而》的比興雖與《離騷》一脈相承,但在意象的選擇上更傾向于“以物喻人”式的簡潔比興手法,在辭藻的華麗程度與意象的豐富性上,均不及《離騷》之成熟,呈現出較為樸素的形態。
《哀誦》篇修辭手法豐富,文辭優美,具有較高的文學水平。“鸼鸛雞將戚我兮,愾浩蕩故愈盈”一句賦予“鸼鸛雞”禽類以生命,可以像人一樣說話思考,從而表達二妃對舜的懷念。“南國義竺兮,松直楮長”采用互文手法,寫出南方松、楮等樹木挺拔修長之態。該篇在詞語的使用上也很考究。多處使用聯綿詞,比如:“心嬋媛其思懷兮”,其中“嬋媛”本形容水波蕩漾之貌,此處暗喻心緒的起伏不定,情感上有所牽掛,與《楚辭·九章·哀郢》“心嬋媛而傷懷兮”同義,以“牽引”的具象動作引申為情感上的牽絆。疊詞使用,如:“滔吾心之漾漾”中“漾漾”,以水流之態,形容思情之強烈;“纖纖其彌傷兮”中“纖纖”原指細微之態,此處用來表達深切而幽微的情感。這些詞語不僅有助于表達哀傷悲凄的復雜情緒,還富于聽覺上的韻律美。
安大簡《善而》《哀誦》作為戰國楚辭佚篇的瑰寶,以清晰的文獻脈絡、鮮活的人物形象與高超的藝術手法,為我們還原了戰國早中期楚辭的原始面貌。這批新材料不僅填補了楚辭研究的諸多空白,更印證了楚辭是楚地文化長期積淀的結晶。隨著簡文研究的深入,《哀誦》與《善而》將共同構建起更完整的早期楚辭譜系,為理解中國浪漫主義文學的起源提供全新視角。
(作者單位:安徽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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