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震云新書《咸的玩笑》：最大的傷害，往往來自原生家庭

01

杜太白從小生長在杜家莊，離縣城60多里。他在村里生活了17年，上了大學才離開。

他爸叫杜天威。杜天威不是個人物，但是自認為是個人物，因此愛討好別人。

杜太白看見杜天威被村里幾個男人戲耍，把他的頭按到村頭的水塘里，讓他喝臟水。但是第二天，他和這幾個人依然在一起談笑風生，稱兄道弟。

他還親眼看見村里幾個人在街上說笑話，父親湊上去插嘴，不知哪句話沒插對，一人回手扇了他一耳光。

杜太白讀魯迅的《阿Q正傳》，覺得阿Q就是杜天威。但阿Q還有些可愛，杜天威連可愛都談不上。

他在外邊受了欺負，就對家里人兇狠。他掌控不了世界，就掌控自己的家。

杜太白、媽媽和妹妹，都經常挨杜天威的打，不管有沒有做錯事。他自己不如意，或者在外面受了欺負，就回家發泄。

有杜天威在，家里時常有哭聲，家里的日子總是提心吊膽。

他還會用否定別人來顯示自己的聰明。事情還沒說起，他就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你說東，他非說西。

一次，家里丟了兩毛錢，杜天威說是杜太白偷的，其實他沒偷，但是屈打成招。

第二天，杜太白的母親洗衣服時在杜天威的褲子里找到了那兩毛錢。

杜天威又抽了杜太白兩皮帶，他說：“沒偷說偷比偷了還氣人，讓你說瞎話。”

杜天威為了彰顯權威，還故意在街上打老婆和孩子給別人看。

漸漸的，杜太白對他爸的聲音開始敏感。聽到他說話，或者他的腳步聲，都感到害怕。

02

有一次，杜太白去鎮上給杜天威買豬蹄，杜天威偷跟著看他是否偷吃。

豬蹄店旁邊是個牛肉攤，杜太白看到地上掉著一小塊牛肉。他想起他媽愛吃牛肉，就把牛肉撿了起來。

剛撿起，牛肉攤主發現了，認為他偷了一塊牛肉。杜太白為了消滅罪證，將這塊沾了泥土的牛肉塞到嘴里直接咽掉了。

攤主更認為牛肉是杜太白偷的，上來扇了他一巴掌，伙計也跟著打，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臉上，一腳一腳踹在身上。

杜天威也在圍觀的人群里，看到杜太白挨打，他悄悄地溜了。

杜太白鼻青臉腫地回到家，杜天威說：“活該。”

從此，杜太白放學之后愿意在別人家待著。

17歲那年，杜太白考上大學。

他在高中時成績很好，外號叫“牛頓”，但考試那兩天發燒了，高考的分數僅夠上當地的師范學院。

師范畢業，他回延津中學當了老師。

杜天威問：“你能有今天，從村里進了縣城，是不是我培養的？”

杜太白嘴上說“是”，但心里想，杜天威活著時，家里的好事沒有一件跟他有關系，壞事件件都是他干的。

20年前的冬天，杜天威死了。死前拿出五頁紙，密密麻麻寫滿300多人，對杜太白交代，他一輩子朋友多，辦后事時這些人都要通知到。

杜天威死后，杜太白按名單挨個通知，結果只有4人來參加葬禮，其中還有一個是來要賬的，說杜天威生前欠他2500塊錢。

杜天威死時，杜太白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他甚至感覺出了一口惡氣，想放一掛鞭炮。

03

杜天威這樣的男人并不少見，在外面窩囊，就在窩里橫，不敢對抗強者，就欺負弱者，許多家暴男都有這種特征。

正如魯迅所說：“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

杜太白想，杜天威也不是沒給過他一點好處，他給了自己在生活中的抗擊打能力。

連杜天威給他的打和打擊都受得住，這世界上還有什么打和打擊他受不了？

看到這句話，感覺特別心酸，特別諷刺。

一個父親留給兒子的最大好處就是增強了他的抗擊打能力，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父親的打擊更大的打擊了。

最大的打擊來自父親，最大的傷害也來自父親。

父親死了，他覺得是一種解脫，甚至想放鞭炮慶賀。

可是父親雖死，父親的影響卻沒有消亡。

父親的殘暴帶給他一輩子的陰影，帶給他一輩子的軟弱，所以后來面對接二連三的打擊，他越來越沒有還手之力。

原生家庭的傷害深入骨髓，剪不斷理還亂。

對一個人最大的傷害，往往不是來自外人，而是來自原生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