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魯迅,關我周樹人什么事?”這句網絡熱梗,把先生從教科書里拉回了彈幕,表情包里的魯迅叼著煙、皺著眉,配文“我大抵是窮了”“我沒說過”……嬉笑之間,年輕人與百年前的“頂流”完成了跨時空擊掌。
可玩梗過后,人們還是忍不住追問:那個“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斗士,后來有人接過他的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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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民族魂”的旗幟被柴米油鹽包裹,周家三代人給出了最樸素的答案先做人,再做文;若做不成文,便好好生活。
于是,一段從紹興新臺門出發的家族故事,在電波、鏡頭、商海與舞臺之間,悄悄續寫。
1898年,紹興東昌坊口,魯瑞把18歲的魯迅“騙”回老家,與朱安拜堂,新娘小腳、不識字,卻溫順得像一株含羞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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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西裝短發,心里裝著仙臺醫學講堂的幻燈片日俄戰爭里,中國人被當作俄國間諜斬首,圍觀者也是中國人,那一刻,他明白,醫得了肉身,醫不了靈魂。
洞房花燭夜,他背對新娘,在書桌前抄寫《鑒略》,墨跡洇開像一聲嘆息,此后四十年,朱安守著“正妻”名分,把周家老宅的每一塊磚都擦得發亮,卻擦不亮丈夫的眉頭。
魯迅給友人的信里寫:“她是我母親的太太,不是我的。”一句話,把舊式婚姻最鋒利的傷口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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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27年,廣州白云樓,魯迅與學生許廣平并肩看珠江潮起,女師大風潮、請愿游行、油印傳單……她把他當作“先生”,他把她當作“戰友”。
沒有花轎、沒有聘書,只有兩盞清茶,他們舉杯:“愿此后,同甘共苦。”1929年9月27日,上海霞飛路一家德國產院,嬰兒啼哭劃破夜空,魯迅寫下:“海嬰,上海之嬰,亦華夏之新聲。”
魯迅逝世那天,周海嬰7歲,手里還攥著父親送的“鐵皮發條猴”,出殯隊伍長達十幾里,棺木上覆著“民族魂”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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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許廣平俯身告訴他:“以后別學文學,做你自己。”這句話像一粒種子,在往后70年里瘋長成一棵倔強的樹。
上海孤島時期,他躲在閣樓里拆收音機線圈,用自制耳機聽重慶短波,抗戰勝利,他騎著自行車穿過蘇州河橋,把秘密傳單塞進郵筒。
1948年,他考入北京大學電機系,自我介紹時只說“周海嬰”,沒人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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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新中國需要無線電人才,他主動請纓去廣電總局,從科員到副部級,一輩子與發射塔、頻譜、微波打交道。
有人調侃:“魯迅的兒子管電視信號,算不算‘棄文從波’?”他笑笑:“父親用筆叫醒國人,我用電波把聲音送到邊疆,一樣是給黑暗里遞火。”
晚年,他把父親手稿一頁頁影印,編成《魯迅手稿全集》,自己卻不用毛筆,只敲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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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問他:“為何不走文學路?”他答:“父親把該說的都說完了,我要把沒說清的部分,用另一種語言補全。”那語言,是0與1,是摩斯密碼,是穿越山嶺的短波。
1980年,北京西單電報大樓,16歲的周令飛拍下第一張證件照,寸頭、劍眉,像極祖父,他揣著照片參軍,在張家口守過雷達,也去過老山前線。
退伍后,他本可進廣電系統“接班”,卻轉身去了人民美術出版社,做攝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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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他自費去日本留學,在富士電視臺研修電子媒體,櫻花飄落的早稻田校園,他遇到臺灣女孩張純華。
愛情來得猝不及防,也來得不合時宜兩岸尚未通郵,更遑通婚,他給母親寫信:“我想娶她。”母親回電:“你爺爺當年沖破封建,你想清楚就去做。”于是,臺北街頭出現一位北京女婿,被媒體圍追堵截:“魯迅孫子來臺灣!”
2002年,上海多倫路201號,周令飛把“魯迅文化發展中心”的銅牌掛上石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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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二十年,他像一位“翻譯官”,把祖父的冷峻文字翻譯成漫畫、話劇、紀錄片、短視頻,甚至表情包。
有人質疑“娛樂化”,他反問:“如果魯迅活在今天,他也許會說‘愿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能發彈幕的,不必等著轉發’。”
2021年,他牽頭舉辦“魯迅文化周”,B站直播峰值300萬人在線,屏幕里,年輕人刷著“魯迅先生yyds”,那一刻,他知道“逃離”結束,“回歸”完成不是回到紙面,而是回到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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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東區一間攝影棚,燈光亮起,主持人周璟馨對準鏡頭:“今天我們聊‘被標簽的人生’。”導播喊卡,她補妝的間隙,有嘉賓小聲問:“你真的不認識繁體字的魯迅?”她笑:“我認得他照片,不認得他全文,可我知道他是我曾祖父,這就夠了。”
周璟馨出生在1983年的臺北,課本里沒有《阿Q正傳》,卻有《可怕的盲從》,她學大眾傳播,立志做“像陶晶瑩那樣會說話”的主持人。
第一次出鏡,制作單位在字幕里打出“魯迅曾孫女”,她抗議:“我是周璟馨,不是魯迅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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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流量洶涌,節目收視率飆升,她索性把“魯迅”變成梗:“我曾祖父說,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收視率。”觀眾大笑,她也笑。
2018年,她帶著攝影隊回北京,拍紀錄片《先生回家》,鏡頭里,她在魯迅舊居的藤椅坐下,陽光透過棗樹,在地面投下斑駁影子,那一刻,她突然明白,標簽撕不掉,那就把它縫成翅膀。
香港九龍塘廣播道77號,TVB老樓里,許紹雄對著鏡子貼上“歡喜哥”的胡子,一貼就是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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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記得他《澳門風云》里的“奔馳哥”,《使徒行者》里的“覃歡喜”,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叫許紹雄,魯迅妻子許廣平是他的姑婆。
1972年,無線藝員訓練班第一期,他與周潤發同桌,有人建議:“把魯迅搬出來做宣傳,包你紅。”他搖頭:“觀眾記住我的臉就行,不必記住我祖宗。”于是,他甘心做配角,把一個個小人物演成“名場面”。
2014年,他拿到金像獎最佳男配角,頒獎禮上,主持人故意提魯迅,他擺手:“今天只談電影。”后臺記者追問,他才開口:“姑婆家的先生說過,浪費自己的時間等于慢性自殺。我不敢浪費,所以把每一個龍套都當主角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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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也是一種致敬,演好小人物,就是對“大先生”最妥帖的回應。
周海嬰的次子周亦斐,90年代南下深圳,從倒賣電子表到做芯片代理,賺得第一桶金后,把公司遷往舊金山。
他設立“魯迅創新基金”,資助留學生搞科研,卻從不讓基金冠自己名字,三子周令一,背著相機走遍了60個國家,拍下雪峰、極光、戰火中的孩子,作品掛在巴黎畫廊,署名“L.F.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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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他縮寫含義,他笑:“LetFly,讓一切飛走,包括姓氏。”最小的女兒周寧,嫁到日本神戶,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田中華蓮、田中悠樹。
她在社區學校教中文,課本里依舊沒有魯迅,她也不主動提。
海關官員看到護照上的“Zhou”,偶爾會問:“和魯迅什么關系?”她答:“Same home town(同鄉)。”把光環留在海關,生活才能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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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36到2026,整整90年,周家三代沒有出現第二個“魯迅”,他們有人管電波,有人拍照片,有人跑龍套,有人做慈善,有人主持節目,有人遠嫁他鄉,看似離文學越來越遠,卻在另一條軌道上靠近祖父。
魯迅說:“無盡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與我有關。”
于是,周海嬰把電視信號送到邊疆哨所,周令飛把表情包送到年輕人指尖,周璟馨把紀錄片送到海峽對岸。
許紹雄把“小人物”演進觀眾心里,周亦斐把獎學金送到實驗室,周令一把影像送到聯合國展廳,周寧把漢字教給日本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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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再手握毛筆,卻同樣握著“筆”天線、鏡頭、話筒、芯片、講臺……形式萬千,核心只有一個,讓火把遞下去,讓聲音傳開去。
所以,當后人被問及“為何不再做文學家”,答案早已寫在魯迅1925年寫給許廣平的信里
“但愿不如所料,也未必竟如所料罷了,只愿此后,你能不被‘魯迅’二字所困,也不被‘魯迅’二字所棄,做你自己,便對得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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