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大亂,劉福通的紅巾軍馳騁神州大地,震懾黃金家族于大都、于朝鮮半島、于川陜豫晉冀魯,如此聲勢浩大,但卻不是首舉義旗的!劉福通們還在黃河邊挖泥巴,費(fèi)盡心機(jī)造石頭假人哄騙河工聚眾時,一位豪杰已經(jīng)反抗元朝四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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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延祐六年(1319年),浙東黃巖洋嶼山草木忽生,青翠蔽野。鄉(xiāng)野傳唱童謠:“洋嶼青,出海精。”是年冬,方家垷一戶鹽民家中誕下一黑面長身男嬰,取名方珍,字國珍。方家世代販鹽浮海,父伯輩躬耕佃田,然田主欺壓,租稅如刀,終致氣郁而亡。少年國珍目睹父辱,憤然擲鋤:“田主亦人耳,何恭如此!”1348年,元朝至正八年,當(dāng)?shù)睾缽?qiáng)借黃巖海盜蔡亂頭劫掠商船案構(gòu)陷方國珍,仇人趁機(jī)誣告:“方氏通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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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廷派兵追捕而來。情急之下,方國珍提杠為矛、掀桌為盾,怒殺巡檢,仰天長嘯:“朝廷失政,統(tǒng)兵玩寇,吾若束手,闔家皆為泉下鬼!”自此,鹽船為劍,海浪為盾,與弟國璋、國瑛、國珉縱橫東海,聚數(shù)千漁民揭竿而起。未及旬月,聚鹽丁船戶數(shù)千,帆影蔽日,浙東震動。漸成一方豪強(qiáng)。
此時,朱重八還在淮西的鄉(xiāng)野挨個敲開每一戶碰到的人家,討點(diǎn)殘羹剩飯度日;郭子興還在濠洲過著員外郎土財主的逍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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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如此囂張的漁民反叛者,大元朝的黃金家族后裔們自然是不能忍的。
元廷急調(diào)參政朵兒只班征剿,孰料這位善詩書的蒙古貴胄,竟在福州五虎門遭火攻生擒。國珍縛其于船頭,朗聲道:“朝廷失政,酷吏橫行,吾等求生耳!”朵兒只班戰(zhàn)兢修書,元廷遂授國珍定海尉。然海風(fēng)未靜,方氏接印卻踞島如故,首開元末降而復(fù)叛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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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二年春,臺州澄江血染碧濤。浙東道元帥泰不華率精兵圍剿,國珍佯退誘敵,待潮水驟退,元軍巨艦擱淺。方氏兄弟駕輕舟如飛蝗,泰不華力戰(zhàn)而亡,佩劍沉沙。消息傳至大都,順帝震怒,遣孛羅帖木兒再征。此番國珍更顯狡黠,先遣說客攜珊瑚明珠入京,賄通權(quán)貴;再于昆山設(shè)伏,七戰(zhàn)七潰張士誠軍,逼得這位“吳王”含恨歸元。江浙行省左丞之印,竟與朱元璋的福建平章誥命同懸方府,東海梟雄腳踏雙船,笑看風(fēng)云。
時有狂生張子善獻(xiàn)策:“公當(dāng)溯江取金陵,北控青徐,南撫閩越,霸業(yè)可成!”國珍撫黑須大笑:“吾本漁鹽輩,保三郡父老足矣!”遂筑天壇于臨海長城,卻終不稱王。幕僚劉仁本諫曰:“不若效錢镠故事,納土歸附。”國珍默然,夜觀星象,見紫微南移,喃喃道:“真龍或在濠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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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元港千帆云集,市舶司改“海滄館”,波斯琉璃、高麗參茸堆積如山。國珍踞虎皮椅,聽商賈稟報:“今年漕糧三十萬石已抵直沽。”自至正十七年始,方氏年遣海舶北運(yùn)張士誠“貢糧”,解元廷饑饉。溫州永嘉縣丞達(dá)海貪墨,被塞竹籠沉江;臺州中津橋重修,石匠日得銀三錢;上虞石堤百里,斥鹵變沃野。儒生作《雩詠亭集》,贊其“雖亂世,猶存禮樂”。
然殺機(jī)暗藏。至正二十三年秋,朱元璋遣使責(zé)問:“既受吾平章印,何又接元廷左丞相敕?”國珍急獻(xiàn)赤金鞍轡,附信道:“犬馬老矣,愿質(zhì)子為憑。”次日,次子方關(guān)白衣渡江,入應(yīng)天為質(zhì)。幕后,國珍密令:“速造巨艦二百,藏糧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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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元年(1367)九月,湯和、朱亮祖水陸并進(jìn)。國珍欲效徐福東渡,颶風(fēng)卻摧檣折桅。弟國瑛泣諫:“降吧!朱重八非陳友諒。”國珍望海長嘆,忽憶起三十年前手刃仇家時,老父臨終囑托:“活著...”這個打響反元第一槍的大海盜,終于決定向朱元璋投降納款。朱元璋倒也沒難為他,賞了他一個虛職,就待在應(yīng)天養(yǎng)老。既不重用,也不為難。究其原因,方國珍就是一個大號的海賊,要實(shí)力沒實(shí)力,要綱領(lǐng)沒綱領(lǐng)。他自始自終都沒有想著逐鹿中原,而是僅僅保的浙江東部三郡一方平安即可。他甚至都沒有五代十國時期的吳越王錢镠的眼光大,連稱王的念頭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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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朱元璋眼里最大的對手只有陳友諒、張士誠而已,其他人都是草寇,不值得浪費(fèi)精力。況且,新生的朱明王朝要頻繁地“征沙漠”,對著北逃的北元小朝廷大打特打,因此優(yōu)容款待一下南方的漁民百姓的小頭領(lǐng),也是有必要的。畢竟,如果一時興起,殺了方國珍,他手下好歹十幾萬漁民海盜,一窩蜂亂起來,也夠喝一壺的。
事實(shí)上老朱優(yōu)待方國珍的做法很成功,連方國珍的三個兒子都老老實(shí)實(shí)地為老朱賣命,官職還都不算低。長子方禮官至廣洋衛(wèi)指揮僉事,次子方關(guān)官至虎賁衛(wèi)千戶所鎮(zhèn)撫,三子方行字明敏,善于寫詩,曾得到宋濂的稱贊。就這樣,老革命方國珍神奇地躲過了“革命者陷阱”,還獲得了免費(fèi)的飯票,雖然吃相稍顯難看,總歸好死不如賴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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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七年三月,南京玉山原野細(xì)雨迷蒙。廣西行省左丞虛銜的方國珍病榻上握長子手:“勿學(xué)父首鼠兩端...”語未盡而逝,享年五十六。朱元璋輟朝三日,命宋濂撰神道碑:“庇安三路,民免鋒鏑,功在生民。”然暗夜?fàn)T影下,洪武皇帝朱批:“首亂反復(fù)者,幸早亡。”
先驅(qū)往往是先烈,比如陳勝吳廣,當(dāng)他們把老樹根搖晃松了之后自己也累吐血了。可當(dāng)元朝這棵大樹轟然倒下的時候,方國珍居然沒當(dāng)先烈,還不打卡白領(lǐng)一份工資養(yǎng)老了。先烈們的死法大致有三種:要么被老樹砸死了,要么被同伴干掉了,要么把自己熬死了,方國珍順利躲過這三條魔咒,一直活到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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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從歷史上來看,當(dāng)鹽梟出身的好漢,基本很難成功!包括但不限于張士誠、黃巢、王仙芝、錢镠、劉濞、竇建德。
今路橋方家村,國公亭石柱鐫刻“七尺黑面擎浙水,四明青史鑒孤忠”。漁民傳言,月夜泛舟東海,可見黑龍繞桅,謂方氏陰魂猶護(hù)商舶。而黃巖蜜橘林深處,耄耋老者仍唱:“洋嶼青青海精來,不稱王侯不羨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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