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政局門口站了很久,手里攥著那本結婚證。二十年前領證的時候,我穿了件白襯衫,他穿得隨便,說反正就是個形式。當時我笑他不懂浪漫,現在想想,那時候的不懂浪漫,和后來的二十年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
今天他遲到了半小時。我沒打電話催,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對年輕情侶笑著進去,女孩穿著碎花裙子,男孩給她整理頭發。我別過臉去,覺得那場景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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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他到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直接往里走。
我跟在他身后,突然想起上個月他陪客戶去看房,回來跟我說那個盤離市區遠,路不堵。那天是周五晚高峰。
辦手續的時候,工作人員問我們有沒有考慮清楚。他說考慮清楚了,語氣像在談一筆生意的尾款。我也點頭,沒說話。其實我想說的是,二十年前結婚的時候,我們才沒考慮清楚。
走出民政局,天開始下雨。他撐開傘,我以為他會遞給我,但他只是問:"你沒帶傘?"
"沒帶。"
他頓了頓,把傘往我這邊挪了挪。我們并肩走著,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聲音。這個距離,其實挺陌生的。過去這些年,我們很少這樣走路,他總是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或者各走各的。
停車場里,他突然停下腳步。我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起初我以為是冷,但雨不大,也不算冷。
"你哭了?"我問。
他沒回答,只是背對著我。我繞到他面前,看見他滿臉是淚,眼睛紅得厲害。二十年,我從沒見過他這樣。包括我媽去世那年,他在葬禮上只是沉默地站著,眼睛干得像塊石頭。
"我以為我不會在乎。"他的聲音有些啞,"我一直以為,離就離了,早就沒什么感情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雨越下越大,傘已經遮不住了,我們兩個人都被淋濕。
"可是剛才看到那本紅色的證變成綠色的,我突然覺得......覺得有什么東西真的沒了。"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還在往下流,"我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從什么時候開始錯的?"
我想起很多事。結婚第三年,我懷孕反應嚴重,他每天加班到半夜,說是為了多賺點錢。孩子出生那天,他在外地談項目,趕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從產房出來了。兒子三歲那年發高燒,我一個人抱著他在醫院待了一夜,他說有個重要的飯局,實在走不開。
后來的日子就更模糊了。我們像兩個合租的室友,各自上班,各自睡覺,偶爾因為兒子的教育問題爭執幾句,也很快就不了了之。去年過年,我媽問我們過得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她看著我,沒再問。
"可能從我們都學會沉默開始吧。"我說。
他愣住了。
"你還記得我們最后一次吵架是什么時候嗎?"我繼續說,"五年前。因為你忘了我生日。后來你再忘,我也不提了。"
"我以為你不在意......"
"我是不在意了。"我打斷他,"人的在意是有限的,用完了就沒了。就像你現在哭,我看著,心里什么感覺都沒有。"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但確實是真的。看著他流淚,我既不心疼,也不解脫,只是覺得有點可笑。二十年前,如果有人告訴我,有一天我會站在這里,看著他哭卻什么感覺都沒有,我大概會覺得那個人瘋了。
雨停了。天邊露出一點光,把停車場的積水映得發亮。
"你知道嗎,我一直想要一個道歉。"我說,"不是為了某件具體的事,就是想聽你說一句對不起。但你從來不說。"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沒發出聲音。
"現在也不用說了。"我轉身往自己車的方向走,"我們都已經是前妻前夫了,說這些有什么意義呢。"
"如果重來一次......"他在身后喊。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沒有重來一次。你不會變,我也不會變。只是以前我們把兩個不合適的人硬湊在一起,現在終于放過彼此了。"
回到家,兒子已經放學了,正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看見我進門,他坐起來,猶豫了一下,問:"辦完了?"
"嗯。"
"爸呢?"
"他自己回去了。"
兒子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他今年讀高二,早就習慣了我們之間的冷淡。去年他考試考砸了,我和他爸同時接到班主任電話,我們在學校門口碰見,尷尬地站了一會兒,最后他說你去吧,我還有事。我知道他沒事,他也知道我知道,但我們都沒拆穿。
晚上做飯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那時候兒子還沒出生,我們住在一個老小區,廚房很小,做飯的時候轉不開身。他下班回來,我讓他幫忙切菜,他說不會,我說教你,他笑著說好。后來菜切得歪歪扭扭,我嫌棄他笨,他就抱著我說,那你以后都別讓我進廚房了。
那個下午,我們吃了很難吃的飯,但我記得我們笑得很開心。
現在想起來,那些開心的片段,模糊得像上輩子的事。
我把飯菜端上桌,叫兒子吃飯。他邊吃邊看手機,我也沒管。以前我會嘮叨他,現在懶得說了。這個家里,每個人都在各自的世界里,誰也不打擾誰。
吃完飯,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外面又開始下雨。我想起今天在停車場,他流著淚問我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其實錯在哪里,我也說不清。可能婚姻就是這樣,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兩個人走著走著,就走散了。
手機響了一聲,是他發來的信息:"你照顧好自己。"
我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兩個字:"你也是。"
關掉手機,我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心底往外滲的疲憊。二十年,我們彼此消耗,最后誰也沒剩下什么。他今天流的眼淚,大概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那個已經死掉的"我們"。
可那個"我們",其實早就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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