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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第十四章 辰州蓮花『原創』
《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
第十四章 辰州蓮花
蓮花池山寨,依形就勢,山如蓮開,寨墻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鋪就,兩側溝渠通山澗。
互市灘上,苗婦售茶蜜,漢商列絹布,鹽堆似雪。
向宗彥立寨門,望苗漢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鐮,后排鐵甲執戟。內宅 “懷柔” 匾下,地圖標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張文卿問:“苗漢如何相安?”
向宗彥答:“互教技藝,通婚贈鏡,不分族屬,只論心誠。”
山風拂銅鈴,似唱和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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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像一匹扯不完的生絹,自御龍寨腳下生出,一直鋪到山腰,又被初升的秋陽漸漸沖散。
“溪州和平銅柱” ,下圓上方,八面泛光。每面鑿字三百有余。頂端的銅冠,饕餮張口,銜十二旒銅鈴。
和平銅柱之外剩余的青銅鑄成的九尊鎮獸,擺放在各個方向。
南楚王廷天策府大學士李弘皋,青袍束玉,立在第一級臺階上,左手托卷帛,右手兩指沾朱砂,涂在最后一處筆畫上。
李弘皋的外側,站著另一位大學士張文卿。
溪州刺史、五溪盟主彭士愁,站在李弘皋對側,新制玄色袍服的五彩盤瓠紋被霧水洇得愈發鮮艷。他先朝兩位學士頷首,然后用玄色麻布象征性地擦拭銅柱。
向宗彥赤幘金甲,腰挎“冰影”寶劍,站在彭士愁一側。
離開數月的彭師暠也趕來了,帶著四名山兵,牽來一頭黑牛。
黑牛身后跟著的,是屠夫和巫師。
牛身肥碩,皮毛亮得像抹了漆,一雙眼睛,大而潮濕,似乎已經預知自己的命運:要成為今天的犧牲。
鼓聲三擊,角號隨即長鳴。號聲在霧中蜿蜒,才飛進眾人的耳朵里。
“彭將軍!”向宗彥忽然朗聲道,“生命在天,不可相欺。況五溪貧困,耕牛豈忍斬之?”
彭士愁虎目一凜,下頜的髭須根根炸開:
“和平銅柱乃盟誓之柱,數年刀兵換來,以牛祭祀,并無不宜。”
向宗彥繼續道:
“數年刀兵已屬不該,今日成柱慶典,尤不可以血污銅。請以草牛三頭代之,焚而告天,義感萬心。”
李弘皋立刻接話道:
“盟誓在心,不必泥于古禮。”
“便依諸位。”彭士愁被說服了,回頭喝道,“換草牛來!”
山兵們哄然應諾。彭師暠帶領他們出去辦理。
半個時辰后,三頭草牛被抬了進來。
第一頭牛,用稻草扎成,肚腹滾圓,內中塞有新米;第二頭牛,裹以艾草,腹內藏有舊五銖;第三頭牛通體茅草,腹內塞有辰砂。
李弘皋、張文卿、彭士愁、向宗彥重新就位。銅柱周圍。楚兵、山兵、工匠、雜役、眾多附近山民,各自肅立。
三位大巫師向銅柱行禮,口占祝詞,字字清晰:
“上應吉星,下鎮山溪。上應吉星,下鎮山溪。上應吉星,下鎮山溪……”
銅柱之前巨大的香爐內,插著九炷高香。李弘皋、張文卿、彭士愁、向宗彥接過巫師手中的火把,共同點燃高香,青煙上升,香味四散。
然后,他們轉過身來,走下臺階,依次點燃三頭草牛。
第一頭稻草牛火舌躥起,李弘皋高聲誦讀銅柱上的文字:
“天策上將軍、江南諸道都統、楚王希范召天策府學士、江南諸道都統掌書記、通議大夫、檢校尚書、左仆射兼御史大夫、上柱國、賜紫金魚袋李弘皋謂曰:我烈祖昭靈王,漢建武十八年平征倒于龍偏,樹銅柱于象浦。其銘曰:
“金人汗出,鐵馬蹄堅,子孫相連,九九百年。是知吾祖宗之慶胤緒綿遠,則九九百年昌于南夏者乎。今五溪初寧,郡師內附。古者天子銘德,諸侯記功,大夫稱伐,必有刊勒,垂諸簡編,將立標題,式昭恩信,敢繼前烈,為吾紀焉。
“皋承教濡毫,載敘厥事:蓋聞牂牁接境,盤瓠遺風,因六子以分居,入五溪而聚族。上古謂之要服,中古漸爾羈縻,泊帥號精夫,相民泱氏。漢則宋均置吏,稍靜溪山,唐則楊思興師,遂開辰、錦……”
第二頭艾草牛燃起,張文卿接著念誦銅柱上的銘文:
“溪州彭士愁,世傳郡印,家總州兵,布惠立威,識恩知勸,故能歷三四代,長千萬夫。非德教之所加,豈簡書而可畏,亦無辜于大國,亦不虐于小民,多自生知,因而善處……”
第三頭茅草牛點燃時,腹中丹砂受熱爆裂,“噼啪”作響。
向宗彥接著念誦銘文:
“王曰:爾能恭順,我無科徭。本州稅賦,自為供贍,本都兵士,亦不抽差。永無金革之虞,克保耕桑之業。皇天后土,山川鬼神,吾之推誠,可以玄鑒。”
長長的紅綃從銅柱頂上披拂下來,兩端各墜一枚銅鈴。彭士愁與李弘皋各執一端。隨著大巫師朗聲宣布“揭幕——”綃布滑落,銅鈴叮當。
八面銘文在殿頂天窗透進來的日光下,填了朱砂的鏨字仿佛活了起來。
楚兵、山兵、工匠、雜役、附近山民,齊聲高呼:
“銅柱萬年!和平萬年!”
聲音一波高過一波,撞在銅柱上,又穿過人群,響進御龍寨大山里。
正午之時,慶賀宴會在銅柱大殿之前舉辦。銅柱之陽,擺開長案,苞茅酒,青角杯,琥珀光,歡笑聲。
主宴人彭士愁,連續三次高舉酒盞,與李弘皋、張文卿、向宗彥共飲。彭師暠也過來,為李弘皋、張文卿、向宗彥敬酒,也為其父王彭士愁敬酒。
連盡三杯,酒意上涌,主賓李弘皋忽然拔劍起舞。其劍系楚王所賜,劍脊嵌有七星銀釘。
“向將軍‘冰影’也是楚王所賜,請與共舞。”彭士愁督促向宗彥起身參與劍舞。
向宗彥起身與李弘皋共舞。寶劍你進我退,旋著銅柱基座,贏得滿堂彩聲。
直到夕陽西墜,酒宴方告結束。
醉意朦朧的李弘皋獨自撫摸著和平銅柱上的字跡,喃喃問道:
“千百年后,柱其在否?”
遠處,山民童子正在牽走黑牛。牛角上不知何時被人系了一塊紅布,在風里一飄一飄,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向宗彥取出兒子向拾、女兒向瓊所送的兩枚平安銅鈴,搖出簡單的樂音。樂音與風聲交織,久久不散飄悠遠去。
銅柱穩穩當當,靜默而立。它的使命已被賦予,往后潭州五溪,息兵止戈,和平銅柱為證,御龍寨大山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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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宗彥和李弘皋、張文卿、與彭士愁、彭師暠父子共同擬定了稟奏南楚王廷和中原后晉朝廷的奏疏,稟報溪州和平銅柱已鑄就,謝主上之恩。
然后,與彭士愁、彭師暠父子道別,向宗彥帶著百名兵卒,和李弘皋、張文卿離開御龍寨,于十日后返回辰州。
辰州刺史宋鄴,盛情設辦酒宴為他們祝賀,說李大學士自潭州來時,公務在身,急于前往御龍寨和平銅柱工場勘驗銘文,沒有在辰州停留,此時和張學士、向將軍圓滿歸來,本府定要大賀一番。
十月十七,辰州城頭暑氣未退,沅江水面卻早被一層薄霧籠著,像有人在江心潑了一盞冷酒。
卯末時分,城東南的下南門先自打開,門洞上方,“伏波”二字被晨光照得赤亮。接著,沅水上游的上南門也打開了,門首是“雪峰”二字。
守卒敲起銅柝,三短一長。頃刻,江邊十三座望樓鼓聲互答,沅水兩岸的竹纜、石堤、魚梁子一齊醒了。
辰州城上南門,位于一個名叫溪子口的地方。此處臨江一面,酒樓最盛,最老的一座名為“沅德樓” 。
沅德樓的上游一方,有座古雅的“龍興寺” ,又曰“龍興講寺” 。平日是個香火旺盛之地。龍興寺依山而建,其后面上方,是又名的虎溪書院。
通高三層的沅德樓,全用酉水上游的柏香木建成,外壁不髹漆,只抹老桐油,年深月久,色若琥珀。
柏木樓檐挑出江面丈余,下設“跳木” ,漁舟可直泊其下,買醉的客人伸腳就能踢到江水。
這日,整座沅德樓被辰州刺史宋鄴包下,巳時未及,樓前已豎起兩面大旗:一面寫“楚溪”二字,一面描“銅柱”樣紋。
旗桿頂端各縛一只活公雞,據說雞冠抹了朱砂,咯咯亂叫。樓門口,兩名苗漢各抱一面鼓,鼓身刳木,面繪盤瓠,鼓邊嵌三面小銅鏡。
二人赤膊表演,以鼓槌互擊鼓邊銅鏡,錚然如碎玉。
三樓最闊一間“沅波廳” ,已擺開三張長案。宋刺史身罩赤綾披風,披風背后繡著辰州所奉古神盤瓠也就是盤古的畫像。
宋鄴看到向宗彥、李弘皋、張文卿登樓,遠遠便舉起酒甕,甕口扎著紅絲帶,上書“盤瓠紅” ,甕身猶帶水汽。
“李大學士、張學士、向將軍!”宋鄴聲如銅鼓,“辰州,溪州,諸公一去一回,恰如沅江長風,如今得勝歸來,自當浮一大白!”
宋鄴教大家行最新的辰州酒令。以三寸竹筒置于案心,眾人于三步開外輪流擲箸,箸須入筒,筒也不倒。不能入筒或筒倒者,飲酒。
李弘皋以牙箸輕點入筒,竹筒旋轉三匝,復穩未倒。滿座叫好。
張文卿擲箸,未及柱,箸先落。原來樓外忽起江風,吹得案上燭火亂搖。宋鄴大笑,親自捧盞,盞內酒色如朱砂,映得張文卿須發皆赤。
第三輪,是向宗彥,他卻把箸橫投,竹筒自倒,舉盞一飲而盡:
“辰州歡聚,但醉何妨!”
酒過三巡,鼓聲忽作。兩名鼓師躍上欄干,一足踏樓、一足凌空,鼓槌落處,銅鏡震出碎光。
三段鼓樂,首段先緩而沉,似遠處的山歌,次段驟如急雨,鼓師旋轉,銅鏡燦爛,末段槌起槌落,鏡聲鈴鈴成調,竟與江樓檐角的鐵馬相和。
苗女捧著赤漆盤,穿梭席間,盤中的“酥糖” ,以糯米粉做成,外沾朱砂糖霜。向拾、向瓊快樂搶食,唇舌盡赤,互指大笑。
宋鄴請李弘皋拿出“復溪州銅柱記”文章,接過來,當宴高聲念誦:
“昭靈鑄柱垂英烈,手執千戈征百越,我王鑄柱庇黔黎,指畫風雷開五溪。
五溪之險不足恃,我旅爭登若平地。五溪之眾不足憑,我師輕躡如春冰。
溪人畏威仍感惠,納質歸明求立誓,誓山川兮告鬼神,保子孫兮千萬春。”
酒會延至申末時分,忽見沅江漲水,如萬馬奔至。鼓師也已停槌,惟聞水拍樓腳,嘩嘩連聲。
向宗彥扶著欄干,低聲對岳父張文卿道:
“銅柱雖立,能鎮山川,未必能鎮人心。但愿楚人與五溪山民,只記得鼓聲、酒味,永世忘卻兵戈。”
鼓師忽又起鼓,聲音細碎,已是“謝客”小令。
向宗彥照顧李弘皋、張文卿兩位天策府大學士,張艾妹照顧母親和子女,下樓歸辰州府驛館。
次日,李弘皋和張文卿兩位大學士要向宗彥陪著,參訪辰州上南門溪子口的龍興寺。
龍興寺,又稱龍興講寺,創建于唐朝貞觀二年,公元628年。被譽為“湘西禪林”“江南第一古剎” 。
坐北朝南的龍興寺,面朝沅江,依次為山門、二山門、天王殿、彌勒殿、大雄寶殿、觀音閣,左右有黔王宮、東岳廟、旎檀閣、彌陀閣及東西廂房等建筑。
這座寺院為大型木構建筑群,規模宏大
李弘皋、張文卿和向宗彥登上二十多級石板臺階,來到山門前,虔誠地朝麻石拱門的門額上“龍興講寺”四字施了一禮。
細看之,門額下和兩側均有浮雕,繪這多種經變故事。
進入山門后,有座飛檐翹角、葫蘆寶頂的門堂,四角的柱上雕飾魚龍。
過了門堂,攀登約五十級余級石階,來到二山門。二山門是三開間,中間為過廳,兩側為廂房。
再上月二十級石階,是三山門。三山門亦有過廳及兩邊的廂房。
三山門的門廳為三重檐的大牌樓,上方重檐正中嵌有長方形直匾,上書“敕建龍興講寺”六字,告訴人們這座寺院是奉皇帝之令修建的。
直匾下方是一塊石刻橫額,刻著“幡蓋云從”四個大字。
向宗彥觀察一番,道:
“這門坊上的磚雕,皆是歷經歲月沉淀的珍寶,記錄著諸多傳奇故事。”
門坊后是建筑式樣如大山門一樣的門樓。門后是天井,天井兩邊的廂房,是僧眾的齋食堂。
李弘皋微微頷首,目光中是掩不住的好奇與贊賞:
“久聞龍興講寺大名,今日終得一見。聽聞此寺比岳麓書院還早建三百多年,實乃奇境一處。”
張文卿亦感慨道:
“如此古老的寺院,定是藏有不少學問,今日可要好好探尋一番。”
三人來到天王殿。映入眼簾的是殿內四大天王塑像,威風凜凜,怒目圓睜。
李弘皋踱步至一尊塑像前,仔細端詳其精湛的工藝,口中喃喃道:
“如此精美的塑像,真乃鬼斧神工。”
大雄寶殿,是唐朝建造中最為雄偉的大殿。八根楠木巨柱,粗壯挺拔,收鐔成梭柱,盡蘊歲月滄桑。柱底與礎石之間嵌鼓狀木雕,石礎為覆蓮狀。韻味十足。
大雄寶殿正面高懸大匾,刻著“眼前佛國” 四字,灑脫而現骨力。
張文卿在大殿內四處打量,對石刻講經蓮花座甚感興趣,俯身仔細觀察,口中嘖嘖稱奇:
“這蓮花座,玲瓏剔透,工藝之精湛,前所未見,實為罕見之物。”
走出大雄寶殿,他們又來到后殿、東西配殿、檀閣、彌陀殿、觀音閣等處。三人贊嘆不已。
三人在龍興講寺流連,一位身著灰色僧袍、面容慈祥的老和尚,邁著沉穩的步伐向他們走來。只見他雙手合十,口中念道:
“阿彌陀佛,三位施主,貧僧有禮了。我乃本寺方丈,邀請三位前往茶室一敘,品嘗我寺的香茗。”
向宗彥連忙還禮,說道:
“有勞大師了,能得方丈邀請,實乃我等之榮幸。”
李弘皋與張文卿也拱手致謝。在老和尚的引領下,來到幽靜的小院,進入翠竹掩映的茶室,淡雅的茶香撲面而來。
茶室布置簡潔而不失典雅,古樸的茶桌置于中央,桌上擺放著茶具。墻上掛一幅畫,畫中一位高僧在松下煮茶,旁邊題有一首禪詩。
待三人入座,老和尚親自為他們烹茶。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漸漸釋放出香氣。
“此茶乃我寺僧人在虎溪山自種,采回來自制的,水是寺內自涌的清泉。”
說話間,幾盞茶已然沏好。茶湯色澤金黃透亮,香氣馥郁。李弘皋贊道:
“未曾入口,便已得香,想必滋味定然不凡。”
張文卿微笑點頭,輕抿一口,也贊道:
“龍興寺好茶,口感醇厚,佛意蘊藏,回味無窮。”
向宗彥十多年前曾押運南楚先湘水香茶至中原洛陽,貢奉后唐朝廷,與香茶結緣也算悠久,飲了一口,只覺入喉入身,笑道:
“確為好茶,難怪寺內僧人喜愛。”
老和尚看著三人品茶的模樣,微笑道:
“三位施主能喜愛此茶,實乃貧僧之幸。茶之一道,亦如佛法,需用心品味,方能體會其中真意。”
茶室中,香茶在唇齒間流淌,四人愉快交談,歡聲笑語不時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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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晉天福五年,公元940年冬月,吉日。
南楚天策府大學士李弘皋完成勘驗“溪州銅柱”銘文的任務,離開辰州。辰州刺史宋鄴和向宗彥、張文卿為其餞行。
李弘皋帶著數名侍衛,乘船離開辰州。站在船頭,與陳州刺史宋鄴、湘西駐守向宗彥揖別。揮手,遠去,向著朗州而下潭州。
過來幾天,向宗彥和岳父張文卿向宋刺史交割了驛館事宜,攜全家赴辰州以北五十里的蓮花池,入駐“向家山寨” 。
向宗彥騎馬,張文卿夫婦、向宗彥的妻子兒女,均乘馬車,率領隨身軍隊,離開辰州。
行程及半,經過二酉山,仰首可見高高在上的二酉洞。
發源于重慶酉陽的酉水和源于湖南古丈的酉溪,在此處合流,故名水偎之山為二酉山,山上有藏書洞,謂之二酉洞。
史上流傳有二酉藏書的故事。說是就在辰州西北這里,石洞中有書千卷。
相傳秦皇嬴政焚書坑儒時,京都儒生多遭坑戮,眼見經書古籍行將滅跡之時,兩個禿發老儒,偷偷將家存書籍,從咸陽經河南,水舟陸車,日夜南奔,經洞庭湖再乘小船,沿沅水轉酉水逆江而上,把1000多卷竹簡書籍藏在高山之上“鳥飛不渡”、“獸不敢臨”的二酉山古洞里。
劉邦建漢以后,竹簡木牘,經典書籍受到重視。禿發儒生把竹簡書籍帶去京城求見,一時間感動滿朝文武。書史學人,不惜出資,千金爭購,“二酉奇篇人鮮識,焚書翻遣書遍存” 。
自此之后,達官顯貴,文人書生,每年專程到二酉山訪古朝圣,頂禮膜拜者,絡繹不絕。后世美譽學人,有“學富五車書通二酉”之謂。
仰望巨大的“古藏書處”碑石,想象后面陡直巖壁中的石洞,作為“天策府大學士”的張文卿意欲上山拜揖。
由于二酉山前是寬闊的酉水、酉溪交匯水面,無法涉過,只好遺憾作罷。
此時此刻,在辰州北五十里,酉水懷抱里,風水蕩漾處,已將“向氏山寨”筑建完竣的向宗彥輔將周景元,正在準備出發,迎接主人。
蓮花池畔,山上的新筑城垣,依形就勢,高者踞巖,低者臨麓,山如蓮花開瓣,城寨半卷半舒,附近老幼民眾呼“向氏山寨”為“蓮花寨”。
時當冬月,寒意已生,山寨中炊煙縷縷,卻透出人間暖意。
巳正時刻,寨門鼓角齊鳴。周景元披細鱗鐵甲,外罩絳紅戰袍,率五十騎出了向氏山寨,沿官道南下。馬皆剪鬃束尾,每騎背后插三角小旗,繡青底白蓮。
行了兩刻辰光,周景元按轡徐行,張望驛亭。
好!隱隱望見車隊旌節。
巳時三刻,先至驛亭者乃向宗彥親兵百騎。人人戴鳳翅盔、著山紋鎧,鞍側掛短弩、長刀,刀鞘以辰州特產辰砂漆涂紅,再以銀絲嵌出夔龍。
清兵之后,隊首一桿大旗,赤緞面繡一金色“向”字,下綴小字“湘西駐守”。
旗角翻飛處,向宗彥挺姿馬上。他年三十有六,肩背寬闊,今日未著官服,只穿貂領窄袖胡服,腰間一條玉帶,左側懸劍,右側掛一柄短柄骨朵,乃苗家酋長所贈的狼牙棒改樣而成。
他左手攬韁,右手以馬鞭輕輕敲著靴幫,目光越過周景元,直投向北面官道的遠方。
須臾,轔轔車聲與鈴鐸相和,三輛馬車由遠而近。
前一輛車,朱輪華蓋,垂絳紗簾,簾角以金鉤挽起,露出天策府大學士張文卿的半張面孔。
老學士須發染霜,戴赤色折上巾,著紫地云鶴紋袍,腰系玉帶十三銙,此乃天策府賜,銙上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小字。
第二輛車里,張夫人攜外孫女向瓊探身。小女孩穿杏紅小襖,鬢邊兩團鬏鬏以金繩束之。
第三輛馬車甚為樸素,黑油壁、青布簾,然而駕車的兩匹突厥馬極駿。車簾一動,向夫人張艾妹先探出半面,鬢邊只插一支銀梅簪,襯得膚色如玉。
周景元下馬施禮,復又上馬,撥馬轉身,率騎開道,引領主人一家車馬沿著溪邊新鋪的碎石路,緩緩行進。
路側,每五十步立一對崗哨,或披竹甲,或著皮鎧,皆為向家親兵,見主家至,以苗漢雜語高呼“主公安泰”。
向宗彥騎于隊前,不時向道旁點頭。
行五里許,現出一片河灘。灘上棚屋連綿,青瓦覆頂,竹籬為墻,皆新筑之所。
屋前空地搭草棚數十間,棚下人語喧闐。
苗婦以青布裹頭,守著竹簍,售賣茶蜜。辰沅漢商,立起長柜,陳列絹布。鹽丁抬著篾籮,白鹽堆似小雪山。遠處有鐵匠爐,風箱拉得呼呼響,火星飛濺。
周景元勒馬,說道:
“主公,這便是互市。每日卯開酉閉,苗漢各推一人掌公秤,秤砣鑄作蓮花,重十六兩,分毫不差。”
向宗彥下馬,立于道旁。張文卿掀簾欲下,向宗彥快步趨前,輔助岳父下車。
張文卿目光掠過女婿,投向山上的寨墻,嘆道:“竊以為是處家寨,這一看竟是雄關。”
向宗彥抱女兒和兒子下車,扶岳母娘和妻子下車,攜妻女步行。
八歲的兒子向拾扯父親衣袖:
“阿爹,那是打鐵嗎?”
向宗彥便令周景元領向拾去鐵匠棚下,自己陪岳父岳母慢行。
張文卿駐足于一鹽攤前,以指捻鹽,晶白如霜。
鹽丁賠笑推銷:
“這是辰州新礦鹽,比淮鹽便宜三成。”
老學士問課稅幾何,答曰:
“每斗二十錢,是向將軍定的,比官價低十錢。”
張文卿點頭,回首對女婿道:
“鹽鐵之利,不奪于民,難得,甚好。”
忽聽一陣苗歌,清越如水。眾人望去,見一老者吹蘆笙,少女踏歌而舞,足踝銀鈴叮叮。
向瓊掙脫母親手,學著轉圈,引得旁人齊聲歡笑。
蓮花池山寨,門樓三層,下層石拱,中層木構箭樓,上層設烽火臺。
守門將士列作兩隊:前排當地志愿苗兵,著藤甲,持鉤鐮,后排向家來自南楚的親兵,披鐵甲,執長戟。見到主家,齊以戟柄頓地行禮。
寨內別有天地:主街寬一丈二尺,以青石鋪就,兩側溝渠暗通山澗。
街左為倉廩,右為兵舍,再后為工匠坊。最高處為蓮花堡,堡墻以大塊花崗巖錯縫壘砌,縫隙灌鐵汁,堅不可摧。
堡內分三重:外為議事廳,中為內宅,后為望樓。
向宗彥先引岳父母至議事廳。此廳面闊五間,明間懸一匾曰“懷柔”,另有一幅手繪地圖標著酉水、沅水及大小苗寨,朱砂圈處,標示向氏兵力所及。
周景元捧著冊簿,稟告寨中存糧情況,說:
“粟米六千斛,鹽三百斤,茶兩千餅,臘肉五百掛。略可支應三千人半年。”
向宗彥問兵員,周景元答說:
“正兵一千二百,苗弩手二百,漢刀盾二百,馬匹三百。附近寨民丁壯兩千,戰時可以征發。”
張文卿看向女婿,問道:
“苗漢共處,最忌生隙,如何調和?”
向宗彥答說:
“茲事早有謀劃。苗人善弩、漢人善刀,各編一隊,互教技藝。每月比武,勝者賞酒一壇,不分族屬。凡苗漢通婚者,贈銅鏡一雙。”
老學士微微一笑,道:
“如此一來,逐漸親和,必無憂矣。”
69
向氏山寨,在辰州以北的重巒疊嶂間鋪陳開來,承載著軍事要塞的防御機能,又暗藏著豪門世家的生活哲思。
它的內宅尤其是一幅將湘西野性與中原禮制交織的立體畫卷。
內宅以巨石砌筑的高墻環護,墻頭覆以青灰色陶瓦,四角飛檐如雄鷹展翅,檐角懸銅鈴十余枚,山風掠過便叮當作響,似是宅邸的生命之聲。
主入口以整塊大石鑿成八字形門廊,門楣刻 "元亨福利貞" 五字篆書,取意暗合風水之勝。“元”為始,“貞”為終,寓意家族綿延不絕。
跨過門檻,三進院落次第抬升。
首進九級臺階,次進五級,末進三級,暗合“九五”之數。
院落間,是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兩側植有湘西特有的朱砂梅與湘妃竹,梅枝虬結如鐵,竹影婆娑似畫。
每進院落皆設天井,以紅石鑿成蓮花狀地漏,雨水匯聚時形成“歸池”的吉兆,既利于排水又暗合向宗彥“清廉若水”的自勉。
二進天井中央立有一人高的石雕麒麟,昂首吐霧,雙目嵌以黑曜石,每逢月夜便泛幽光,既是鎮宅神獸,亦象征將軍守護一方的威嚴。
主體建筑是典型的土家“干欄式”結構,正屋以穿斗式木構架支撐,三十六根立柱直通屋頂,柱礎皆為紅砂石雕刻的覆蓮紋,既防潮又莊重。
廂房因地制宜,靠山一側為實墻,臨崖一側以十二根杉木懸挑出“走馬廊” , 廊下置美人靠,憑欄可俯瞰山谷云霧繚繞,恍若置身仙境。
屋頂系“五脊四坡”形制,青瓦疊砌如鱗,正脊中央立一青銅鴟吻,口銜寶珠,怒目圓睜,既鎮風火又顯威儀。
墻體之石,雕鑿講究,不事粉飾,冬暖夏涼。內壁以竹篾抹灰,敷以蠣粉,清素潔白。
門窗為湘柏木雕花,正房窗欞刻“百子嬉戲” ,廂房窗雕“歲寒三友” ,刀法粗獷,也不乏細膩。尤以正堂隔扇門的“九獅滾繡球”最為精妙,九只小獅子形態各異,繡球上的流蘇竟可隨風輕擺。
正房,面闊五間,進深三間。明間設神龕,次間為書房,梢間為臥室。
廂房分左右兩側,一側為內眷居所,二層設有“繡樓” ,窗欞雕花細密如網,一側為賓客下榻之處,二樓辟為兵器庫,暗藏機關。
后罩房是空置的家族祠堂,中央設青銅香爐,內置湘西特有的柏香,青煙裊裊。祠堂是舉行祭祀、議事等重大儀式的地方。
內宅有三十名親兵守衛,每天晨曦初現,他們就在后院練武場展示刀光劍影。
巳時三刻,廚娘將糯米、黃豆炒至金黃,加入茶葉,再以擂缽搗碎,沖入沸水,一碗碗香氣四溢的“三生飲”便做好了,送至各房。
申時過后,書房傳出朗朗誦讀聲。向宗彥的子女向拾、向瓊,隨著塾師研習《詩經》 。誦讀完畢,向拾則到寨外箭場練習騎射。
書房的高柜上,尊貴位置,放著豐城老父回寄的書信。
向宗彥得到后晉朝廷賜封和完成和平銅柱鑄造樹立時匯報成績的書信、向氏山寨筑成全家自辰州遷來入駐時稟報平安的書信,都得到了家父的嘉賞,老人代表豐城全族,賜寄函件,表示鼓勵。
暮色四合,正堂的火塘邊,圍坐聽向宗彥講述豐城故事,講述御龍寨的和平銅柱。
向氏山寨的防衛體系,由望樓、塹壕、拒馬混合組成。
山寨墻體內嵌“品”字形射擊孔,間距五步,可容納弩手與箭手交替射擊。墻體每隔三十步設有“懸眼敵臺” , 向外凸出三尺,下方中空,士兵可從內部通過木梯登上敵臺,從三面攻擊貼近城墻的來犯者。
山寨正門為雙重吊橋,橋下兩丈深壕溝,溪水奔流。
山寨周圍的峰壑間,生滿帶刺的野薔薇與喬木灌木以及藤本植物,蓮花溪上游即是原始森林,砍伐碗口粗的木料來制成三棱形拒馬,交錯排列成陣。
山寨以南、以西,溪流對面的峰頂,各有望樓一座,以紅砂石為基,木骨泥墻,樓頂覆以樹皮與茅草,四面開有箭窗。
每座望樓配備十二名親兵,三人一組輪值,可操作傳訊弩發射帶信箋的響箭。
山寨外的路道上,要害之處設有哨崗,原木搭建掩體,頂部覆蓋藤草。每個哨崗駐親兵五人。
駐扎于山寨正南一里處開闊地的“白虎營” ,中軍寨居中央,五座小寨如花瓣環繞。士兵多為苗族弓弩手,擅長叢林作戰,每人配三把苗弩,大弩破甲,小弩多發,弩身有白虎紋,弩箭尾系五彩絲絳。
右營稱作“青龍營” ,駐扎在寨西溪水邊,以漢族刀劍手為主,善于馬戰。設“刀牌隊” , 配長柄陌刀與三尺方盾,盾面繪青龍吞日圖。營地中央設馬廄,戰馬皆披半身鐵甲,馬蹄釘有勾鐵掌,馬頸系銅鈴。
左營稱作“朱雀營” ,駐扎于寨東叢林內,多為土家槍手,持丈二長槍,槍頭鑄朱雀紋,槍桿纏有細藤條。設有竹制瞭望塔,塔高數丈,頂覆竹編大笠,士兵借此觀察附近的異動。
駐山寨正北后山高處的兵士,是“玄武營” 。
此營分兩部分:右半為輜重屯,儲糧秣、兵器、甲胄,以石墻分隔成十二間倉庫,每庫門口立石碑,刻“甲仗”“五谷”“ 火油”等字樣,碑頂雕玄武像,即龜蛇相纏圖形。左半為騎兵駐屯,二百匹戰馬分廄而居,馬夫皆為精壯土家漢子,善馴山馬。后營設有“雙烽燧” ,主要應對的乃是五溪山兵。
各營地之間以青石板小路相連,每隔半里刻有箭頭狀標記。
向家山寨的親兵,從破曉到子夜,每個時辰都有固定的職守。
每天卯牌時分,第一聲牛角號響過,各營士兵披甲集合,由百夫長帶隊沿既定路線巡邏。望樓士兵更換觀測方位。
午時日頭最毒時,外圍哨崗士兵撤至掩體用餐,享用臘肉飯團和竹筒米酒。
望樓士兵第二輪觀測,重點排查是否有煙火異常。
暮色四合的戌牌時辰,各營和望樓掛出“平安燈火” ,巡夜士兵輪班轉山察水。
午夜至黎明前是最易松懈的時刻,每座望樓派一名夜視極佳的土家獵人,隱蔽于各營望樓百步外,一旦發現異常,發射帶哨響的弩箭報告主寨望樓。
午夜至黎明前,向家山寨的親兵,每隊執勤兩個時辰,休息四個時辰,確保始終有三分之二兵力待命。
每月十五,山寨前的校場便化作多民族狂歡的海洋,“比武月賽” 在此舉行。不分苗族、土家族、漢族,凡親兵皆可參賽,勝者賞米酒一壇,壇口封有紅布,插著三支雉翎。
校場四周立八根雕滿蚩尤戰紋的石柱,柱頂懸牛頭骨與虎頭骨,分別是苗族和土家族的信獸標志物。
比武區非常平坦,臺后木棚系裁判位,常常是向宗彥和周景元就坐。兩邊是苗、漢、土家長老的座位。
棚頂掛三十六盞南瓜燈,燈面繪有太陽鳥、廩君馬、八卦圖等紋飾。
參賽者有百步外射銅錢、射三連、馬上劈刺、步戰對砍等細目。
比賽結束,篝火燃起,各族士兵圍著火焰跳起擺手舞、蘆笙舞、劍器渾脫,陶缽、木碗、瓷盞混用,謂“三族同心” 。
曾有苗弩手與漢刀手在賽后結為兄弟,互贈苗族銀項圈與漢族玉佩飾,掛在營房門口,成為和平友好證物。
向家山寨的“比武月賽” , 不僅是軍事競技,更是文化熔爐。漢族工匠從苗族弩機中學到加力結構,土家士兵從漢族刀術中領悟借力打力之計。
平素,“比武月賽”的校場也是多族兵士演練、娛樂的地方,每當月光灑下,兵器的寒光與各族服飾交相輝映,歡聲笑語,彩光紛飛。
向氏山寨是南楚軍事體系的神經末梢之一,也是湘西辰州風情文化的載體。
在南楚與五溪交界處的重巒疊嶂間,向宗彥構建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居可安綜合性堡壘。
70
后晉天福七年,公元942年,后晉天福八年,公元943年,在五溪大王彭士愁軍中有著多樣兼職的向宗彥,幾次到五溪盟主彭士愁軍中公干。
后晉朝廷封給向宗彥的職銜是:武安軍節度衙前兵馬使、前溪州左廂都押衙、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太子賓客兼御史大夫、上柱國,他自然要履職。
有幾個五溪酋長與五溪大王彭士愁、彭師暠父子離心離德,燃起局部戰火。冬春季節,向宗彥僅帶少量戍衛侍從,跨馬跑遍五溪山區多“洞” ,化解沖突。
五溪深山的雨夾雪說來就來。這日,走在半邊峭壁半邊深崖的山路上,雨夾雪又來了。
時在辰牌辰光。向宗彥勒住黑鬣馬,抬手抹去眉間的雪水,回頭望了一眼:十二名牙兵隨在身后,排成一列,槍尖像一排沉默的桅桿。
“再往前二十里,便是田酋的‘老鴉洞’。”前邊馬上的向導,土家族少年,回頭說道,“田酋放話,晉人敢踏進洞門一步,便割耳朵下酒。”
向宗彥笑了笑:
“割耳朵也得先見面啊,是不是?”
說罷,他摘下兜鍪,提議大家以五溪土語高聲唱起《盤瓠古歌》 ,“省得舌頭凍硬” 。
歌聲粗啞,卻帶著酉水號子般的悠長,順著雪谷蕩出去。
趁著雨夾雪漸漸變小,繼續前行,一個時辰出頭,到得老鴨洞。
向導少年前去“喊洞” ,通報。過來一會兒,吊橋“嘎吱嘎吱”地落下。
田酋長四十多歲,披一張獸皮,扎一圈獸皮。腰懸兩把蜀刀。他身上的獸皮以誅殺染紅,整個人看上去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篝火。
向宗彥翻身下馬,甲葉嘩啦一響,拱手,用漢話道:
“田兄,還記得否,在溪州榷場,你用十張豹皮換三十斛鹽,我們結識,飲酒共話?
田酋長愣了愣,忽然大笑:
“啊!向大官人!我道是誰,原來是衙前兵馬使!快請進洞,請弟兄們進來!”
他轉身呼哨一聲,內洞里涌出幾十名赤膊山漢,抬出大甕米酒,甕口尚封著黃泥。
酒過三巡,洞外又落雨夾雪。
向宗彥從懷里掏出一張細帛地圖,上面用朱筆畫著五溪山川、鹽井、銅場。還有彭師暠用黑圈標出的去年戰火焚毀的十五座山寨。
向宗彥以手點畫這說:
“田兄,你老鴉洞的獵場,去年死了七個好獵手。再打下去,豹皮只能換刀,換不了鹽啦。”
田酋長盯著地圖,喉結滾動。
向宗彥又摸出一封火漆密函,推到對方案前:
“彭大王托我帶話,只要今年開春不再動兵,老鴉洞所轄各寨的鹽稅再減三成。再撥二十名漢人工匠,教你洞民煉鐵。”
田酋長用匕首挑開火漆,就著松明子讀完,抬頭說道:
“向大官人,我服的不是晉人,是你。但白沙洞的楊酋,那老狗與楚王暗通書信,恐怕不肯善罷甘休。”
向宗彥收起地圖,拍了拍對方肩膀:
“那就勞煩田兄陪我走一趟。看能不能拔掉楊酋的獠牙。”
向宗彥帶著戍衛隨從在距老鴨洞五里開外的山寨住下休整。過了半個多月,到了二月驚蜇,山溪汛發,氣溫漸升。
向宗彥的小隊伍,加入了田酋和四名老鴉洞獵手,溯酉水支溪而上。
楊酋的白沙洞位于懸崖腰際,洞前一條竹索橋,橋下是喧鬧的桃花水。橋頭豎著一排尖樁,有兩支尖樁上挑著早已干化的骷髏。
田酋告訴向宗彥,烏羅洞的麻二,去年跑來勸降,被楊酋收拾了。
向宗彥解下“冰影”寶劍,只帶一名捧匣兵卒,赤手空拳走上索橋。橋身晃如秋千,桃花水在腳下翻卷。
白沙洞的弩手們,嚴陣以待,等向宗彥過橋。
向宗彥在橋中站定,打開木匣,捧出一尊鎏金銅鼓,那是彭士愁的鎮洞之寶,平日用米酒供養,非祭盤瓠不擊。他高舉銅鼓,用山間土語高聲說道:
“楊公!彭大王愿以此鼓換你洞前的人頭樁!”
聲音在山谷里滾了幾滾。
不久,洞門口,楊酋拄著一根豹頭杖,灰發如枯草,眼里閃著老狼般的綠光,瞥一眼銅鼓,冷笑道:
“哦,原來是向大官人!鼓是死的,人是活的。向大官人肯不肯送個兵卒給我,讓我祭樁?”
向宗彥大笑,竟從袖中滑出一柄解腕尖刀,啪地釘在身邊的橋索上:
“楊公本是為各寨謀福之人,如今竟然一門心思拴在幾根木樁上,心懷越來越狹小,豈不愧乎?請莫要為了幾根木樁,斷了未來的路子!山寨缺糧少鹽,人們餓得啃樹皮,卻還在念你是救助過他們的人。”
楊酋眼角抽搐,環顧四周,忽然長嘆一聲,用杖頭狠狠戳地:
“罷了罷了!向將軍你贏了。但是白沙洞要一條活路,從今往后,漢人商家不許再壓價收買我們的桐籽!壓得太低,哪還有活路?”
向宗彥拔起尖刀,反手割下一縷頭發:
“以此為誓。我回去后,必會交代辰州刺史,平心對待山民,不準漢商欺價。”
當晚,白沙洞燃起篝火。楊酋親手拔下吊橋前的人頭樁,扔進桃花水。
樁子順流而下,像一串被斬斷的枷鎖。
向宗彥醉臥竹樓,半夜無眠,翻身坐起,推開窗欞。
月光下,五溪群山,萬壑如銀,桃花水如綢帶,蜿蜒飄轉……
這年春上,向宗彥輾轉走過九洞十八寨,擺事實、講道理、論和平、狀前景,多個欲反叛的酋長復又歸順五溪大王彭士愁彭師暠父子,五溪山區再度迎來風和日麗的夏天。
《向宗彥傳》
李玉娟 任見 著
本書簡介
戰火紛飛的五代十國,傳奇人物向宗彥的生命波瀾壯闊。本書情節跌宕起伏,既有金戈鐵馬的戰爭追溯,也有細膩生動的情感刻畫,再現五代十國的動蕩與變遷和向宗彥熱烈精彩的非凡活劇,描述了艱險重重的湘西民族融合即“溪州銅柱”的產生過程和辰州蓮花池古山寨“歷史村落”的發展變遷。全書結構奇崛,文筆優美,以“題材惟一”“故事惟一”“文創惟一”成就佳作,值得閱讀和收藏。
上下冊合計380千字,2006冬月初成,2010秋月修訂,2012春月改定。
目錄
代序 歷史之聲
第一章 頭角輝光
宗祠西廂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誥命卷軸層層疊放。
從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開元江南巡撫的水利功績,每卷都刻著鏗鏘諫言。
東廂房樟木書櫥中,十二部詩文集靜臥,政論如劍,詩篇似畫,墨跡歷久彌堅。
《諫爭圖》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風過畫動,似有諫言破空,驚起梁間燕雀。
垂髫之齡的向宗彥,踩銀杏葉,行蹣跚步。檐角風鈴伴奏,墨香與檀香交織成文化呼吸。
第二章 奔赴戰火
鄱陽湖晨霧如紗,向氏船隊破浪前行。向宗彥立船頭,玄色戰袍獵獵,腰間長劍與晨風相和。船艙內,裹傷白綾堆成山,金創藥氣既振奮又憂傷。
老船工望著血色云霞:“公子這是往虎口里送!”
向宗彥揚鞭指殘月:“叔父死守七日,英雄壯志豈懼虎口!”
三日后抵虔州,江風裹寒意,玄甲映晨光。他憶起叔父影響,習演兵法騎射,今番馳援,既是檢驗,亦是淬煉。
第三章 高門試玉
暮春張府后園,張艾妹持《詩經》而來,白棠別發間。
小侍女逗趣:“雎鳩比錦鯉懂風情?”
她紅耳尖,卻侃侃而論:“雎鳩雌雄相隨,本是自然真情,何須禮教捆縛?”
向宗彥肅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確勝牽強附會。”
她展顏笑說:“《詩》本心聲,‘關雎’妙在朦朧 —— 君子隔葦望淑女,千年后我們說‘關雎’,皆是朦朧之美。”
第四章 險途茶使
船隊入長江,狂風驟起,主船偏舵卡死。周匡正抓撬杠躍江,憑水師經驗摸索,終將舵葉撬開。誤入南唐竹簽陣,鄭弘毅急令放帆減速,眾水手奮力劃槳,轉出危途。
傍晚七船擱淺淺灘,他集十余船工撐篙,號子聲中挪船出灘。夜靜,惟聞喘息。次日冰雹如拳,砸船板砰砰作響。
向宗彥令靠岸,周匡正急呼:“江岸陡峭,拋錨更險!”
話音落處,狂風掀動副船,十九歲船工抓桅纜自救,眾人驚出冷汗。
第五章 洛城厚待
洛陽天街,隋帝規劃暗合星象,唐時更成繁華紐帶。上元節張燈結彩,商賈云集,絲綢茶葉與域外香料交匯。
馮道指向天津橋南:“武周時,李昭德、閻知微皆殞命于此。”
向宗彥震撼:“權力場竟如此酷烈。”
馮道嘆:“天街既是盛世舞臺,亦是權力祭壇。”
走上天津橋,二人共鳴:它承載隋風唐韻,見證繁華與血腥,終是文明融匯的見證者。
第六章 煥然潭州
馬殷凝視潭州民居,決意擴建都城。青銅編鐘鳴,工匠云集。湘江商船載木,號子與江聲交織;城外窯火晝夜不息,工匠摔泥制瓦,汗珠凝霜。
金秋十月,十六里新城墻崛起,青磚包夯土,高逾三丈。朝陽下城門開啟,販夫走卒、文人墨客贊嘆不絕。河道如帶,畫舫穿梭;街道齊整,官署商區分明。
馬殷宴群臣,高郁展開黃綾:“設長沙府,轄二十九州,立六部,仿中原建制。”
向宗彥立于班列,新賜玉帶泛光,深知潭州正煥新生。
第七章 五溪英豪
五溪山民,源溯遠古巫咸,秦漢時拒漢廷,魏晉融流民。唐設羈縻州,彭瑊父子經營溪州,至彭士愁已轄二十余州。
馬希范改懷柔為苛稅,山民不堪,彭士愁借后蜀支持反楚,天福四年八月,率萬兵攻辰、澧二州,焚鎮掠民。
拓跋恒諫馬希范:“先平后撫。” 劉勍、廖匡齊、向宗彥率軍迎戰。
向宗彥請戰:“我為武安軍衙前使,或可勸降,免生靈涂炭。”
第八章 沅水逆旅
沅江回流石段,明灘暗礁密布,風勢詭譎。向宗彥望老艄公掌舵,嘆:“兵書未載此等險。”
忽聞驚呼,三艘漕船撞礁傾覆,軍械糧草沉江。廖匡齊躍水救卒,嗆水仍揮手:“靠岸!”
申牌時分,船隊泊天然港汊,結筏成營。當地百姓送熱粥:“馬大王通商路,才有今日溫飽。” 向宗彥接過,知民心是最穩船錨。
夜宿船陣,漁人老周贈朱砂:“灑船頭,避水鬼。”
向宗彥望著江面,明白沅水險,不及人心叵測。
第九章 辰澧攻守
辰州城頭,田好漢督戰,礌石箭雨傾瀉。南楚軍蟻附攻城,廖匡齊持長槍登云梯,槍尖破敵喉,血濺甲胄。城頭滾油潑下,士兵慘叫墜落,廖將軍臂受創仍沖鋒。
向宗彥觀戰局,對劉勍道:“夜襲東南角,彼處火區有隙。”
三更,三百死士泅水登岸,燃火箭射城。火借風勢蔓延,田好漢救火忙,東門防務松動。廖匡齊、向宗彥分兵殺入,巷戰慘烈,血染紅石板。
田好漢率殘部遁往碼頭,辰州終破。劉勍望城頭楚旗,忽覺箭囊沉重。
第十章 烏龍僵持
九龍墩山道如九龍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軍攻至第三哨寨,滾木礌石如銀河倒瀉,士兵墜崖,血濺嫩葉。
劉勍擲頭盔,灌酒嘆:“楚王催‘克期平亂’,可這山……”
向宗彥撿帶血箭鏃,其上圖騰猙獰:“硬拼無謂。彭士愁恃險,卻缺糧草。不如圍而不攻,待其自潰。”
雨霧中,雙方僵持。南楚軍營瘟疫蔓延,藥石難阻減員。
劉勍終下令:“退往天門縣,整兵再圖。”
大軍撤時,向宗彥回望九龍墩,知此退非怯,乃為久戰之計。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霧鎖烏龍,彭士愁騎兵突襲楚營。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嘯叫,楚兵慘叫不絕。
向宗彥令縮營固守,親率精銳夜襲敵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縱火,一路沖殺,一路接應。火光沖天,山兵潰亂。
向宗彥揮劍斬將,卻見尸橫遍野,忽生悲憫。黎明,楚營暫安,他對劉勍道:“戰損慘重,不如議和。”
劉勍沉默,終點頭。春雨洗戰場,血水入泥,向宗彥悟曰:勝利若以白骨堆砌,縱勝亦悲。
第十二章 和平會商
湘仲驛站,向宗彥展《復溪州銅柱記》,彭師暠指尖摩挲紙角:“‘漸為邊患’句,刺耳。”
向宗彥釋曰:“實錄方顯誠意。”
談及鑄柱,彭師暠蹙眉:“工銀八千兩,五溪難承。”
向宗彥笑:“各擔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萬世功業。”
暮色中,彭師暠割發系紙,向宗彥解玉佩壓之。“五溪契約見血發,楚人物信見玉心。”
江風穿窗,似傳劉禹錫竹枝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第十三章 精銅成柱
御龍寨冶場,二十六座土爐如銅獅蹲伏。彭士愁掌坩桶,向宗彥執木杖,銅汁赤白如火龍入范。開范時,柱聲如磬,余韻繞谷。
七月望日,基座、頂蓋鑄就,楚王賜萬枚 “乾封泉寶” 藏柱中。
巫師祭三牲,老鏨匠落第一鑿,銅聲清越。
向宗彥記:“天福五年秋,銅柱始鐫,吾心惴惴如懸絲。”
他知此柱非鎮物,實乃橋跨楚溪,紐連今古,讓刀兵化玉帛。
第十四章 辰州蓮花
蓮花池山寨,依形就勢,山如蓮開,寨墻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鋪就,兩側溝渠通山澗。
互市灘上,苗婦售茶蜜,漢商列絹布,鹽堆似雪。
向宗彥立寨門,望苗漢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鐮,后排鐵甲執戟。內宅 “懷柔” 匾下,地圖標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張文卿問:“苗漢如何相安?”
向宗彥答:“互教技藝,通婚贈鏡,不分族屬,只論心誠。”
山風拂銅鈴,似唱和諧歌。
第十五章 雪原拼殺
辰州蓮花池夏夜,風帶潮濕腥味。向宗彥在油燈下展閱急報,指節泛著冷白。
石重貴拒向遼稱臣,耶律德光揮師南侵,戰火迫近。潭州兵部征召令至,向宗彥取 “寒鋒” 刀與 “冰影” 劍,月光照刃如銀線。
黎明,他寫下 “辰州稻熟,宗彥當歸”,披甲上馬。妻兒遞來平安香囊與銅鈴,岳父母佇立目送。
北地烽火中,他知此去,需以刀劍護中原,如雪原寒梅,于血與霜中綻放風骨。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蓮花池晨霧如紗,十六親兵扛赤漆棺槨歸來,玄色斗篷沾淚似血。
寨民跪迎,老婦揮艾草成挽幛。
靈堂內,張艾妹扣棺慟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瓊淚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長以刀劃面,血與淚滴衣袍。
夜闌,張艾妹將香囊與銅鈴沉蓮池,水波載其漂向沅江。
群山靜默,松濤嗚咽,似在傳唱:忠魂雖逝,如銅柱永立,光照千秋。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五溪流域,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
向公宗彥以通婚聯姻化畛域,以貿易通商結同好,讓武陵山下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
溪州銅柱,非僅鎮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見證;辰州蓮花寨,不只是軍事要塞,實為多元共生的家園。
這片土地,因先輩的包容與堅守,終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與湘西,是魂與土的相擁。
踏過沅水灘涂,觸摸銅柱斑駁,方知和平從來不是偶然 —— 是向公們以劍為筆,在雪峰酉水間寫下的史詩。
看苗家姑娘織錦,漢家匠人打銅,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當晨霧漫過蓮花寨,蘆笙與書聲交織,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兒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圖騰,血脈里流淌著它的堅韌與溫柔。
書后的話
作者簡介
代序 歷史之聲
湘鄂渝黔,四省市之交沖,峻嶺崇山,多民族之棲壟。觀夫湘西勝地,孕靈秀于苗疆,棲人文于土司。
向公宗彥,卓然獨立,如北斗之耀于星穹,似金甌之鎮于疆域。領南楚大命,以新茶結好中原,御南北長風,搏水陸時空險難。其生也,系民族之和合,其行也,奠社稷之安瀾,其功也,開制度之新篇。
若乃苗風土俗,千年衍變,漢韻楚聲,萬里同弦。向公以慧眼洞世,憑虛懷納川。通婚聯姻,化畛域為通衢,貿易通商,易物貨為同好。于是乎,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觀夫武陵山下, 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民族之花,綻于多元一體,命運之舟,行于共榮之淵。
至若金革成患,兵燹頻燃,民生凋敝,經濟成難。向公聯袂眾將,挽狂瀾于既倒,挺身持軍,驅逐野蠻于山寨之外,調和鼎鼐,化解矛盾于樽俎之間。于是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武陵春色,復見漁歌晚唱,湘西秋韻,重聞桂馥蘭香。
向公之功,雖五岳不能量其重,向公之德,雖四海不能測其深。然歷史塵封,英名久湮。幸有《向宗彥傳》 ,如啟蒙昧之天窗,如燃幽暗之炬火。讀玉娟之文,見向公之高風亮節,品任見之書,感湘西之波瀾壯闊。后人方知,湘西非蠻荒之域,乃文明之屬,向公非俗吏之流,實社稷之臣。
歌湘西之靈秀,頌向公之偉績,《向宗彥傳》 ,英烈史詩,如苗鼓之音,振聾發聵,如土家之歌,余韻悠長。
知曉后昆,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湘西之光,不在金銀珠寶,而在民族之和、社稷之安也。
作者簡介
李玉娟,生長在湘西沅水畔,工作在中原洛陽,喜愛音樂、繪畫、游泳、園圃和家務,創作有《五線譜樂稿》和《線描花卉輯》等。
任見,著有《劉禹錫傳》《白居易傳》《劉秀傳》《曹操傳》等著作,曾獲國家楚版基金等獎項,也有著作在臺灣、美國和歐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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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張教授手持任見《曹操傳》臺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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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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