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庭笈被迫離婚，特赦后孤身一人，周恩來關心：你一定要骨肉團聚

1959年12月14日，一輛灰色吉普車停在中南海西花廳門前。車門打開，67歲的鄭庭笈扶著車把，小心邁下臺階。北風凜冽，他卻感覺腳下發燙——那是自由的溫度。今天，他與第一批獲特赦人員一起接受周恩來總理接見。距離俘虜那天，已經整整十一年。

進入大廳前，記憶像翻閘的洪水猛地涌來。1948年10月的大虎山，東北野戰軍封住了遼西走廊的每一條縫隙。國民黨第十九軍軍長鄭庭笈領著指揮所狼狽突破，三次突圍都撞上解放軍火力網。槍聲、炮聲、馬嘶聲混成一片，他的部隊逐段瓦解。28日清晨，鄧華的第七縱隊在蘆葦蕩邊出現，鄭庭笈結束了半生征戰。

他本有傲骨。被押往北鎮收容所時，棉衣不肯換，寧可穿著彈孔累累的舊軍服挨凍?？舌嚾A遞來熱茶一句“放下武器就是朋友”讓他心底第一次松動。哈爾濱訓練團的日子更出人意料：李仙洲、范漢杰那些老對手能自己燒水寫字，院子里松濤陣陣，居然還有小賣部。鄭庭笈琢磨：“這和宣傳里的‘共產紅潮’大不一樣?！焙闷娲蜷_了思想的縫隙，他被分在第五團寫勸降稿，提筆時竟涌起久違的激情。

1949年初春，他的《敦勸書》通過哈爾濱廣播電臺傳到前線。傅作義后來承認，北平和平解放的一念之間，就有這封信的分量。鄭庭笈第一次意識到，筆桿子比刺刀影響更深。也是那年，他在訓練團吃到一碗熱湯面，忽然想起結婚十二年的妻子馮莉娟：戰火中隨軍漂泊，五個孩子靠她一人撐著。這份惦念沒能換來團聚，卻在心里生根。

1953年夏天，管理干部破例批準家屬探視。會客室簡陋，桌上一盞煤油燈，兒子鄭心穗躲在母親身后好奇打量這個陌生的父親。馮莉娟鬢角已現霜痕，眼里卻依舊明亮。倆人一句“你辛苦了”便淚如泉涌。短短兩小時，溫暖得像整個春天。

生活卻并不講浪漫。孩子長大要上學，要工作，“戰犯”父親的標簽像陰影籠罩。1956年，馮莉娟含淚提出離婚，只想給孩子們一條更寬的路。鄭庭笈咬牙在監舍里簽了名字。那天夜里，他照例領讀《論十大關系》，嗓音卻失了準頭。

日子在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繼續。鄭庭笈用功補歷史、學俄語；操場上領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音準漸穩。毛主席那句“改造好就放出來”成了他每日的動力。特赦名單公示前夕，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排演著兩種場景：被釋放或再等幾年。4日的禮堂宣讀，他聽見“鄭庭笈”三個字時，血液驟停，又瞬間滾燙。

接見環節周恩來總理握住他的手：“你取號重生。家庭怎樣？前妻再婚了嗎？”一句關懷擊中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周總理轉身叮囑張治中，“你們可要動員他們復婚啊?！毖哉Z不多，卻勝過萬語千言。鄭庭笈被震得只剩一個念頭：骨肉團聚。

特赦后的日子從零開始。北京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給他安排了專員職位，每月拿固定津貼，寫回憶、做口述。晚上，他習慣在臺燈下琢磨《昆侖關戰役經過》，一不小心天已微亮。寫到戴安瀾犧牲那一段，會停筆愣神：抗日那幾年，是他人生最清晰的坐標。

1960年春節過后，張治中辦黃埔師生茶話會。周總理再次提及復婚：“要體貼妻子的心，不要拖太久?！倍撊翎樉€，扎得他坐立不安。終于，他給馮莉娟寫了千字長信，紙頁被手心汗水浸出痕跡?！熬辏覀儚突榘伞！敝挥羞@十一個字是真正想說的。

一年多的往復后，政協干脆把馮莉娟調來做打字員。資料室、住處、打字機三點一線成了“制造接觸”的走廊。1961年3月的一個午后，鄭庭笈送稿件，屋里只開著一盞臺燈，他低聲道：“娟，對不起你和孩子們。”馮莉娟眼圈一下紅了。凝視良久，兩人同時點頭。

1961年4月19日，他們在東城區民政局領到新的紅本。證件上簽名的筆跡，和二十多年前的登記表相比更穩重，也更珍惜。好友杜聿明、王耀武趕來喝喜酒，調侃周總理當了“紅娘”。鄭庭笈舉杯：“沒有總理，就沒有今天這桌團圓飯?！北娙撕逍Γ瑓s都懂其中滋味。

復婚后，日子樸素卻踏實。馮莉娟白天打字，晚上裁衣補被；鄭庭笈整理檔案、校對文獻，偶爾到部隊作抗戰史報告。孩子們順利就業、參軍，各有前程。1964年，他參與編輯《第二次世界大戰東方戰場》，把自己曾經的戰術失誤公之于眾，只求歷史干凈。

1995年，《血戰昆侖關》在南寧首映。90歲的他因心臟不好，沒去成。女兒錄下戰場鏡頭給他看。他看見年輕的自己在硝煙里沖鋒，看見一個時代的苦難和熱血，眼里氤氳。次年6月9日，鄭庭笈在家中安靜離世，享年91歲。

整理遺物時，家人發現抽屜里夾著一封泛黃的便箋，正是特赦大會那天周總理遞給他的題詞：“你一定要骨肉團聚?！倍潭淌畟€字，被他用塑料膜包好，塞在最貼身的口袋。一生跌宕，終因這句話而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