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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天,一到秋冬就愛籠層灰蒙蒙的霧,跟砂舞廳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一樣,糊著一層,看不透,也扯不清。
我揣著幾十塊錢零鈔,剛拐進營門口那家老牌群眾砂舞廳的巷子,就聽見老張在里頭拍著大腿罵:“龜兒子些,又漲!20塊一曲,搶人嗦!”
老張是這兒的常客,退休前在廠頭當保安,一個月退休金四千出頭,以前十塊錢能摟個漂亮妹兒跳三曲,現在掏二十一曲,心尖子都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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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邊坐著的小李,二十啷當歲,剛從電腦城下班,叼著煙撇撇嘴:“張哥,你罵歸罵,還不是天天往這兒跑?昨天我還瞅見你跟那個穿紅裙子的妹兒跳得笑瞇咯。”
老張臉一紅,伸手拍了小李后腦勺一下:“你娃兒曉得個鏟鏟!我這是來監督!監督他們曉得不?看哪個老板敢亂漲價!”
這話逗得旁邊幾個老舞客哈哈大笑,有人接話:“張哥,你監督個錘子哦!你那眼睛,盯到妹兒身上就沒挪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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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鬧著,舞池里的燈光暗下來,迪曲換成了慢搖,一個穿黑色吊帶裙的妹兒扭著腰走過來,挨著老張坐下,操著一口帶點自貢口音的成都話,聲音甜得發膩:“張哥,又在跟兄弟伙擺龍門陣嗦?跳一曲不嘛?”
老張手往荷包里一揣,眉頭皺起:“妹兒,你們這兒現在都20塊一曲了嗦?搶人哦!以前十塊錢,我能跳三曲,現在跳一曲,我煙錢都沒得了。”
妹兒拿起老張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彎起:“張哥,話不是這么說噻。現在啥子不貴嘛?菜價都漲了,我們買件衣服都要幾百塊。再說了,你看我們天天化妝、做頭發,哪個不要錢?二十塊錢,你摟到妹兒跳三分鐘,劃算得很嘛。”
小李在旁邊插了句嘴:“劃算個屁!以前十塊錢,大家都耍得起,現在20塊,我們這種上班族,跳個五曲,一頓飯錢就沒得了。”
妹兒瞥了小李一眼,笑得更媚了:“帥哥,那你可以少跳兩曲噻。又沒人逼到你跳。再說了,你看嘛,現在哪個舞廳不是這個價?你嫌貴,別個不嫌啊。昨天還有個大哥,點了我十曲,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話倒是戳中了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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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砂舞廳,這些年就跟商量好了一樣,齊刷刷把價格漲到了20塊一曲。
網上的群頭,天天有人罵,說老板黑心,說舞女拜金,說這行業要完了。
可你再看舞廳里頭,哪天不是擠得水泄不通?老頭、小伙、上班族、生意人,擠在舞池里,摟著妹兒,在昏暗的燈光下頭晃腦殼。
嘴巴上罵得越兇的,腳桿跑得越勤。
就像老張,天天在群里帶頭討伐,說要抵制20塊的局,結果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舞廳門口,雷打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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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老張坐了會兒,看見舞廳老板王胖子腆著個大肚子,從辦公室出來,挨桌散煙。
老張看見他,立馬把臉垮起:“王胖子,你可以哦!漲價漲得飛起,生意還這么好,你怕不是賺瘋了哦!”
王胖子把煙遞給老張,笑嘻嘻的:“張哥,話不能這么說噻。我也難啊!現在房租漲,水電漲,妹兒們也要吃飯嘛。我要是不漲價,妹兒們都跑隔壁舞廳去了,到時候你們來耍,連個妹兒都沒得,你們又要罵我。”
“那你也不能光站在妹兒那邊噻!我們才是消費者!”老張梗著脖子說。
王胖子拍了拍老張的肩膀,聲音壓低了點:“張哥,你是老江湖了,這點道理你還不明白?舞廳舞廳,先有舞女,后有客人。我這兒要是沒妹兒,你們會來?你說,要是我這兒只有五十個妹兒,就算我賣五塊錢一曲,你們會天天來擠?”
老張不說話了,悶頭抽著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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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說得沒錯。
成都的砂舞廳,從來都是“鐵打的妹兒,流水的客”。
妹兒們才是舞廳的根。
就像蘇州石路那家舞廳,以前多火嘛,號稱“顏值標桿”,結果隔壁開了家新舞廳,價格直接翻番,妹兒們一看,那邊賺得多,呼啦一下全跑過去了。
石路那家舞廳,守著原來的低價,結果人氣跌到谷底,最后沒辦法,只能跟著漲價,可先機早就沒了,到現在生意都半死不活的。
這個道理,王胖子懂,成都所有的舞廳老板都懂。
所以客人鬧得再兇,老板也只是象征性地處罰一兩個不聽話的妹兒,安撫一下情緒,僅此而已。
真要是得罪了妹兒們,妹兒們全跑了,舞廳也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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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里,那個穿黑吊帶的妹兒,又被一個中年男人摟走了。
男人看著挺有錢,手腕上戴著金表,跳的時候,往妹兒手里塞了張五十的,妹兒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小李看著這一幕,撇了撇嘴:“媽的,又是個冤大頭。20塊一曲,還多給小費,錢多燒得慌。”
我拍了拍小李的肩膀:“你以為人家是冤大頭?人家是樂意。有的人,就喜歡這種感覺,花點錢,圖個開心。你看群里那些罵20塊的,有幾個真的不來了?”
小李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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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成都砂舞廳的20塊局,怪誰呢?
有人怪始作俑者,說第一家漲價的舞廳開了個壞頭。
可仔細想想,老板也是為了賺錢,在這個行當里,誰不想多賺點?就算這家不漲,總有下家會漲。
砂舞廳這地方,本來就沒什么明面上的規矩,全是約定俗成。
就像一碗面,有人賣五塊,有人賣五十,你嫌貴,可以不吃,沒人逼你。
有人怪那些大方給20塊的客人,說他們攀比、炫耀,把價格抬上去了。
可客人的基數太大了。成都有多少砂舞愛好者?三千?五千?還是一萬?總有那么些人,消費得起,也樂意消費。
有的是為了討好妹兒,有的是為了在朋友面前撐面子,有的就是單純覺得,20塊錢,換幾分鐘的快活,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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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怪妹兒們,說她們心黑,眼里只有錢。
可妹兒們也不容易,大多是從郊縣或者外地來成都的,沒什么文化,沒什么技能,除了靠臉蛋和身段吃飯,別無選擇。
她們也想多賺點錢,寄回家里,或者給自己攢點嫁妝。哪里給的錢多,就往哪里去,這也沒什么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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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還是砂舞廳這個地方本身的屬性。它就像一個灰色的漩渦,里頭攪和著利益、欲望、孤獨和空虛。
老頭們來這兒,是為了打發退休后的無聊時光;小伙們來這兒,是為了排解工作的壓力;生意人來這兒,是為了談生意,或者找個樂子。
妹兒們來這兒,是為了賺錢。老板來這兒,是為了賺更多的錢。
大家都在這個漩渦里,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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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抽完煙,站起身,從荷包里摸出二十塊錢,朝著舞池里那個穿紅裙子的妹兒招了招手:“妹兒,跳一曲!”
紅裙子妹兒扭著腰走過來,挽住老張的胳膊,笑著說:“張哥,你不是說要抵制20塊的局嗎?”
老張梗著脖子,嘴硬道:“我這是體驗生活!體驗一下你們的‘高價局’!”
說完,摟著妹兒,鉆進了舞池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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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燈光打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只聽見他跟著音樂,哼著老掉牙的川劇調子,腳步踩得有板有眼。
小李看著老張的背影,搖了搖頭,也從荷包里摸出二十塊錢,朝著一個穿牛仔褲的妹兒走了過去。
我坐在原地,看著舞池里擁擠的人群,看著那些晃動的身影,看著那些模糊的笑臉。
煙霧繚繞的舞廳里,迪曲的聲音震耳欲聾,夾雜著男男女女的笑聲、說話聲,還有酒杯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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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霧還沒散,飄進巷子里,飄進舞廳里,糊在每個人的臉上,也糊在每個人的心上。
其實大家都明白,20塊的局,罵歸罵,鬧歸鬧,該來的還是會來。道理誰都懂,可真要按道理活,又有幾個人做得到?
生活嘛,本來就是這樣。適當耍耍,放松放松,沒啥子。可要是耍得太狠,傷了身體,傷了錢包,那就劃不來了。
畢竟,舞廳外頭的太陽,總有出來的時候。霧散了,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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