岢嵐解碼：黃土高原小城的轉型實驗

隆冬時節，晉西北黃土高原一片蒼茫。駛往山西岢嵐縣宋家溝的路上，山脊上人工林的綠意頑強地點綴著這片土地。八年前，“請鄉親們同黨中央一起，擼起袖子加油干”的號召從這里傳遍全國，宋家溝由此成為一段奮斗歷程的標志性注腳。

八年過去了，這個村莊正經歷一場靜默卻深刻的蛻變。一場新的發展實驗正在岢嵐縣展開——它試圖解碼這片土地上的紅色歷史、綠色生態和藍色航天資源，將它們從靜態的“資源”轉化為可持續的“產品”。

冬日里的“反季”信號

沿旅游公路進入宋家溝，青石板路和整齊的仿古院落靜默無聲。午后斜陽下，一面寫著“芝麻開花節節高”的照壁泛著溫潤的光。幾位老人悠閑地倚著墻根嘮著家常，零星游客漫步記錄冬日寧靜。多數店鋪正在淡季休整，一種詳和而積蓄力量的冬日氛圍，籠罩著這個名聲在外的“樣板村”。

這份靜謐更像是新篇章的序曲。步行幾分鐘，村邊的現代化溫室大棚里溫暖如春，生機涌動。

推開厚重的雙層保溫門，穿過用作緩沖的甬道，再掀開第二道棉簾，濕潤溫暖的空氣瞬間將人包裹。門外零下十幾度，門內卻恒定在二十度上下。齊胸高的金屬架上擺滿了藍莓苗。令人驚訝的是，深冬時節，墨綠的枝葉間竟點綴著無數鈴鐺狀的米白色小花，湊近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類似茉莉的清香。

“在我們這兒，不能‘靠天吃飯’，而要靠‘它’。”負責管理的年輕人，微信名叫藍莓小三哥，他指著傳感器和控制終端，熟練地拋出一串術語：基質的pH值、營養液的EC值、反滲透灌溉水......所有參數都要由這套價值三百萬的智能系統全天候監控與調節。

這套高投入、高技術門檻的農業模式，目標明確：讓原產南美洲的藍莓，在黃土高原腹地實現反季節生產，精準地在春節前后上市。“一個大棚，1200多株，管理好了，效益很可觀。”他語氣自豪。

這幾座在嚴寒中創造“春天”的大棚，像“精準農業的微型實驗室”，展示了一條擺脫自然束縛、直連高端市場的路徑。它更像一把鑰匙：既然能“解碼”藍莓的生長密碼，那么岢嵐獨有的紅色歷史、綠色生態、藍色航天“三色”資源，是否也能用創新思維“解碼”，將其轉化為有持續吸引力的“產品”？

從“打卡點”到“體驗場”

“紅色”，在岢嵐是沉甸甸的歷史。這里有毛主席路居館，也有全國罕見的宋代長城遺址。過去，它們主要是愛國主義教育的場所和游人憑吊懷古的景點。如今，決策者的思考在向深處延伸：如何讓這些鐫刻在磚石上的歷史變得可沉浸、可互動、可消費？

以“6.21鄉村文化旅游季”為契機，宋家溝及岢嵐縣其他鄉村積極探索文旅融合新形式。鄉村小劇場、本土情景劇及各類文藝匯演在旅游旺季輪番上演，僅2023年旅游旺季就吸引約6萬人次，將本地的歷史記憶與風土人情，轉化為可互動、可共享的文化體驗。

“綠色”被賦予了更靈動的現代想象力。它不止是“岢嵐羊肉”“沙棘汁”這些特產名片，更是可運營的“環境資本”。基于岢嵐縣夏季涼爽的優勢，“岢嵐涼票”創意被提上日程——它設想通過數字化消費權益（如住宿、餐飲折扣券），將“清涼”本身打包成吸引京津冀、晉陜蒙客群的核心“商品”。面對漫長冬季，“冬季行動”計劃正在醞釀，旨在開發小型冰雪樂園、策劃年俗活動，將“冷資源”轉化為“熱經濟”。

思路轉變需要實戰檢驗。2025年，岢嵐縣承辦山西省老年人體育健身大會乒乓球比賽。“說實話，壓力非常大，很多人懷疑小縣城的接待能力。”縣教育體育局負責人回憶道。那幾天，縣城賓館幾乎爆滿，餐館生意火爆。這場賽事如同一劑強心針，它證明，只要內容優質、組織專業，小地方也能產生強大的市場“拉力”。

這場“壓力測試”，印證了縣委書記常永峰一直強調的發展思路轉型。“過去我們很大程度上依靠政府的‘推力’，用政策、資金和干部下沉去推動發展，就像把水往高處推。”他剖析道，“現在，我們更要學會構建市場的‘拉力’。核心是做出讓人自愿來、愿意停留、愿意消費的產品與服務。從‘推’到‘拉’，是思維和工作方法上必須完成的轉變。”

政府的角色正從“主力前鋒”更多轉向“平臺搭建者”和“環境營造者”。

在宋家溝，基層干部的工作方式也隨之變化。為了激發村民參與旅游市場的積極性，他們主動搜集文創信息，幫著設計產品價簽、聯系包裝材料。“起初最難的就是轉變觀念，不少人覺得‘不體面’，張不開口。”一位鎮干部坦言。

觀念轉變于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在旅游旺季賣烤紅薯和煮玉米的村民，在幾天內純利潤就超過兩千元。真金白銀，最有說服力。

從“天際流量”到“地面留量”

岢嵐最獨特、最富浪漫色彩的，是那抹“航天藍”。太原衛星發射中心坐落于此，火箭騰空的場景，為這片古老高原涂抹上強烈的現代科技感。

這是天賜的巨大流量入口，但如何將轉瞬即逝的“天際流量”，轉化為地面上可體驗、可消費的“持久留量”？岢嵐的應對策略是打造沉浸式體驗。

規劃中的航天科普館，旨在通過沉浸劇場、交互裝置等，將航天科技轉化為可感可互動的探索旅程。還有所配套的航天主題文創、航天食品體驗區等項目，讓游客將“航天記憶”具象化帶走的空間。

“我們要打造的，不是只能遠遠仰望、拍照打卡的符號，而是可以走進其中、沉浸體驗、激發好奇心的目的地。”相關規劃負責人這樣闡釋。

這種從“流量”到“留量”的轉化思維，其核心在于構建“體驗價值鏈”。從依賴外生的轟動效應，轉向構建內生、可重復增值的體驗閉環。它考驗的是一座城市的系統運營能力——能否將宏大的國家敘事，轉化為個體可感知的微觀體驗，建立超越一次性觀光的情感聯結。這不僅是旅游業的課題，更是岢嵐縣將獨特資源優勢轉化為持久市場競爭力的關鍵一躍。

一場發生在人心里的實驗

轉型的畫卷從不只有明快的色調。宋家溝村民梁潤花的故事，是這場觀念變遷的生動注腳。

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起初覺得在路邊擺攤“臉上掛不住”。但看到左鄰右舍紛紛支起小攤，“活錢兒”越來越多，她終于鼓起勇氣賣起了特色擺件。“一開始臊得慌，后來想通了，靠自個兒掙下的錢，有啥丟人的？”如今，梁潤花已是旅游季的“常駐商戶”，她讓孫女教用手機看視頻，開始琢磨“明年該進點甚新奇樣子”。

從“要我干”到“我要干”，市場意識這片在古老的鄉土上悄然萌發。

然而，同村的韓石柱，則守護著一份獨特的傳統。他的古法小榨胡麻油作坊在周邊享有口碑。面對市場變化，他并非被動接受。“以前靠街坊，現在也想讓外面的人嘗嘗這老味道。”他的胡麻油正被納入當地特色旅游產品視野，嘗試通過線上展示和文旅體驗，讓更多人了解這門手藝。兒子雖然在外工作，但也時常幫著父親琢磨推廣新點子。那架被油漬浸潤得發亮的木榨機，在堅守中靜候新機遇。

韓石柱的“守”與藍莓大棚的“攻”，傳統技藝的“慢”與現代農業的“快”，構成了發展敘事中的一體兩面。它尖銳地提醒著：在培育新動能的同時，那些承載記憶的“老手藝”該如何存續？這關乎發展的溫度與社會的韌性。

岢嵐縣的探索本質是一場關于發展范式轉換的集體實驗。它要穿透資源與市場之間的轉化壁壘，更要穿透思維壁壘，是干部從“執行者”到“運營者”的角色轉變，群眾從“等、靠、要”到“主動參與”的意識覺醒。

“實驗最難的是改變人心。”縣委書記常永峰坦言，“看到別的地方你追我趕，新模式不斷涌現，確實有等不起的緊迫感。但也認識到培育內生動力和市場競爭力，急不得。”他將思路的轉變概括為從“造盆景”到“育風景”。“過去可能更注重打造亮點，就像‘盆景’，很好看，但不可復制。現在思考怎么把‘盆景’變成‘風景’，讓發展的光和熱能覆蓋到更多鄉村。”

他的關注點已從打造單個示范點，轉向系統梳理經驗，提煉出一套可適配、可推廣的鄉村振興發展方案。

實驗的張力，深刻地作用于基層。“感覺現在的工作，和幾年前很不一樣了。”一位長期在鄉鎮工作的干部深有體會，“現在的工作要求更高了。上級更側重于提供政策引導和規劃目標，鼓勵我們基層在結合實際，主動探索和創新模式中尋找路徑。這對我們謀劃發展、服務群眾的能力提出了新挑戰，也是實實在在的鍛煉和提升。”

最終，這場宏大的實驗最根本的評判者，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位普通人。梁潤花開始研究游客喜好，韓石柱在尋找老手藝的新活法。發展成效越來越取決于微觀個體的活力。一位村民的話樸素而關鍵：“公家把臺子搭好了，戲唱得精彩不精彩，還得看咱自家有沒有好‘東西’，會不會‘招呼’了。”

離開岢嵐時，正是黃昏。宋家溝的街巷在余暉中沉入寧靜。但這寧靜之下，細微的變動持續發生：藍莓大棚里的傳感器在收集數據；“涼票”落地細節、冬季項目安全方案仍在討論；更遠處那些尚未被聚光燈照亮的村莊，新的可能性或許正在醞釀。

那句‘擼起袖子加油干’的號召，如今被細化為更具體的行動：以運營之“巧”代替建設之“粗”，以創新之“長流”代替活動之“陣雨”，以人的“現代化”奠定振興之“基石”。

實驗遠未結束，答案仍在生長。當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開始系統地學習構建內生而持久的市場“拉力”；把發展理念深化到觀念煥新與能力的提升，這種真正植根于本土、更具韌性，也更可持續的繁榮，在這片高原的肌理深處，開始了它緩慢而堅定地生長。

山西岢嵐縣的這場“解碼”實驗，或許為中國眾多縣域的轉型之路，提供了值得深思的樣本。

文 | 南風窗特約記者/杜恒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