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開腔：戲曲的年輕面孔

戲曲傳承，關鍵在人；薪火不熄，重在培育。從湖南資興定向委培為花鼓戲注入青春活水，到四川京劇的“異地一對一師徒制”深耕傳統、破局創新，再到河南豫劇“青春兵團”以學術反哺舞臺、煥發經典新生，三地實踐勾勒出戲曲新秀培育的多元路徑。

三地探索路徑各異，卻同守“傳其神、續其脈、煥其彩”的初心。青年演員在傳承中破局，在堅守中創新，正是傳統戲曲跨越時光、打動人心的核心密碼。

五年淬身段，新聲動花鼓

本報記者 張 玲 通訊員 朱孝榮

花鼓戲大專班畢業生參演花鼓戲《五女拜壽》 資興市委宣傳部供圖

近日，由湖南省資興市委托湖南藝術職業學院定向培養的五年制花鼓戲大專班畢業展演在資興劇院舉行。15名青年花鼓戲新秀與資興市文化館的“老戲骨”聯袂登臺，為觀眾表演了一場經典花鼓戲《五女拜壽》。

這群平均年齡不足20歲的青年演員身著華美戲服，以認真的態度和動人的唱腔，將花鼓戲的獨特韻味演繹得淋漓盡致。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唱詞都飽含深情，深深打動了觀眾，現場掌聲與喝彩聲不時響起，演出在直播平臺上好評如潮。

出生于2006年的謝鵬倫是這批花鼓戲委培生之一，他在《五女拜壽》中飾演三姑爺鄒應龍。“這是我演的第一個大戲角色，三姑爺是一個出身寒門、非常有上進心的人。”謝鵬倫說，為了演好這部畢業匯報劇目，資興市特別邀請了湖南省花鼓戲傳承保護中心的專家老師指導排練，他和同學們跟著前輩和老師認真學習，精心打磨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唱腔，很有收獲。

近年來，資興市深入推進“文化強市”戰略，著力保護與傳承花鼓戲藝術。據資興市文化旅游廣電體育局副局長李強輝介紹，資興市與湖南藝術職業學院合作，委托定向培養這批花鼓戲人才，一方面是為了加強基層公共文化服務，滿足群眾文化需求；另一方面也是破解資興市文化館專業人才斷層、演員老齡化加劇等難題的現實需要。

“2021年的時候，館里的戲曲人才十分緊缺，且青黃不接，當時我們的戲曲演員前臺和后臺加起來只有13人，很多戲沒辦法演出。” 資興市文化館館長周紅梅說，“這次演出《五女拜壽》，所有的演員加上這批委培生都參與了，臺上演員近30人。”

這批花鼓戲大專班學生由資興市文化館定向委培。“距離資興市上一次定向委培戲曲專業人才已近30年時間。”周紅梅介紹，2021年選拔人才的時候，報名的應屆初中畢業生有200多人。“我們從中初步選拔出具備藝術潛力的45人，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培訓，再由湖南藝術職業學院最終選拔確定15人。”

作為中職院校藝術生，這批委培生前三年的學費由國家承擔，后兩年是自費，在校期間的師資培訓費由資興市財政承擔。除文化課外，在專業知識方面，他們主要學習身段、唱腔等戲曲基本功，還開展劇目學習。“學戲還是比較辛苦的，但我從當初懵懵懂懂入學到后來越學越喜歡，我發覺花鼓戲很有魅力，越學越有味道。”謝鵬倫說。

根據委培合同，畢業生要在資興市文化館工作不少于五年。為解決這批委培生的穩定就業，資興市做了很多努力。目前，資興市文化館留足編制額吸納這15名學生。“如果他們能順利畢業，我們將以政府購買服務的形式保證這批委培生先進館工作，再通過招考的方式逐步解決入編問題。”李強輝說。

臨近畢業，目前這批委培生已進入資興市文化館實習，在進一步練習基本功和身段的同時，繼續打磨劇目。接下來，他們將參與資興市“送戲下鄉”“春節文化周”等活動，深入鄉鎮展演《五女拜壽》等劇目，讓更多基層群眾近距離感受花鼓戲的魅力。

周紅梅介紹，有了這批戲曲新秀的加入，資興市文化館計劃把傳下來的傳統花鼓戲逐步恢復，幫助這批新人在傳統花鼓戲表演中進一步打磨戲曲表演技藝。同時，努力創排更多花鼓戲現實題材大戲、新編歷史劇和花鼓小戲。

豫劇“青春兵團”的舞臺實踐

本報記者 張瑩瑩

豫劇《穆桂英大破天門陣》劇照 宋若旻 攝

1月7日晚，北京梅蘭芳大劇院內掌聲雷動。河南豫劇院青年團創排的《穆桂英大破天門陣》作為“2026年新春河南省三大劇種優秀劇目北京展演周”的重頭戲，贏得了滿堂喝彩。

臺下既有白發蒼蒼的老戲迷，也有眾多年輕觀眾。當飾演穆桂英的“90后”演員杜永真謝幕時，掌聲經久不息。這掌聲，不僅是給杜永真，更是給一支正在崛起的青年豫劇力量。

河南豫劇院青年團成立于2013年，以中國戲曲學院首屆豫劇本科班為基礎組建。團員平均年齡不足30歲，卻已屢次在國家級舞臺綻放光彩。他們中不僅有本科畢業生，更不乏碩士研究生、在讀博士，堪稱“豫劇界的青春兵團”。

“團里大多數演員能獨當一面。”河南豫劇院青年團導演白雪峰介紹。作為一支新生力量，該團正嘗試以更加貼近當代審美的方式呈現傳統，讓年輕人先走進來，再一步步了解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髓。

“傳統要與時俱進，而不是守舊。”白雪峰坦言，創新之路難免遇到不同聲音，但要讓戲曲藝術生生不息，就必須直面時代、擁抱年輕觀眾。

杜永真的成長軌跡，生動詮釋了新一代戲曲人的追求。2009年，她辭去編制，考入中國戲曲學院首屆豫劇本科班。通過系統學習京昆藝術與戲曲理論，她完成了從“唱戲”到“懂戲”的轉變。

畢業后，她成為河南豫劇院青年團的一員。此后，她先后拜在豫劇陳派名家牛淑賢、閻派名家張梅貞門下。2023年，她更成為京劇程派名家李佩紅破例所收的唯一地方戲弟子。

“師父們的思想、眼光、眼界、審美，對我影響非常大。”杜永真坦言。這種影響遠超具體技藝，深入審美與認知層面，幫助她突破程式化表演，向“以神傳神”的境界邁進。

在塑造穆桂英時，杜永真深入探尋角色的歷史背景與內心世界。她打破對人物的符號化解讀，抓住其“武藝高強卻內心火熱”的特質。

河南豫劇院青年團團長關效宇評價道：“杜永真身上體現了新一代戲曲人的自覺。他們不滿足于形似，更追求神完氣足，讓傳統角色在當代語境下煥發新的生命力。”

這種追求在該院青年團中已成為共識。在《穆桂英大破天門陣》的創排中，團隊在保留豫劇傳統神韻的基礎上，融入了現代音樂元素與情感表達方式，尤其注重人物性格的鮮活塑造。

2025年，杜永真考入上海戲劇學院攻讀博士，成為豫劇界屈指可數的博士演員。有人擔心，問杜永真是不是要離開舞臺了？她說，無論學歷多高，最終都要通過舞臺呈現。在杜永真看來，深造恰恰是為了“有更多能力和能量賦予角色鮮活性”。這種“學術反哺舞臺”的思路，與國家戲曲高層次人才培養計劃不謀而合。

如今，杜永真的目標清晰而堅定：“做一個好演員，演好每一個角色。”她希望觀眾記住的不是誰演得最好，而是杜永真詮釋出了怎樣的穆桂英、怎樣的秦雪梅。

從飾演穆桂英的杜永真，到飾演楊宗保的郭曉鵬，河南豫劇院青年團所有的演員，正以青春之力，讓傳統藝術基因在新時代土壤中生根發芽，讓經典角色在當代舞臺上“活”出別樣新意。

“云端”拜名師

本報記者 付遠書

馬力（右）給學員張鴻督作指導 成都市京劇研究院供圖

2025年6月，一場以“傳承國粹·煥新未來”為主題的2025年文化和旅游部京劇藝術表演人才暨提升計劃（四川）在四川啟動。這并非尋常的教學項目——該項目由文化和旅游部指導、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廳主辦，直指當代京劇傳承的核心困境：如何讓青年演員從程式化模仿邁向角色內核的深度詮釋。

這次計劃的核心在于名師引領與深扎傳統根脈。半年多來，多位享譽全國的京劇表演藝術大家系統、深入、高規格地面對面教學和口傳心授一部代表自身行當的傳統劇目。名師圍繞劇目進行深度剖析與示范教學，重點傳授“四功五法”的精髓與規范，強化學員對傳統程式、身段、唱腔、韻味的精準把握。同時，結合自身藝術實踐，深入講解流派特色、表演風格及塑造人物的獨特方法，提升學員的藝術表現力與辨識度。

當多數培訓拘泥于課堂集訓時，該計劃在執行層面大膽推行“異地一對一師徒制”。成都市京劇研究院的5位青年演員孫曉梅、肖坤、陳偉、王瑋琦、張鴻督，分赴北京、上海、天津、重慶等地，跟隨一級演員馬力、李靜、王大興、劉晨光、童志良等名師，開啟兩段式深度教學：前期15天至20天聚焦劇目細節打磨，后期導師親臨成都合成排練。這種模式是源于現實倒逼：“計劃專項資金需精確覆蓋學習、差旅、食宿全鏈條，導師也常因授課無法離崗，學員赴導師所在地成為控制成本及配合導師檔期的最好選擇。”成都市京劇研究院傳播展演部主任卿松說。

這種教學方法催生出超乎預期的化學反應。“導師主動監督，學員勤于反饋，形成雙向促進機制。”馬力坦言，他半年間與學員張鴻督通過微信的多次遠程指導，讓師徒紐帶在“云端”持續加固。

學員的成長軌跡，也勾勒出此次教學的精髓所在——花臉演員肖坤演繹《鐵籠山》中元帥一角時，刻意收斂行當固有的張揚，注入武生沉穩韻律；老生張鴻督在《打金磚》中拋棄對旋律的機械復刻，以李少春流派松緊鮮明的唱腔表達帝王從意氣風發至瘋癲愧疚的裂變……演好傳統戲仍是京劇演員業務核心競爭力來源。

如今，在年輕觀眾占比較高的京劇劇場生態中，傳統戲仍是主流演出內容，但青年演員普遍“重技輕情”。馬力一針見血地指出，青年演員對傳統戲理解不足，易忽視戲情戲理，缺乏技術功法與戲劇情感有機融合的理念。他表示，本次指導張鴻督學習李少春流派代表劇目《打金磚》，就重在梳理表演邏輯，引導學員脫離“基本功表演”，理解角色心理，通過戲情戲理融合的方式傳承流派精髓。

面對“口傳心授”的行業特性，本次計劃正著力構建可持續生態。據卿松透露，計劃中5名學員所學劇目每年將固定排演三四次，避免技藝荒廢。同時，學員需保持日常練功，發現問題及時與導師遠程溝通。此外，學員培訓成果還將帶動全院青年演員良性競爭，跨行當分享技藝。在增加實踐方面，成都市京劇研究院主導的品牌活動“新聲有戲”每月至少一兩場，以60元至80元票價容錯青年演員練兵；每月至少1場的高規格“名角匯”則讓新銳與全國名家同臺，提升青年演員專業視野。

2026年初的成都正值嚴冬，2025年文化和旅游部京劇藝術表演人才暨提升計劃（四川）的結項展演籌備卻如火如荼。據悉，自2月開始，成都新聲劇場將迎來京劇傳統戲《打金磚》《鐵籠山》等教學成果展演，5名導師也將親赴現場“把場”，為學員提供精神支撐與臨場指導。“藝術需要量的積累，青年演員唯有通過高頻舞臺實踐，才能在演出中觸發靈感、打磨精品。”馬力說。

2026年1月13日《中國文化報》

第5版刊發特別報道

《“后浪”開腔：戲曲的年輕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