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上白色短袖校服后,林思穎坐到床上,打開手機。調好燈光,設置好美顏參數、濾鏡。雖然素顏,但鏡頭里的她看上去皮膚光滑白皙,臉頰微紅。直播開始,她露出自己招牌的甜美笑容。
20歲的林思穎是一名大學生主播,每天直播的時間是晚上8點到11點。直播間里觀眾來了又走,維持在七八人左右。林思穎主要聊她的日常,回答粉絲的提問。有粉絲打賞,她會禮貌感謝。直播中,她的笑容沒有中斷過。
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統計報告,截至2024年12月,我國網絡直播用戶規模達8.33億人。而在層出不窮的直播間中,以“大學生”為人設標簽的主播正受到關注。和許多大學生一樣,林思穎也想抓住這個“風口”。
直播的世界像一個“叢林”,流量聚集的地方,也有“互聯網的惡意”。這是大學生主播吳瀟的深切感受。兩年多時間里,她堅持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直播,即使課程排滿也不允許自己停播一天。直播時,她的標題和標簽里寫著“學生主播”,人設是積極向上、正能量的女大學生,直播的主要內容是聊天、唱歌,和其他主播PK比賽。
而在自己的社交平臺賬號上,她這樣描述做主播的狀態:“他們必須能吃苦,能忍受焦慮的情緒,忍受一份不穩定的工作,忍受網絡上非常多惡意和難聽的輿論,忍受每天如山倒來的情緒反撲,忍受常年一個人在直播間,下播了一個人的孤獨。”
兼職直播為一些大學生帶來高于同齡人的收入,但能停留在“風口”上的時間并不多。隨著越來越多的大學生涌入直播行業,當畢業的時間臨近,他們需要決定是留下還是離開。
來到“風口”的學生主播
吳瀟的直播生涯始于19歲。
她就讀于河北一所本科院校的網絡運營專業,對直播的了解源于課堂。運營直播課上,老師鼓勵學生參加省里的電商直播大賽,吳瀟提交了在演播廳賣西瓜的視頻。讓她感到意外是,她獲得的票數排全省第四。
賽后復盤時,吳瀟察覺到自身的優勢:性格活潑外向,愛說愛笑,長著一張甜美的圓臉,有親和力和強烈的情緒感染力。從小到大,長輩、同輩、小孩都很喜歡跟她聊天。她表達能力強,在學校是記者、主持人。
2023年大三時,吳瀟想靠自己掙生活費。因為經常在網上刷到娛播(娛樂直播)筆記中所稱的高額收入,她開始了解直播這個行業。她觀看了大量直播,搜尋各種直播攻略,又參加了相關的大學生職業技能大賽。從院賽到校賽,再沖進省賽,“一路殺到”第一,拿下獎金。
比賽結果提升了她的自信心,她覺得要發揮自己的長處,決心做直播。技能大賽上得到的三千元獎金,加上她平時攢的兩千多元零花錢,成為她購買直播設備的啟動資金。
現在想起來那段“艱難的初創日子”,吳瀟會忍不住流淚。她記得當時是期末,她要面對“一堆考試”,想拿專業第一。她一邊復習,一邊找房、租房。
在校外租房直播,主要是擔心室友不同意。她跟室友關系很好,但她不想因為這事逐一溝通。吳瀟想過,就算室友同意,她也不可能在寢室從早上4點半直播到晚上10點。
在學校,除了課程要忙,吳瀟還是班長,因此她把直播時間安排在凌晨和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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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在圖書館復習駕照考試,她將直播這段時間的經歷發布在自己社交平臺賬號上。本文圖片均為 受訪者供圖
那個寒假,她沒有回家,在學校附近花400塊錢租了個小房間,房子墻皮脫落,下雨時會漏水。她又花400多元買了7個燈,布置了粉紅色的背景墻,一點點搭建起直播間。
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吳瀟開啟了第一場直播。
那一年過年,吳瀟是在出租屋度過的,冷得發抖。直播的時候她只穿一件薄毛衣,下播了就立馬關掉空調。她覺得電費太貴,不舍得一直開,到了晚上就蜷縮在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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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最初直播的出租屋。
兩年直播下來,吳瀟形容,這是一個從外到內都需要“修煉”的職業。
她對自己各方面的要求越來越高,從直播的背景,到燈光、設備、聲卡、電腦,到歌單、開場、舞蹈,以及撒嬌或者要禮物的話術。她會關注手機鏡頭是否更好,背景有沒有更“高級”。
每次直播前,吳瀟會花兩個小時精心打扮。她比過去更加關注身材和皮膚管理,希望每次的妝容、服裝風格能讓人耳目一新。
但在吳瀟眼里,這些都是外在的東西,主播內在的能力最重要,比如“嘴皮子有沒有更溜”,以及接話和反應能力、打PK的能力。
更為重要的是能夠屏蔽“噪音”。有時,當直播間一個人都沒有,吳瀟會不想播了。粉絲和其他主播的反應也讓她感到折磨。“某個大哥又說我了”、“某個大姐又不來了”、“其他主播又陰陽我了”,這些雜念會一直糾纏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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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布置直播背景。
與吳瀟相似,林思穎的專業是網絡與新媒體,直播既跟專業有關,也是她的興趣所在。
高中畢業時,林思穎就曾萌生做自媒體的打算,她覺得那是賺錢的“風口”。她摸索著發過聲控視頻、生活視頻,但賬號始終沒有做起來。
到大一寒假,她認識了學校里的化妝老師,對方想做賬號,她正好專業相關,便考慮做一個美妝賬號。她寫好腳本,看同類型視頻,拍完再花很多天剪輯,只有幾個贊。而她隨手發的自拍照,點贊量卻很多。
于是,林思穎開始發手勢舞的視頻,點贊量從幾個,變到十幾個、幾百個。粉絲過千后,大一暑假,有一個運營人員私信她,她才嘗試直播。
第一次直播,林思穎緊張得手心冒汗。她提前刷了很多直播,一直在構思怎么播。直播間有人進來了,她緊張到不會說話,只能硬著頭皮上,跳起舞蹈。
手機屏幕上,她看到僵硬的笑容。有一瞬間,她沒有認出自己。
和吳瀟一樣,林思穎也曾租房直播。暑假時,她直播的地點是在家里,大二開學后,她害怕打擾室友,在外面租了房。
但當時她每個月賺來的錢,交不足每月1550元的房租。入不敷出導致她整個學期異常焦慮。除了做娛樂主播,她也嘗試過兼職帶貨,總收入還是無法抵消支出。
無奈之下,林思穎把直播場地換到了宿舍。為了不影響室友,她買了聲卡,聲音不外放。她也不再跳舞,而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和網友聊天。直播中,她給自己的標簽是“純素顏女大”。
宿舍里,直播的室友
大學宿舍場景里,有一張上床下桌的高架床,四個看上去青春活潑的男生,穿著T恤,隨意地在畫面里做各自的事情。有人在電腦前打游戲,有人趴在床上,有人坐在梯子上玩手機。
坐在鏡頭正前方的是一個正在唱歌的男孩,手握著話筒,雖然畫面粗糙,但有稚嫩飛揚的孩子氣。屏幕前的觀眾好像正在觀看一場大學生宿舍里的夜間娛樂活動。
這是讓秦光印象特別深刻的一組大學生主播。他們每天晚上八九點鐘開直播唱歌,同時在線人數常常會有幾千人。
秦光是一家音樂類MCN機構(多頻道網絡機構)的運營人員。從專業視角來看,秦光說,這個場景設計得特別巧妙,四個人剛好在一個立體空間里,“上躥下跳”,讓人一下回到校園生活的氛圍里。不少類似直播間的粉絲還會送上禮物,指定更喜歡的那個主播到前面來唱歌。
秦光所在的公司主要孵化會唱歌的大學生主播,以音樂學院的學生為主。在初步溝通確定意向之后,他的團隊會和這些學生簽合約,組成編導小團隊,為主播設計燈光、聲音、畫面和人設等種種細節。
大學生直播自成賽道。秦光說,不少大學生被吸引,會主動找上門來,和他所在的MCN公司談合作。
另一種服務主播的經紀人機構被稱為“工會”(或“公會”)。在秦光看來,大學生和“工會”之間是互惠互利的關系,“工會”有資源,大學生希望了解快速上手直播的流程,或者希望“工會”配備運營、攝影、編導等團隊,幫忙管理賬號。
吳瀟稱自己是“自由身”,她簽約的運營公司是位于四川的一家“工會”,該機構與平臺合作,零抽成。她和運營見過面,大部分時間是線上溝通。據她所知,“工會”主要通過平臺官方的獎勵掙錢。他們招募主播、培訓主播,主播在平臺開播并賺錢,平臺分成。“所以平臺自然也要獎勵這些“工會”了。”
林思穎也是網上找的運營機構。不同主播與機構簽的合同不同,她選擇的是沒有保底承諾的,不會約束她的直播時間。運營機構提出抽成5%,她覺得可以接受。
運營人員首先會定位她的整個賬號,適合做什么風格;幫她調直播畫面,教她怎么做直播內容。對方告訴她,現在甜美風在抖音上的流量會比較好,再加上大學生主播的標簽,流量會更大。
在社交平臺上,能看到不少招募大學生主播的MCN公司和經紀人。他們給學生主播留言,尋找合作對象,或者在網上發布大量大學生直播的經驗帖、教學貼。有運營人員在帖子里給出建議:人設要“清純可愛”、“積極向上”,背景布置要突出學生元素,燈光避免過度網紅感,“保留真實感”。
秦光參加過許多策劃會議,簽約的大學生主播坐在長桌的一側,另一側坐著團隊的四位成員,分別負責短視頻運作、直播運營、設備調試和場景布置。當討論到場景布置時,宿舍是一定會被提到的場景。
“宿舍的好處是生活化、自然化、去商業化。”秦光說,現在很多主播都是一塊簾子,一盞燈,一點綠植,宿舍場景更加獨特。“大家就是想看大學生的生活是什么樣的,得把生活表現出來。”
實際溝通的過程中,秦光遇到的大部分學生會猶豫。許多宿舍到了晚上固定時段會斷電,此外,在多人間宿舍,直播可能會影響其他人。
秦光說,這時通常有兩種辦法。一種是拉其他人入伙,一起直播,很多宿舍小團播就采用這種形式。另一種是把室友轉化成自己個人工作室的成員,比如策劃、運營、助理,“這就是一個創業的過程了”。
大學生直播在高校校園里形成風潮,爭議也隨之出現。2025年秋季學期開學季,越來越多大學生在網上抱怨室友在宿舍直播,“不分晝夜、不控制音量、不顧及室友隱私”,引發對校園直播邊界的討論。
大四學生王丹慧就讀于東部沿海城市一所本科院校的法學專業,一位室友曾經提出想在宿舍直播,但被她和其他室友拒絕了。那是一個周末的晚上,寢室里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在學習,室友猶猶豫豫地開口說,“我想問你們一件事情,能不能在周末或者工作日在宿舍進行固定的直播呀?”
王丹慧印象中,這位室友性格開朗又會聊天,五官標致,喜歡穿洛麗塔服裝,化妝之后像洋娃娃。室友常常在深夜發照片,畫著精致的全妝,房間的背景昏暗,放著氛圍小燈,墻上掛著霓虹燈牌。有時室友會發直播界面的截圖。
王丹慧順著這位室友朋友圈的截圖找到了她的賬號,悄悄看過幾次她的直播。室友是顏值主播,主要內容是聊天、唱歌、打PK。大部分時間都是和粉絲聊日常生活。
王丹慧記得,一次直播間里有100多人,室友會安慰那些不開心的粉絲。她常常能聽到室友活潑的聲音:“哥又來看我啦”“歡迎新人朋友進入直播間,掛燈牌送墨鏡可以點一首歌哦”“想知道我有沒有男朋友嗎?刷個跑車我就告訴你”。
三年來,這位室友為人隨和且好相處,一直都配合大家的作息,也很少向大家提要求。之前她都是周末回家才直播,很多觀眾會抱怨她直播次數太少,也想看她平時的生活。
那天這位室友詢問后,宿舍里沉默了幾秒,王丹慧先開口說,她不希望有人在寢室直播。她休息不好,平時要實習,還要考公,直播會讓她感覺個人時間變得更少。另外兩位室友也表示不想露面,晚上要在寢室學習。從那以后,這位室友再沒提起過想在宿舍直播。
因無法承擔房租搬到宿舍直播后,林思穎也需要留意和室友的關系。平常直播時,她會壓低聲音說話,讓音量對室友幾乎沒什么影響,也會控制直播時長。
林思穎和室友們關系不錯,但為了順利直播,她會提前跟室友溝通好。直播賺了錢,她會拿出一部分給她們買吃的喝的。
室友都知道林思穎的粉絲越來越多,但她們并不羨慕她。有時候林思穎會開玩笑說,讓室友加入直播賺錢。“但她們都比較害羞,也擔心被親朋好友刷到會很尷尬。”
大學生如果在寢室直播,大多數都是坐播聊天。林思穎看到過一些跟她同類型的主播,也是在校內寢室。很多場景是上床下桌,主播直接在桌子前直播,后面會有寢室其他人的畫面,“這種對室友影響更大”。
林思穎知道,其實是“大學生”標簽帶來了更大的流量。“直播間的粉絲覺得大學生更單純,有時會聯想到自己的白月光或者初戀。”
販賣“情緒價值”
秦光把娛樂主播比作天橋下的賣藝人。“有時候大家會戲稱,娛樂直播就是在互聯網上要飯。你在天橋下面支個小攤,唱歌賣藝,路過的人駐足看看,給你一些錢。這不丟人,因為你在提供你的專業能力。”
吳瀟說,事實上,她什么才藝都沒有。她覺得當主播不一定要有專業級別的才藝,但要能開口唱歌,能跳舞。要么能說會道情商高,要么很漂亮,才能掙到錢。
直播收入起伏不定。林思穎現在平均一個月賺1000塊左右。突然遇到一個很喜歡她的大哥,那一個月她能賺8000塊。但直播這一年多里,她只遇到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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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某次直播數據。
林思穎說,愿意留在自己直播間的人,都是喜歡傾訴、想聊天的人。下播之后,她會維護跟粉絲的關系,也會私信感謝那些送禮物的人。她覺得直播就是給人提供“情緒價值”,當粉絲無聊,需要人陪伴時,她負責跟他們聊天,談談心里話,聽他們傾訴煩惱。
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24年12月,我國網絡直播用戶規模達8.33億人。有MCN運營人員在社交平臺上發帖總結稱,宿舍主播的粉絲群體中,超過四成是18—24歲的同齡群體,而出手闊綽的“大哥大姐”主要是31歲以上的企業白領。
“大哥大姐”是那些打賞比較多的人,排在榜一、榜二、榜三。吳瀟收到過最大的禮物是價值3000元的嘉年華。運營人員告訴吳瀟,“賣笑”,“陪人聊天”,“哄大哥大姐開心”,這些都是最低級的維護,真正高級的維護叫“向上社交”。
吳瀟也認為,在直播間,她的任務是給“大哥大姐”提供情緒價值,讓他們心甘情愿給自己刷禮物。
吳瀟說,那些花錢打賞的“大哥大姐”多是事業有所成就的人,可能比她優秀,這也給她“向上社交”的機會,她會以朋友的心態去社交。下播后,她會不時問候一下他們,或者分享生活中的事,但避免刻意。“意圖太明顯,人家都能看出來,反而會離開。”
逢年過節,吳瀟也會給他們寄一些表示感謝支持的小禮物,比如零食,或者可愛的娃娃。但她心里很清楚,粉絲只是把她當作“互聯網妹妹”,她就像一個被人觀看的“電子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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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絲送給吳瀟的禮物。
在直播間,吳瀟的名字叫“小小”,這是運營人員給她起的。最開始直播,吳瀟每天只能掙幾塊錢。她覺得需要人指點,就在網上找到現在的運營人員。她講述了自己的故事:獨自拿著幾千塊錢創業,寒假在一個小出租房里直播,沒回家過年。
運營人員聽完她的經歷,說相信她。對方看了她的照片,覺得人看起來小小的,但身上有大大的能量,非常有反差感,于是給她梳理人設,就叫“小小”。從此以后,不管換了多少個賬號,她一直用這個名字。
在直播間,她必須展現自己最積極的一面。從開場到結尾,她從來不說喪氣話,不會喪臉,也不會去責怪、埋怨別人。
她只能表達感恩,表現可愛,每天都積極向上。吳瀟覺得,到她直播間的都是“情懷粉”,是被她的能量所吸引。粉絲里有大哥大姐,也有比她小的弟弟,喜歡她直播間和粉絲群的氛圍,對她的評價是“活潑可愛的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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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平時不直播的時候,嘗試自己緩解情緒。
在秦光看來,“如果把直播這個職業從互聯網上摘出來,放到企業公司的崗位上去,主播本質上接近銷售。只是普通的銷售在賣自己的產品,而主播在銷售虛擬的禮物,和自己提供的情緒價值。”
秦光分析,直播間的消費群體有一些固定的年齡層,主要集中在30—40歲之間。年紀太小的人,消費能力不夠,“除非是一些有錢的富二代”。年紀大的,有四五十歲,“這些人已經離校園生活已經很遠了,學生身份是一個很好的標簽,在宿舍播更能吸引那些大哥大姐的目光。”
“‘工會’有時候也會對主播設置年齡上限,35歲以上的很多‘工會’就不招了。”秦光說,年輕人自帶流量,大哥大姐都愛看。
攻擊與謾罵
“直播猶如上刑場。”吳瀟說。
她在社交平臺上分享了每一天的直播日記。直播到83天時,她寫道:“我承認我太拼命,太想跑的(得)快一點,最終,還是撐不住崩潰了。每次打PK孤立無援的處境、孤零零的(地)一次又一次懲罰,因為沒有音浪漸漸下滑的流量、滿公屏的惡臭黃腔評論、每天都來批評你、教你做人、教你做直播的所謂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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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在打PK。
直播一段時間后,吳瀟開始感到痛苦。抑郁的情緒除了來自對流量和賺錢的焦慮,首先來自網友的攻擊。
最初,吳瀟經常輸掉和其他主播的PK,接受各種懲罰。有一次她印象很深,那是2024年,她剛做主播兩個多月。
那天她凌晨4點30就開播,困意席卷而來。當時她不熟悉直播,也不知道怎么打PK,不會喊票,“呆坐在屏幕前”。她連麥碰上了一個粉絲上百萬的農村戶外男主播,對方擅長搞笑和娛樂,直播間的男粉絲較多。這個男主播喜歡調侃女主播,評價女主播的長相,以此來取悅自己的粉絲。
這讓吳瀟感覺到很無禮,不被尊重。但她想到,這是人家的直播風格,如果她“玩不起”,男主播的粉絲們就會罵她,她自己的粉絲也會瞧不起她。“這就是互聯網的惡意。”
吳瀟介紹,主播之間的線上PK是直播中常見的一種互動形式。主播在“野區”隨意連線,小主播可能會連到大主播。兩個主播偶然連上線后,確定玩的游戲和懲罰方式,PK就正式開始,各家粉絲會送上禮物,誰得到的禮物多,誰就贏了PK。PK連麥不僅是為了掙禮物,也是為了拓圈,增加自己直播間的流量。
輸掉的主播要被“懲罰”,可能是唱歌跳舞,也可能是惡作劇、真心話或者大冒險。“懲罰可以千千萬萬種,只要你想得到。甚至可以罰輸了的主播明天穿什么衣服,怎么給自己請安。”
吳瀟說,她不想一上場就輸。當時連上那名男主播后,還沒開始正式PK,對方就把她掛掉,還罵了她一句“你會不會直播”。她努力接話和回應,但跟對面“游刃有余”的主播比起來,她顯得笨拙,不會處理眼前的情況。吳瀟哭了,男主播的粉絲又到她直播間罵,“你會不會直播?”“你什么玩意你就敢開播?”
隨后,幾千人涌入她的直播間,指責她不會直播,讓她下播。她瞬間感覺自己“死掉了”。既為被人羞辱而惱怒,又為自己的無力反駁而挫敗。
“互聯網上,似乎任何人都有評價你的權利,他們會把你罵得什么都不是。”那天下播后,上學路上,吳瀟邊哭邊騎電動車。風很大,她記得,她當時在心里發誓,“一定要變厲害,直播能力更強,不讓人踩在地上”。
吳瀟跟運營人員抱怨,運營人員說,“那我們就變強,直到有一天你可以坦然面對他們,可以不在意這些東西”。
很快,“報仇”的機會來了。2024年8月,吳瀟偶然又連上之前的大主播,對方沒有認出她來。但是吳瀟一眼就認出了他。他依然和以前一樣,喜歡開女主播的玩笑。
吳瀟形容,這次,她“完美”地接上了他所有的梗。對方一說完,她立刻播放她電腦里面早已備好且應景的BGM(背景音樂)。像上次一樣,對方繼續調侃她。她保持沉著冷靜,很快作出反應,拿出道具回擊他,并用同樣挑釁的語言反擊回去。最后打成了平手。
隨后,吳瀟的直播間又涌來幾千人。評論基本在說,“妹子干得真棒”,“妹子反應真快”,“妹子這嘴真不錯”。曾經的嘲笑變成了夸贊。
下播后,吳瀟立刻找運營人員,興奮地說這次扳回一局,她沒有再被罵。
被冒犯和不被尊重是常態。在吳瀟和林思穎的直播間,男性觀眾占比大,騷擾信息也會出現在私信和直播過程中。
林思穎覺得,這是做主播必然要經歷的,她不僅會被其他主播的粉絲干擾,也有黑粉時常進直播間。主播中也“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她可能遇到故意跟她吵架博流量的主播,或者在網上發泄自己情緒的主播。
PK中,林思穎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懲罰,比如命令她說“對不起”,或者讓她蹲在地上不許動,或者懲罰她不許說話。盡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林思穎還是會被刺傷。最開始她會忍著,悄悄難過。后面再連到類似的主播,她會懟回去。但下播了,難過的情緒會再次奔涌襲來。
直到現在,林思穎也沒有完全適應突如其來的罵聲。當連到其他主播,她不會再主動熱情問候,如果對方攻擊她,她會更受傷。她已經會區分新主播與老主播。“新主播剛開始都會很熱情,說話也很友善。”有時連到某個主播,她還沒開口,或者剛說完一句“hello寶寶,打一把呀”,對方只說一個“滾”字就掛掉。
直播久了,被傷過很多次后,林思穎也逐漸變得冷漠。如果遇到她認為不好的主播,她會選擇直接掛掉。
流量背后
林思穎把直播當作一份兼職,每星期總共播8小時左右。“大學生就業壓力現在越來越緊迫,實在找不到適合的方向,直播也可以賺錢。”
林思穎的家人平時也會看她直播,會在她難過時開導她。雖然很多人會覺得直播是不務正業,但林思穎的父母很支持。最開始買設備錢不夠,父母資助了林思穎。他們覺得直播是一個風口和職業方向,如果女兒能夠抓住,平時還能賺點零花錢。
林思穎曾聽運營人員說,“工會”里在宿舍直播得最好的那個女孩,一個月能賺30萬左右。后來這名女孩整個寢室的人都在直播。“直播成了主業,學習成了副業。”她覺得,如果大學生急功近利,只想要賺取流量跟金錢,可能會容易迷失自己。
她在社交平臺上發布自己直播的內容后,出現很多大學生主播的跟評。有學生主播留言說,刷跑車就加微信,穿jk擦邊就有流量,“早知道站著就能掙錢,就不讀專升本了”。
林思穎回復她說,“姐妹不要后悔專升本呀,主播都是吃青春飯的,賺了一筆錢后,還得找個穩定的工作”。
吳瀟也認為,直播是一種新的職業方向,給面臨畢業的大學生提供了就業機會。不過,在人人可以做自媒體的時代,大學生主播很多,都在往風口上擠,但是有些人并不適合做,也可能會被有問題的價值觀誤導。
做直播后,吳瀟能夠輕易看出哪些是傳媒公司的營銷賬號,例如,有的賬號為了吸引眼球招主播,發帖稱“日賺破千,月入過萬,18歲大學生主播輕輕松松流水100萬”。“這些帖子會誤導很多人,販賣焦慮。真實的數據真沒有幾個人發,沒有誰的直播間是常青樹。”為了“起號”,吳瀟注銷過兩次賬號,因為新號有流量扶持。
做直播的室友和王丹慧講述過自己的直播生活。那位室友說,那些看起來游刃有余的話,是根據話術模板背下來的。她開播時間不穩定,下播之后也不會像其他主播一樣,一對一維護粉絲到深夜。因此大部分來看的人,刷禮物一次兩次后就不會再來。
室友告訴王丹慧,一個晚上播四個小時,效果好時能掙幾百塊錢,不好時有一百出頭。賺的錢,平臺抽走一半,剩下要花很大一部分去買直播造型和直播間的小玩意兒。直播沒有大家想象中那么賺錢,也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賺錢。
秦光覺得,直播雖然是一個門檻比較低的職業,但是進門之后能賺多少錢,可能還是要看個人的運作,“市場會不斷地優勝劣汰”。
在秦光看來,直播的黃金年代是幾年前。當時這項業務剛剛興起,也因為客觀因素大家都待在家里,使其風頭更盛。而現在已經度過了那段快速增長期,“現在不是敢說話就行,要打磨自己的內容,才能有機會做出來”。
宿舍直播有快速爆火的先例,引得許多學生趨之若鶩。秦光提到,有一個主播是一個唱歌不錯的大學女生,在直播間里的形象氣質和“明星不相上下”,卻又有學生的“清純感”。
秦光公司的運營人員曾數次在策劃會上提起這個案例,一般新人開播起號要半年到一年的時間,而這個女生只用了短短一個月,就在全網爆火。場景很簡單,宿舍桌上架著一部手機,主播胸部以上的部分正對著屏幕,唱歌聊天,場觀卻能做到幾千人。這在某些人眼中成為一種捷徑,讓人誤以為宿舍場景能帶來如此大的影響。
但秦光認為,核心并不在此。“環境只是因素之一,重要的是長得好看,能說會道,這樣的人,一個大白墻也能播到幾千人。”
大學生做直播,也面臨著另一重內心的障礙。很多大學生后臺私信吳瀟,問她怎么做主播,他們也想掙錢。其中有很多是家境不好的年輕女孩,還有一些家境較窮困的人。但他們擔心直播會很丟人,被熟人看到,有一種羞恥感。
吳瀟告訴他們,這條路沒有那么好走。不過,世界上任何一個不違規犯法的工作,都值得被尊重。
吳瀟選擇不在宿舍直播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在她還沒做成之前,她不想聽到身邊人的評論聲。
吳瀟跟父母說,她想去做直播掙錢。父母起初擔心別人會戴上有色眼鏡看她,會說難聽的話,比如對主播與“大哥”的關系指指點點、說主播是“網絡乞丐”等。
她明白父母的擔憂。但她告訴父母,現在直播行業越來越正規,她自己道德感很強,而且遇到了一個對她很好的運營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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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和運營的聊天記錄。
父母理解了她,反而安慰她說,都什么年代了,他們沒有那么封建。“現在都是全民直播,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很努力,我們不覺得丟人,你放心去做。”
父母的話讓吳瀟吃了定心丸,她感覺有了面對流言蜚語的勇氣。
不確定的未來
開始直播后,吳瀟把東西從宿舍全部搬了出來。那時她有種強烈的感覺是,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她記得與“工會”簽約時,公司里有很多和她一樣的大學生主播。但是半年以后,他們都陸續離開了。
剛開始,班里同學不知道吳瀟在直播,后來有兩個女孩跟她聊天,說也有直播的想法,吳瀟把她們介紹到自己簽的“工會”,一個播了十幾天,一個播了七八天,最后兩個人選擇了其他工作。
發現直播轉化粉絲很慢以后,林思穎的興趣也轉向了舞蹈類視頻的拍攝,她在專業課上學到的知識對拍攝和剪輯視頻有幫助。她會根據平臺推薦的熱點,跟姐妹一起研究運作、裝扮、流量跟投等。
未來一兩年,林思穎還想做自媒體,但她也不想放棄直播。如果大學期間能做起來,有不錯的收入,她畢業后打算繼續從事這個職業。如果不能,她會告別直播。
吳瀟說,在大學生直播行業,很少有能堅持下來的人。她迄今最感謝的人是公司的運營人員,吳瀟平時叫她姐姐,稱她是自己人生的“貴人”,讓她在直播上“沒走彎路,沒走邪路”。
運營姐姐跟吳瀟說過,“你的毅力真是萬里挑一,我相信你身上的能量感一定能激勵到更多姐妹”,她把這句話記在心里。
運營姐姐建議她在社交平臺上寫日記,因為她很喜歡表達自己。她就開始寫,一發不可收拾,更新了500多天,收獲了近5000粉絲,2.4萬贊。
現在,吳瀟每天直播六七個小時,結束后,她再吃上一堆保護嗓子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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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吃的藥。
比起身體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更難以治愈。其實,2024年直播的一整年,每次開播前,她渾身都止不住地難過心慌、頭暈,幾乎每天都哭。
也有幾個小時下來,只掙到5塊錢的時候。“娛播并非別人口中所說就是撿錢,坐那就能掙錢。”
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出現抑郁癥狀。2024年11月,母親來陪了她一個月,看著女兒吃藥。吳瀟感覺,自己原本是一個“高能量、活潑有干勁”的人,但逐漸變成一朵枯萎的花。她理解了很多做過直播的朋友,為何最后都放棄了直播。
家人也勸她不要再做直播,但她不聽。在她的至暗時刻,運營姐姐給她推薦各種書籍、電影,陪伴她,哄她。她下定決心在這行死磕到底,她始終覺得,直播行業比別的行業賺錢更快、更多。
心情就像坐過山車。2025年春天,吳瀟的直播間流量變好了,打賞也多了,她整個人的狀態也好起來。她以為自己不會再痛苦,但每當直播間沒有流量,某個大哥又說她“這不好那不好”,她還是會難過。
長期做娛播,吳瀟感覺自己和社會有種很強的脫離感,她想讓身心和外面的社會接軌。于是2025年9月底,她一口氣面試了12份工作,收到了11份錄用通知,最后選擇了汽車主播的工作,通過直播方式銷售汽車。但她發現“不好干”,收入與銷售業績掛鉤,也不如娛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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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瀟參加畢業論文答辯。畢業時她獲得“優秀畢業生”和“專業成績第一”的榮譽。
而且,同時做兩份工作,吳瀟無法兼顧,身心更加疲憊。干了一個多月后,她辭掉了汽車主播的工作,打算繼續做娛樂主播,將直播時間調整到早上的6點到10點,晚上9點到12點。
吳瀟分析過自身條件,認為自己非常適合做娛播,兜兜轉轉還是回到這里。但做娛播時的痛苦,是她無法回避的問題。
現在每天直播之外,余下的時間,吳瀟會冥想和看書。她慢慢發現,自己追求的結果,其實不是月入10萬,而是一種幸福感,但她的幸福感源自外界的認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養成了“這樣的毛病”。
收入是最直觀的認可。老師、同學、朋友、家人聽到她的月薪,會夸她厲害,崇拜她,為她驕傲,這曾是她努力的動力。但是她不知道,這種靠金錢轉化來的認可會持續多久。如果有天收入很少,她該如何面對。
湖州師范學院教育學院副教授劉佳等在論文《大學生網絡直播現象的透視與治理》中提到,30%-40%的主播大學生明確以賺取收入為主要目的。論文認為,在利益驅動下,部分大學生陷入直播的“流量怪圈”。
該論文稱觀察了千余個大學生的直播間,并訪談了其中36人。論文認為,直播成癮是大學生直播的潛在風險之一,即為追求虛擬世界的認可,忽視現實生活需求,導致生活失衡。不少大學生無視身體健康,挑戰直播極限,陷入過度勞累的惡性循環。
吳瀟出生在農村,有一個異卵雙胞胎的姐姐。父母很寵愛姐妹倆,對她們“實行放養方式”,很少催她們學習和寫作業,平時做決定大多尊重孩子的意愿。
吳瀟從小到大都是班長,習慣得到別人的肯定。她和姐姐會監督對方,互相競爭又激勵,“都想成為優秀的人”。剛開始直播那年,姐姐在備考專升本,后來順利上岸。吳瀟看到她堅持每天學習,這種堅韌的精神鼓舞到她,她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把直播做起來。
吳瀟說,從上大學起,她就想賺錢付學費,想靠自己能力掙很多錢給父母花。大一暑假,她開始做家教兼職。大二暑假時,老師推薦她去公司做新媒體運營,負責寫公眾號文案。
到大三,一個假期的直播結束后,吳瀟賺了將近一萬塊錢。她給爸爸媽媽、姐姐發了春節紅包和祝福,這讓她很有成就感。
2024年6月,她用直播掙到的錢租了套四室兩廳的大房子,每月房租2500元,想把父母和姐姐都接過來住,只是父母習慣在老家生活,偶爾會過去住兩天。
她還記得剛開始直播的那年寒假。那是大年初四,父母開車去看她,給她拿了很多好吃的。她讓他們先走,房間小,住不下。
她說,她要直播,一天都不能斷。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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