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四年的臘月,天冷得要把人骨頭凍裂。
在廷尉詔獄那個陰森森的角落里,滿頭白發(fā)的魏其侯竇嬰,手里死死攥著一塊泛黃的綢緞。
他在等,等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就盼著宮里能來個信兒,盼著那個年輕的皇帝侄孫劉徹能念點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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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頭到死都不知道,他手里這份被當(dāng)成最后救命稻草的“先帝遺詔”,此時此刻在未央宮的尚書大庫里,壓根就沒有備案。
那地方空空蕩蕩,連個紙片子都找不著。
這哪是什么免死金牌啊?
這分明是十幾年前,那個心機(jī)深不可測的漢景帝劉啟,親手給他挖的一個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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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絕對的權(quán)力算計面前,所謂的“道理”和“遺詔”,不過是用來釣魚的誘餌。
竇嬰這輩子,可以說是成也“實在”,敗也“實在”。
他是大漢朝出了名的講信義、有本事,可偏偏就是不懂一個理:跟皇帝講道理,那是嫌命太長。
他這悲劇的種子,其實早在那個大家喝得醉醺醺的家宴上,就已經(jīng)種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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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還得回溯到那個讓所有人都尷尬得想用腳趾摳地的酒局。
那陣子漢景帝劉啟雖然屁股在龍椅上坐穩(wěn)了,但家里那個老太后竇漪房還在呢,這老太太偏心眼,把小兒子梁王劉武寵得沒邊了。
那天酒過三巡,漢景帝腦子一熱,當(dāng)然也可能是裝熱,突然就拋出一句炸雷:“朕千秋萬歲之后,這就把皇位傳給梁王!”
這話一出來,梁王那是心花怒放,恨不得當(dāng)場給哥哥磕兩個;竇太后更是樂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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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場的誰心里沒數(shù)啊?
這就是典型的“空頭支票”。
皇帝是在演戲,用一個還沒兌現(xiàn)的未來,換梁王現(xiàn)在的死心塌地。
這種時候,稍微懂點事的大臣,要么裝醉趴桌子底下,要么就跟著打哈哈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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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竇嬰這個直腸子不干了。
他那是真急眼,把酒杯往桌上一那一頓,也不管太后臉色多難看,直接搬出了高祖皇帝的祖訓(xùn)。
意思就是:這天下是老劉家父子相傳的鐵律,陛下您這是喝多了還是怎么著,哪有傳給弟弟的道理?
一句話,就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直接澆在了熱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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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景帝那張臉?biāo)查g就垮下來了——他說這話本來就是場政治秀,大家都看破不說破,你竇嬰非要上綱上線,這不是逼著朕承認(rèn)自己是在“忽悠”親弟弟嗎?
竇嬰贏了面子,維護(hù)了法統(tǒng),卻在一頓飯的功夫里,把這世界上最惹不起的三個人全得罪光了:皇帝覺得他沒眼力見,太后覺得他吃里扒外,梁王覺得他斷了自己的皇位夢。
這人一旦認(rèn)死理,離倒霉也就不遠(yuǎn)了。
這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軸勁兒,在后來的削藩風(fēng)波里表現(xiàn)得更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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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御史大夫晁錯是個激進(jìn)派,天天嚷嚷著要削藩,把諸侯王當(dāng)成案板上的魚肉剁。
漢景帝聽得進(jìn)去,因為這符合中央集權(quán)的大方向。
他當(dāng)著內(nèi)侍的面就敢懟,說晁錯這就是書生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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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準(zhǔn)啊,知道這幫諸侯王手里有兵有糧,你這一刀切下去,人家肯定要造反。
再加上北邊匈奴還在那虎視眈眈,這內(nèi)憂外患的一夾擊,大漢朝搞不好要翻船。
可是,竇嬰最大的誤區(qū)在于,他是站在“國家安危”的角度看問題,而漢景帝是站在“皇權(quán)穩(wěn)固”的角度。
對于皇帝來說,匈奴搶點東西那叫皮膚病,諸侯王不聽話那才是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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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漢景帝冷冰冰地甩出那句“尊君強國”的時候,其實已經(jīng)在心里給竇嬰判了政治死刑——你竇嬰能力是有,但你跟朕不是一條心,你想的是大漢,我想的是我的皇位。
后來七國之亂真的爆發(fā)了,這本該是竇嬰翻身的絕佳機(jī)會。
漢景帝雖然心里煩他,但這時候沒招啊,得利用竇嬰這“外戚”的身份去穩(wěn)住竇太后那幫人,還得利用他在士大夫圈子里的威望去帶兵。
那會兒漢景帝說了一句特別有意思的話,他說:“天下人是靠威勢才服朕,而你是靠信義讓大家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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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乍一聽是在夸他,細(xì)品品簡直讓人后背發(fā)涼。
一個臣子,如果不靠官位壓人,光靠個人魅力就能一呼百應(yīng),這在皇帝眼里,離“功高震主”也就差一層窗戶紙了。
竇嬰在戰(zhàn)場上確實猛,守洛陽、保后勤,配合周亞夫把七國聯(lián)軍打得落花流水。
但他越是能干,漢景帝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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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勞這東西,有時候就是催命的毒藥,喝得越多死得越快。
等亂子平了,到了廢立太子的關(guān)鍵時刻,竇嬰那股子“軸”勁兒又犯了。
漢景帝要廢掉太子劉榮,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政治大清洗,連丞相陶青都識趣地告老還鄉(xiāng)回家抱孫子了,周亞夫這種硬骨頭都知道閉嘴保平安。
作為太子太傅的竇嬰,非要爭那個理,死活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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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是在維護(hù)正統(tǒng),是在幫皇帝留住好苗子。
結(jié)果漢景帝直接反問了一句誅心之言:“究竟是天下人不服,還是你這個太子太傅不服?”
這一問,直接把竇嬰問懵了。
在皇帝看來,你這不是在維護(hù)太子,你這是在挑戰(zhàn)朕的權(quán)威,是在護(hù)你自己的“政治資產(ch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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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徹底看透了竇嬰這種“認(rèn)死理、講義氣、有能力但不懂政治站位”的性格,漢景帝在臨終前,才設(shè)下了那個最為精妙也最為殘忍的局。
他給了竇嬰一份所謂的“遺詔”,上面寫著如果遇到過不去的坎兒,可以拿這個便宜行事。
竇嬰當(dāng)時感動得眼淚嘩嘩的,以為這是先帝對他忠心的最后認(rèn)可,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委屈都值了。
他哪里知道啊,對于即將登基的強勢新君(后來的漢武帝)來說,一個手里握著先帝密詔、動不動就拿大道理壓人的前朝老臣,那就是最大的不確定因素,是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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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當(dāng)竇嬰為了救那個莽撞的兄弟灌夫,不得不亮出這份底牌去對抗當(dāng)朝丞相田蚡時,悲劇的閉環(huán)終于扣上了。
他在朝堂上大喊有遺詔,漢武帝讓人去尚書大庫里查。
結(jié)果呢?
那里面連個鬼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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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大漢律法,這叫“偽造詔書”,是滅族的大罪。
那一刻,竇嬰才明白過來。
這哪是什么遺詔啊,這就是漢景帝留給兒子的最后一把刀。
大內(nèi)檔案里沒有副本,這就意味著這份詔書從一開始就是“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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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景帝算準(zhǔn)了他會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拿出來,也算準(zhǔn)了到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漢武帝去獄中看他的時候,心里估計也是五味雜陳。
與其說是漢武帝要殺他,不如說是已經(jīng)死了多年的漢景帝,借著兒子的手,完成了對皇權(quán)潛在威脅的最后清理。
那個曾經(jīng)以為憑一腔熱血和過硬本事就能立足朝堂的竇嬰,直到腦袋落地前一刻才明白:規(guī)則是強者制定的,弱者只能在規(guī)則里打轉(zhuǎn),而那些自以為掌握了真理的人,往往是死得最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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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贏了每一次辯論,卻輸?shù)袅苏麄€人生。
參考資料:
司馬遷,《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中華書局。
班固,《漢書·竇田灌韓傳》,中華書局。
司馬光,《資治通鑒·漢紀(jì)》,中華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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