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冬,臘八那天一大早,我端著簸箕在院子里喂雞,心里盤算著快過年了,挑只肥點的雞殺了待客。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寒氣裹著風灌進來。抬頭一瞧,是娘家同族的堂哥,他臉色難看,腳步匆匆的。
“燕兒!快!趕緊回娘家看看!”堂哥幾步跨到我跟前,氣息都喘不勻,聲音壓得低,卻像炸雷似的劈在我耳朵里,“你大哥……你大哥崔軍……沒了!”
“哐當——”
簸箕從我手里直直摔在地上,黃澄澄的玉米粒撒了一地,雞群立馬“咯咯”叫著圍上來亂啄。我腦子里“嗡”的一聲,身子晃了晃,堂哥趕緊伸手扶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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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你說啥?我大哥……咋了?”我死死抓住堂哥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他肉里,聲音抖得不成調。
“唉!昨晚上喝多了……掉進村口那水塘里……今早才被人發現……”堂哥不忍往下說,“你快回去看看吧!”
我啥也顧不上了,推開堂哥就往娘家跑,深一腳淺一腳的,腳下像踩了棉花。
我和大哥崔軍是相依為命長大的。爹娘走得早,娘在我十歲那年沒了,爹又在我十二歲時積勞成疾撒手人寰,家里就剩我們兄妹倆。長兄如父,大哥為了養活我、供我讀書,硬生生把自己的婚事耽擱了。直到我二十歲出嫁,了了他心頭最大的事,他才在旁人撮合下,娶了鄰村的大嫂。
好不容易跑到大哥家門口,遠遠就看見院里院外進進出出的人,還搭起了簡易靈棚。左鄰右舍都來幫忙,六歲的侄子崔軒孤零零坐在門檻上,小臉凍得通紅,眼神直勾勾盯著地面,不哭也不鬧,像個嚇傻了的小木偶。
“小軒!”我撲過去把他摟進懷里,孩子冰涼的小身子猛地一顫,像是終于找著了靠山,“哇”地一聲哭出來,小手死死攥著我的衣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姑姑!姑姑……我爸沒了……我沒爸爸了……”
我心疼得把他摟得緊緊的,一遍遍拍著他的背,哽咽著說:“小軒不怕,有姑姑在呢,姑姑管你,姑姑一直管你。”
大哥走得突然,也窩囊。自從三年前大嫂嫌他沒本事,跟個外地跑貨郎跑了,他整個人就垮了。以前滴酒不沾的人,竟開始借酒澆愁,越喝越兇,脾氣也越發暴躁。我勸過、罵過,甚至哭著求過,都不管用。誰能料到,這一杯杯黃湯,最后竟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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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辦得簡單又冷清,大哥沒什么積蓄,還是我和幾個親戚湊錢,置了口薄棺,才送他入土。大嫂自始至終沒露面,連句信兒都沒有。望著大哥墳頭新培的黃土,再看看身邊緊緊拽著我衣角的侄子,我心里拿定了主意。
我把小軒領回了自己家。一路上,丈夫李成沉著臉不吭聲,只顧悶頭蹬自行車。到家后,我安頓小軒和女兒月月去院子里玩,轉頭把李成拉進了里屋。
“李成,小軒……我想把他留在咱家。”我開門見山。
李成猛地轉過身,眉頭擰成了疙瘩:“你說啥?留下?他有親媽呢!你逞什么能?”
“嫂子跑了三年,音信全無,心里壓根沒這孩子!那是我親哥的根,我哥沒了,我能眼睜睜看著他沒人管?”我的聲音也提了起來。
“管?你說得輕巧!”李成煩躁地一揮手,“養個男娃哪那么容易?是多雙筷子的事兒嗎?吃飯穿衣、上學讀書,將來長大了還要娶媳婦蓋房子,哪樣不要錢?咱家啥光景你不清楚?月月以后也得用錢!依我看,不如給他尋戶好人家送了,也算對得起你哥了!”
“李成!你說的是人話嗎?!”我氣得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那是我大哥的骨血!我崔燕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不能把小軒送人!”
我倆的爭吵聲越來越大,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條縫。小軒小小的身子站在門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姑父,小姑……你們別吵架了……小軒會乖的……小軒吃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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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這話,像盆冰水澆滅了我的怒火,只剩下滿心的酸楚。我沖過去把他摟進懷里,眼淚嘩嘩往下掉:“小軒不怕,不關你的事,有姑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咱哪兒也不去,就跟姑姑過!”
為了留小軒,我和李成沒少拌嘴,冷戰更是家常便飯。每次吵急了,我就一句話:“你要是容不下小軒,我就帶著他走!”這話像道緊箍咒,李成雖滿心不情愿,總罵我死心眼、自討苦吃,可最后還是默認了。我知道,他心里也清楚,真把孩子送走,咱倆這輩子都難安良心。
小軒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他知道自己是寄住在姑姑家,平日里總是小心翼翼的。吃飯不敢多夾菜,說話細聲細氣,學習從不用人催,放學回家就搶著幫家里干活。月月穿舊的衣服,他撿來穿也從不嫌棄。他很少提爸爸,更不提媽媽,那些傷心事,都自己憋著消化了。看著他這般安靜懂事,我既欣慰又心酸,只能加倍疼他,吃的穿的盡量跟月月一樣,有時還偷偷給他塞點零花錢。
小軒讀書不算頂尖聰明,勝在踏實肯用功。高中畢業,竟考上了外省的一所一本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攥著那張紙看了好久,眼圈紅紅的,跟我說:“小姑,我考上大學了。”
我高興得直掉眼淚,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孩子!沒辜負你爸,也沒辜負小姑!”
大學四年,他一放假就出去打工,盡量不跟家里伸手要錢。畢業后,他說不想讀研了,想早點工作獨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雖覺得可惜,也只能尊重他。
小軒去了上海,進了家聽著挺厲害的大公司。他寫信回來說工作挺好,待遇也不錯,讓我們別操心。打那以后,他每月雷打不動給我寄三千塊錢。我心里又暖又不安,總跟他說:“小軒,你在外頭不容易,別總惦記家里,錢自己留著花。”
他每次都回:“小姑,我有錢,你們年紀大了該享福了,拿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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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咋的,自打他工作后,就再也沒回過家。第一年說剛入職得好好表現,第二年說項目忙走不開,第三年往后,總有各種理由。就連月月結婚,他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辦喜事,他也只寄回一萬塊錢,電話里滿是歉意:“小姑,表姐,對不住,公司實在抽不開身。”
時間一長,村里難免有閑話。連李成也忍不住念叨:“我看這侄子算是白養了,翅膀硬了飛去大上海,眼里哪兒還有咱們這些窮親戚?就是個白眼狼!”
“你胡咧咧啥!”我立馬反駁,“小軒不是那樣的孩子,肯定是工作太忙,上海那地方競爭多激烈啊!”話雖這么說,我心里卻像堵了團棉花,悶得慌。六年了,我咋能不想他?那是大哥唯一的骨血,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啊。
女兒月月瞧出了我的心思,有天拉著我的手說:“媽,你想小軒,咱就去看他唄,他不是給過地址嗎?咱去上海看看他到底忙啥,過得好不好,也省得你整天胡思亂想。”
我有些猶豫:“這……能行嗎?會不會打擾他工作?”
“有啥不行的!你是他親姑,養他長大的姑,去看看他咋了?”月月態度很堅決。
就這樣,在女兒的陪同下,我生平頭一遭出遠門。按著小軒以前信里寫的地址,我們找到了他公司樓下,在門口等了好半天,才見小軒從電梯里匆匆走出來。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打著領帶,瞧著確實是個體面人。可他看見我們時,臉上先閃過的不是驚喜,而是錯愕,甚至還有一絲慌亂。
“小姑?表姐?你們……你們咋來了?”他快步走過來,聲音都有些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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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了,來看看你。”我打量著他,覺得孩子好像瘦了些,眼底下還有淡淡的青黑,“坐了這么久的車怪累的,去你住的地方歇歇,小姑給你帶了家里腌的臘肉醬菜,晚上給你包餃子吃!”
小軒的臉色明顯僵了一下,他避開我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說:“啊……小姑,我住的地方不太方便,我先帶你們去吃飯,再找家酒店住下,行嗎?”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扎了一下,慢慢沉了下去。大老遠跑來,親侄子連家門都不讓進?月月的臉色也立馬沉了下來。
小軒帶我們去了家看著就很貴的餐廳。吃飯時,他一個勁給我們夾菜,問家里的事,說自己的工作,可偏偏繞開住哪兒、過得咋樣這些話。他給我們安排的酒店環境很好,可我躺在柔軟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種被拒之門外的滋味,一直繞在心頭。
月月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媽,你瞧見沒?我就說他是白眼狼!混好了就不認人了?連門都不讓進,明天一早咱就回去,以后當沒這個侄子!”
我心里亂糟糟的,總覺得不對勁。小軒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眼神里藏著事兒,那不是嫌棄,倒像是難堪和隱瞞。
第二天一大早,小軒就來了酒店,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小姑,表姐,這些你們帶回去,我這兩天公司實在有事走不開,沒法陪你們,你們早點回,路上小心。”話說得客氣,卻透著一股催促勁兒。
月月終于忍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崔軒!你還有良心嗎?我媽養你十六年,大老遠來看你,你連家門都不讓進,現在還趕我們走?你出息了,就看不起鄉下親戚了是吧?”
小軒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解釋,最后只低聲說:“表姐,不是這樣,我是真忙,屋里也太亂了……等我收拾好了,一定接小姑來住陣子。”
“行了!別說了!”月月打斷他,拉著我就走,“媽,咱回!以后不跟他來往!”
小軒低著頭放下東西,逃也似的走了。
望著他倉皇的背影,我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不行,我得弄明白。我拉著還在氣頭上的月月說:“月月,走,咱跟著他看看。”
我們悄悄跟在小軒身后,坐地鐵、換公交,越走越偏,周圍的樓房也越來越舊。最后,他走進一個老舊小區,熟門熟路拐到一棟樓旁,竟往下走——鉆進了地下室?
我和月月對視一眼,都瞧見了對方眼里的震驚。我們跟著走下去,昏暗潮濕的走廊里飄著一股霉味,走到最里頭一間,門虛掩著。我猶豫了一下,輕輕推了門。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高高的小氣窗透進點光,地方也就十來個平方,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和一個簡易衣柜,鍋碗瓢盆都堆在墻角。小軒正背對著門脫西裝,小心翼翼掛好,轉身就去換廉價的外賣員工作服。
聽見動靜,他猛地回頭,看見是我們,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凈凈,手里的衣服都掉在了地上。
“小……小姑?你們……你們咋來了?”他手足無措,臉一陣紅一陣白,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看著他,看著這間簡陋的地下室,看著他身上的外賣服,又瞧了瞧桌上吃剩的泡面和攤開的專業書,啥都明白了。胸口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疼,眼淚止不住涌了上來。
“小軒……你不是說公司待遇挺好嗎?不是說買了二手房嗎?”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小軒低下頭,沉默了好久,才像泄了氣的皮球,聲音低啞地說:“小姑,對不起,我騙了你們。公司是還行,可上海花銷太大,工資除了房租、吃飯、交通費,再每月給你們寄三千,基本就剩不下啥了。買房的首付,還差得遠呢。我晚上和周末就出來送外賣,多賺點錢。”
他抬起頭,眼圈也紅了:“我沒想讓你們知道,怕你們擔心,也怕姑父覺得我沒本事,怕村里人笑話。對不起小姑,我不是不讓你們進門,是這地方實在沒法見人啊。”
“傻孩子!你這傻孩子啊!”我再也忍不住,走過去像他小時候那樣把他摟住,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肩膀上,“誰要你的錢了!誰在乎你住哪兒了!小姑養你,是盼著你好好的,不是要你報答!你自己過得這么難,省吃儉用往家里寄錢,你讓小姑心里咋過得去啊!”
月月也紅了眼,走過去輕輕捶了他一下:“你這悶葫蘆!有事不會跟家里說?非得自己硬扛!”
那天我沒走,就在他那間簡陋的地下室里,用帶來的臘肉和醬菜,給他包了頓餃子。看著他一口氣吃了兩大碗,我心里那點失落和埋怨,早化成了滿心的心疼。
臨走前,我把一張卡硬塞給他,那是我攢了好幾年的十萬塊錢。“小軒,這錢你拿著,找個像樣的房子住,別虧著自己。以后不許再給家里寄錢了,我和你姑父手腳還利索,月月也孝順,用不著你的錢。你顧好自己,好好工作,注意身體,比啥都強!”
月月也跟著說:“就是,表弟,爸媽有我呢,你把自己日子過好,早點找個媳婦,就是對我媽最好的孝順了。”
小軒攥著卡,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重重地點了點頭。
后來,小軒用那筆錢租了套條件好不少的公寓,辭了晚上的兼職,專心搞工作。他腦子活又肯吃苦,沒幾年就升了職加了薪,靠著自己的努力,再加上我和月月湊的點錢,終于在上海付了首付,買了套不大卻溫馨的房子。去年,他帶著漂亮能干的媳婦回了老家過年。
飯桌上,李成喝了幾杯酒,拍著小軒的肩膀,眼圈泛紅:“好小子,有出息,比你姑父強!”
我看著眼前的人,心里滿當當的都是暖意。我養他長大,從來就沒盼過他報答。只要他過得好,活得堂堂正正,心里有暖,眼里有光,就是對我、對他早逝的父親最好的交代。看著他如今踏實幸福的模樣,我覺得,這十六年的辛苦,都值了。
親情從不是計較付出與回報,是你護我長大,我愿為你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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