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安徽巢縣：戴墨鏡女漢奸、古廟與巢湖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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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的夏天，安徽巢縣熱得邪乎。

巢湖水面上像扣著個大蒸籠，岸邊的蘆葦葉子都曬得打了卷。

這年頭像這天氣一樣讓人喘不過氣，日本人的汽艇在湖面上突突地跑，槍子兒時不時就從縣城東門口飛過去。

要說那年夏天巢縣最扎眼的，得數(shù)東門口那個戴墨鏡的女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jì)，總穿著一身陰丹士林布旗袍，開衩開到大腿根，踩著锃亮的黑皮鞋，走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

本地人背地里叫她“墨鏡西施”，可聲音里總帶著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這女人確實是個異類。

那會兒整個巢縣都灰頭土臉的，大家都穿著打補(bǔ)丁的粗布衣裳，她卻天天打扮得像上海畫報上的人。

更讓人犯嘀咕的是，她隔三差五就往日本人的據(jù)點(diǎn)跑，出來的時候總能帶些洋布、餅干之類的稀罕玩意兒。

那時候的人哪有什么絕對的好壞。

有人說她是漢奸，給日本人當(dāng)翻譯；也有人說她是為了養(yǎng)活住在中廟的老娘。

本來想簡單給她貼個標(biāo)簽，后來發(fā)現(xiàn)這事兒沒那么簡單。

中廟這地方老輩人都知道，三國時候就有了，建在巢湖邊上的礁石上，號稱“湖上蓬萊”。

可1941年的中廟早就不是什么清凈地方了，前殿被日本人占了做倉庫，堆著些軍火和糧食。

那女人就住在中廟的偏殿里。

晚上路過的時候，能聽見里面?zhèn)鞒觥兑箒硐恪返恼{(diào)子，還有酒杯碰撞的聲音。

有人說她在里面跟日本軍官鬼混，也有人說她是用身體換情報。

誰也說不清真相，只知道她門口的石獅子不知被誰撬倒了一只，碎成了好幾塊。

中廟里的菩薩像也遭了殃。

本來金漆锃亮的佛像，這時候臉上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人拿東西刮過。

老人們說這是那女人干的，刮了金粉換錢；也有人說她是為了給抗日的人弄藥。

這些說法傳來傳去，沒一個準(zhǔn)譜。

要說最了解巢湖脾氣的，還得是湖上的捕魚人。

周大旺就是其中一個，祖祖輩輩都在這湖里討生活。

1941年的湖水比往年淺，魚群也少了，日本人還定了規(guī)矩，每條船都得交魚稅，船頭要是沒刻上記號，就得挨刺刀。

周大旺有個兒子叫小旺，二十出頭，脾氣躁得很。

那時候總有些穿便衣的人找小旺，讓他幫忙往湖對岸送東西。

大旺知道兒子在干什么，嘴上罵著“作死”，夜里卻偷偷把祖?zhèn)鞯钠r麻網(wǎng)補(bǔ)得結(jié)結(jié)實實。

那年六月二十三，小旺要跟那些人走。

大旺沒攔著，只是把一塊咸豬肉和一張紙條塞進(jìn)兒子懷里，又把那張三丈長的苧麻網(wǎng)交給他。

“湖里的規(guī)矩，得給小魚留條活路。”

大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巢湖的方向，像是在跟湖神說話。

那天后半夜，中廟方向傳來一陣槍響，噼里啪啦跟爆炒蠶豆似的。

大旺蹲在船頭，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直到天亮才發(fā)現(xiàn)煙鍋里的火星把船板燙了個小窟窿。

1941年的夏夜特別長。

就在槍響后的第三天，那個戴墨鏡的女人突然不見了。

有人說看見她上了日本人的汽艇往蕪湖去了，也有人說她被抗日的人帶走了。

沒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只留下中廟偏殿里一件紅肚兜，上面繡著并蒂蓮，還有一顆刻著“昭和十五年”的銅紐扣。

新中國成立后，政府清點(diǎn)中廟廟產(chǎn)的時候，在地板縫里發(fā)現(xiàn)了這些東西。

還有人在墻角的磚縫里摳出了一小塊墨鏡鏡片，不知道是哪次打斗中留下的。

這些東西后來都被收進(jìn)了縣里的檔案館，再沒人提起。

大旺后來再也沒見過小旺。

每年夏天巢湖漲水的時候，他都會撐著船在中廟附近轉(zhuǎn)，用那張三丈長的苧麻網(wǎng)在水里撈來撈去。

有人問他在撈什么，他就嘿嘿笑：“撈魚唄，還能撈啥。”

直到1978年夏天，大旺快不行了，才跟守在床邊的孫子說，當(dāng)年給小旺的那張紙條上，寫的是中廟偏殿佛像肚子里藏著的東西。

“不是金粉，是奎寧。”

大旺喘著氣說，“那女人……是好人。”

現(xiàn)在的中廟早就重修過了，門票35塊一張。

新的石獅子油光水滑，廟里的菩薩像也鍍了層新金。

游客們聽導(dǎo)游講三國故事，沒人知道1941年夏天這里發(fā)生過什么。

倒是巢湖的水還是老樣子，上午看著清清爽爽，到了下午就變得渾濁起來，就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人和事。

歷史這東西有時候真挺有意思。

官方記載里，1941年的巢縣只有“日偽盤踞，民不聊生”八個字。

可在那些老輩人的記憶里，還有個戴墨鏡的女人，一個守著苧麻網(wǎng)的漁夫，和一座藏著秘密的老廟。

這些東西沒寫進(jìn)縣志，卻像巢湖底的淤泥一樣，慢慢沉淀在這片土地的記憶里。

前幾年我去巢縣，在湖邊碰見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他說小時候見過那個戴墨鏡的女人。

“她給過我一塊水果糖，甜得很。”

老人瞇著眼睛回憶，“那時候不懂事，跟著別人罵她漢奸。現(xiàn)在想想，那年代，誰活得容易啊。”

巢湖的水還在流，日頭照樣?xùn)|升西落。

那些1941年的人和事，就像湖面上的霧，一陣風(fēng)吹過就散了。

可要是你仔細(xì)聽，說不定還能聽見當(dāng)年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還有漁網(wǎng)出水時嘩啦嘩啦的響動。

這大概就是歷史吧，不一定都寫在書里，有時候就藏在老人們的故事里，藏在中廟的磚縫里，藏在巢湖的水波里。

你說那個戴墨鏡的女人到底是漢奸還是英雄？我也說不好。

可能在那個年代，好人壞人的界限，本來就像巢湖的水一樣，上午清下午渾，沒那么分明。

沒人知道幾十年前，這里曾經(jīng)有個女人用她的方式在亂世里活著，也沒人知道有個漁夫用一張苧麻網(wǎng)守護(hù)著兒子的秘密。

這些故事就像被湖水淹沒的石頭，只有在退潮的時候，才會偶爾露出一點(diǎn)點(diǎn)棱角。

前陣子我又去了趟巢湖，特意坐了回漁船。

老漁民撒網(wǎng)的時候，我問他知不知道周大旺。

他愣了一下，說：“知道啊，我爺爺輩的人，聽說他兒子是個英雄。”

我沒告訴他那個戴墨鏡的女人的事，有些故事，就讓它留在湖里吧，說不定這樣更好。

巢湖的水還是那樣，上午清，下午渾。

就像人性，哪有什么絕對的黑白分明。

1941年的夏天早就過去了，可那些人和事留下的影子，還在這湖水里慢慢晃悠，晃悠成了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