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夏天,南方小城熱得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棉紡廠家屬區的老巷里,墻皮斑駁的老房子挨得緊緊的,只有爬滿半面墻的爬山虎透著點鮮活的綠。張亮才推著吱呀作響的永久牌自行車穿過巷子,傳達室老王的喊聲從身后追來:“亮才啊,你媽又來電話催你相親了!”
二十七歲的亮才心里一沉,苦笑著蹬快了車子。父親在他十五歲時就走了,母親靠微薄的工資把他拉扯大,供他讀完技校進了機械廠。他懂母親盼他成家的心思,可“相親”兩個字,總讓他覺得像在集市上挑牲口,別扭得慌。
剛到家門口,就聽見母親和王嬸的說話聲:“都二十七了,再不找我心就放不下!”推開門,桌上擺著王嬸帶來的網兜蘋果,母親手里攥著一張姑娘的照片,臉上堆著難得的笑。“亮才回來了,快看看,機械廠這姑娘多俊!”王嬸熱情地迎上來,把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塞到他手里。
“媽,王嬸,這事不急。”亮才倒了杯涼白開,試圖推脫。母親立刻紅了眼:“還不急?你表弟孩子都兩歲了!你爸走得早,我就盼著你有個家……”話沒說完,眼淚就差點掉下來。亮才心里發酸,卻不知如何反駁,只能默默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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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吃得格外沉悶,電視里《渴望》的主題曲聲開得很大,卻蓋不住屋里的尷尬。飯后亮才主動洗了碗,借口出去走走,逃進了傍晚的巷子里。晚風輕拂,吹散了些許燥熱,幾個孩子的嬉笑聲清脆響亮。他點了支平時不抽的煙,靠在老槐樹下,望著巷子口昏黃的路燈發呆。
“亮才哥?”一聲輕柔的呼喚從身后傳來。亮才轉頭,看見斜對面的劉如梅提著熱水瓶走來,碎花短袖配藍色長裙,幾縷碎發貼在泛紅的臉頰上,路燈下的側臉柔和得像幅畫。他忽然想起,這姑娘比他小兩歲,是父親老工友的女兒,小時候總跟在他身后喊“亮才哥”,如今在小學當老師。
“你怎么了?像是哭過。”亮才注意到她紅腫的眼睛。如梅搖搖頭,輕聲說家里有點小事,又笑著調侃:“全巷子都知道你在躲相親呢,王嬸的嘴藏不住事。”一句話戳中要害,亮才反倒放松下來,和她并肩往巷子深處走。
“人為什么非要結婚呢?”亮才忽然開口。如梅認真想了想:“因為人怕孤單吧,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暖和。”她頓了頓,輕聲補充,自己爸媽也在催她,還介紹了個稅務局的離異男人,對方張口就問能不能生男孩。亮才聽了皺眉:“不合適就別勉強。”
那晚的聊天像一陣清風,吹散了亮才心里的煩悶。之后的日子,他開始不自覺地留意如梅的身影:早晨她推著車出門,車筐里裝著備課筆記;傍晚她提著菜回家,塑料袋里是青菜豆腐;周末她在院子里晾衣服,哼著《甜蜜蜜》的調子,聲音輕輕的。
轉機出現在一個雨天。亮才從糧站買米回來,被大雨困住,如梅招手讓他進院躲雨。屋檐下,兩人聊起小時候的趣事:他帶著一群男孩瘋跑,如梅總跟在后面;他為了護著被欺負的她,還跟人打過架。雨停時,如梅忽然問:“下周六小學組織看《媽媽再愛我一次》,我有贈票,你來嗎?”亮才心頭一動,用力點頭。
電影院里,感人的劇情讓全場抽泣。當銀幕上的孩子唱起《世上只有媽媽好》時,如梅忽然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溫熱的觸感傳來,亮才僵了一下,卻沒有松開。散場后,他鼓起勇氣邀請:“下周日江邊公園有荷花展,一起去看看?”如梅的眼睛在路燈下閃閃發亮,輕聲說“好”。
那個周日,亮才用海鷗相機給如梅拍了很多照片。在開滿荷花的池塘邊,如梅指著一朵并蒂蓮說:“傳說看到的人會有好運氣。”坐在公園長椅上,亮才終于說出了心里話:“我不想相親了,因為我喜歡你,從小就喜歡,只是以前不知道。”如梅紅著臉,眼淚掉了下來:“亮才哥,我也喜歡你很久了。”
他們開始了秘密戀愛。下班后亮才去學校門口等她,一起騎車去江邊散步;周末一起泡圖書館,偶爾抬頭相視一笑;晚上在巷子深處說悄悄話,直到她母親喊她回家。可紙包不住火,母親很快察覺了端倪,第一次跟他發了火:“如梅家條件不好,她爸下崗打零工,媽常年吃藥,你跟她在一起會吃苦的!”
亮才徹夜未眠,母親的話像石頭壓在心上,可他更清楚,如梅的善良和真心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可如梅卻開始刻意回避他,怕給他添麻煩。直到亮才要去省城參加一個月的技術培訓,臨走前他找到如梅:“等我回來,我們就公開,然后結婚。”
在省城的日子里,兩人每天書信往來,字里行間全是思念。培訓結束后,亮才因成績優秀被提拔為車間副主任。他趁機跟母親提起婚事,母親沉默許久,終于松了口:“這一個月如梅常來看我,幫我買菜說話,是個好姑娘。只要你們好,別的都不重要。”
1990年10月1日,國慶節恰逢中秋節,亮才和如梅的婚禮在廠食堂舉行。沒有奢華的排場,只有五桌親朋好友,如梅穿一件紅色西裝外套,頭發上別著朵紅花,美得讓亮才挪不開眼。交換戒指時,他的手一直在抖,如梅輕輕握住他的手,給了他一個安心的微笑。
婚后的日子平凡卻溫馨。如梅早早起床做早飯,亮才下班早了就去接她買菜;母親主動幫他們帶孩子,和如梅的父母相處得像一家人。1991年春天,女兒思怡出生,給這個小家添了更多歡樂。1995年,廠里福利分房,他們搬離了老巷,卻總在閑暇時回去走走。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亮才和如梅都已頭發花白,女兒也成了家。每年結婚紀念日,他們都會回到改造后的老巷,牽手走過青石板路。“你還記得那天晚上,你在槐樹下抽煙,我提著熱水瓶過來嗎?”如梅總會這樣問。亮才握緊她的手,笑著回答:“記得,一輩子都記得。”
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沒有曲折離奇的情節,亮才和如梅的愛情,就藏在老巷的槐樹下、雨天的屋檐下、日復一日的陪伴里。就像那個1990年的夏天,當愛情悄然降臨,最簡單的選擇,終究成了最正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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