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夜,北京上空仍回蕩著禮炮的余音。北京飯店的走廊里,二十五歲的理發師朱殿華正忙著收拾工具,忽然,一位體態修長、神情溫和的中年客人悄然走進理發室。后來他才知道,這位主動與自己閑話家常、關心伙計生活的客人,就是剛剛在天安門城樓上宣讀建國大典公告的周恩來。
那一次剪發只用二十分鐘。周恩來起身整理衣襟,笑著說了句:“手腳麻利,得空再來。”隨后付費離開。朱殿華在同事提醒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剛給新中國的總理服務過。這個偶然的相遇,竟成為此后二十七年交往的起點。
新中國初立,事務如山,時間寶貴。周恩來卻始終保持著學生時代養成的“面必凈、發必理”習慣。北京飯店的理發手藝人不少,可只有朱殿華能在有限的時間里修出恰到好處的發型,既利落又不失外交場合所需的莊重。周恩來與外賓談判前,總在夜色中匆匆驅車到飯店坐落的小小理發間。司機后來回憶,每次路費都老老實實從總理工資里扣,分毫不差。
理發侯場時,周恩來常拿起旁邊的報紙與朱殿華閑聊,或問家中近況,或聊北京城的新氣象。一次,警衛員想讓位給他,他擺手道:“先來后到,得講規矩。”言語平和,卻透著分寸。這樣的細節,讓青年時代的朱殿華明白了“尊重”二字。
進入六十年代,周恩來工作日益繁忙。每當會議連軸轉,他便把車停在中南海西門口步行入內,省下的時間“足夠多批幾份文件”。朱殿華見他面色日漸消瘦,偶爾會在收拾工具時輕輕替他按揉頸肩。周恩來并不推辭,只是低聲一句:“別耽誤你下一位客人。”話語平和,卻掩不住疲憊。
一九七四年春,周恩來因為膀胱癌住進北京醫院。化療讓他的頭發大把脫落,原本濃密的鬢角稀疏得幾乎看見頭皮。朱殿華二十來天就去一次病房,戴著口罩、圍著消毒圍裙,悄聲幫總理刮臉、修發。每次臨走,總理都要攥住他的手,說一句:“多謝。”一句話,溫熱卻沉甸甸。
一九七五年九月,周恩來堅持到北京飯店理發。結束后,他出人意料地說:“給你們照個相吧。”不少同事因外出不在場,朱殿華勸他改日再拍,周恩來微笑著擺手:“就在今天。”那張黑白合影,后來被朱殿華裝進相框,每逢清掃店堂,總要擦拭一番。
進入冬天,朱殿華再也沒接到去醫院的通知。他隱約明白了什么,卻仍每日把剃刀磨得锃亮。直到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清晨,電話驟然響起:“老朱,醫院請你來一趟。”話音急促,分明透出異樣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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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醫院太平間的走廊昏黃而安靜。推開那扇厚重的門,他看見周恩來靜靜躺在潔白的床上。昔日一絲不茍的儀表,此刻已被病痛侵蝕得面容枯槁。朱殿華眼前一陣發黑,撲到床邊失聲痛哭:“總理,我來晚了。”
整理遺容須得分秒不差。他抿住顫抖的嘴唇,吩咐徒弟小卜去準備肥皂水,自己親手舉起剃刀。沒有往日的熱毛巾,他只能輕輕蘸水,順著胡茬一點點剔凈。刀鋒劃過蒼白皮膚,他不敢用力,只敢用最細微的角度滑過,那是多年合作培養出的默契,也是最后一次服務。
歷時良久,胡須理盡。朱殿華俯身清理地上的發屑時,忽見幾縷花白發絲安靜躺在白布上。他愣了幾秒,伸手拾起其中一綹,輕輕卷好,用紙包起。旁人欲言又止,他輕聲說:“讓我留著吧。”沒有誰再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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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物由衛士抬來,多是洗得發白的舊裝。有人提出買一身新的,但鄧穎超搖頭:“他生前從不鋪張,我們別破了規矩。”于是,眾人挑了最完整的一套中山裝,領角已磨得發亮,卻仍被細心熨平。
當夜十一時,一切程序結束。太平間燈光昏暗,白花安靜垂落。朱殿華把那縷頭發放入隨身帶來的綢囊,塞在貼身口袋。自此以后,再無機會聽到那句“手藝好,速度快”。
多年過去,這位在北平城里練就刀法的老理發匠常對徒弟提起那套“面必凈,發必理”的規矩。他說,理發不只是技術,更是一份莊重的托付,“總理把最后的體面交給了我,我只能做得更好一些”。晚年住進護養院時,他依舊把那撮頭發放在枕邊的木匣里,偶爾取出,默默端詳。無人知曉他在追憶哪一幕,也許是北京飯店里那二十分鐘的初見,也許是寒風中趕往西花廳的腳步聲,但看得出,那份珍藏,早已融進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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