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球時報記者隨琉球“挖骨人”爬入隱蔽石縫：耳骨、手臂骨驚現(xiàn)眼前……

【環(huán)球零距離·琉球紀事③】祖先遺骨被當“研究”材料，自身利益不斷遭受侵害，琉球人在歷史與現(xiàn)實傷痛中加速覺醒

近期，日本京都大學公開了一份該校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從琉球群島盜掘的當?shù)厝诉z骨清單。當時為了炮制“日琉同祖論”以將吞并琉球王國合法化，日本曾大量盜掘琉球人遺骨用于所謂“學術研究”。從歷史上這些遺骨被當作“材料”隨意處置，到近年來不斷遭受歧視和利益侵害，琉球民眾痛感歷史屈辱仍在現(xiàn)實中延續(xù)。這種疊加的創(chuàng)傷，正成為強化其族群認同的催化劑。經(jīng)過對琉球的實地探訪與追蹤報道，《環(huán)球時報》記者發(fā)現(xiàn)，琉球人的身份認同正在變得清晰且堅定。近期行走在那霸街頭，記者看到“琉球銀行”“琉球大學”“琉球巴士交通”等以“琉球”命名的機構與企業(yè)比比皆是，這些都無聲卻有力地彰顯著當?shù)厝藢ψ陨砦幕恼J同與堅守。

游客在位于那霸市的琉球王國都城遺址首里城拍照。張常悅 攝

京都大學目前仍留存至少466具琉球人遺骨

日本京都大學2025年11月發(fā)布公告，承認其前身京都帝國大學人員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曾以“研究”為目的，從琉球群島“帶走”大量當?shù)厝诉z骨。2025年5月，該校已將其中29具遺骨移交給琉球今歸仁村，但目前仍留存至少466具遺骨，其中包括孩童遺骨。日本《每日新聞》稱，這是該校首次公布琉球人遺骨清單。此前除訴訟外，京都大學連是否保管遺骨都“拒不回應”，被批“既無反省也無道歉，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理想鄉(xiāng)之會”是促成京都大學移交部分琉球人遺骨的關鍵力量。在那霸市郊，該會共同代表、日本龍谷大學教授松島泰勝對《環(huán)球時報》記者首度披露其心路歷程。

日本1879年武力吞并琉球。為炮制“合法性”，日本一直聲稱“琉球本來就是日本人的土地”“吞并只是‘回歸’”，試圖通過測量琉球人遺骨形態(tài)、尺寸等方式證明虛假的“日琉同祖論”。京都帝國大學的遺骨盜掘始于1929年，當時該校醫(yī)學部副教授金關丈夫在琉球今歸仁村“百按司墓”（供奉第一尚氏王族的墓地）等地盜竊約90具遺骨。此后，京都帝國大學盜竊琉球人遺骨的范圍擴大至奄美群島，持續(xù)至1935年左右。

金關丈夫在其所寫的《琉球民俗志》中承認，自己為進行所謂的“人種學”研究前往琉球，并盜竊了當?shù)厝诉z骨。該書內(nèi)容還顯示，金關丈夫的相關行動得到了他當時上司的授意，還使用了國立學術團體“帝國學士院”的補助。

除京都帝國大學人員外，來自今天日本青森縣的探險人士笹森儀助19世紀末從石垣島的平久保盜掘琉球人的頭骨，并希望東京帝國大學（今東京大學）協(xié)助鑒定。1904年，來自東京帝國大學的鳥居龍藏也盜掘了十多具琉球人遺骨。

日本盜掘琉球人遺骨的行徑直至2017年才被《琉球新報》揭露。來自琉球石垣島的松島泰勝從報紙上得知此事后，多次與京都大學交涉要求返還遺骨并道歉，但京都大學始終“不予理睬”。

2017年做完癌癥手術后不久，松島泰勝就前往京都大學進行談判，當時對方態(tài)度冷漠，連校本部大樓都不讓進。松島泰勝說，那一刻，他想到了阿伊努人——他們也曾為要回祖先遺骨，在風雪中被北海道大學拒之門外。阿伊努人曾廣泛分布于日本列島北部，擁有自己的獨特語言和文化。明治維新以來，日本政府對北海道實施開發(fā)，阿伊努人在這一過程中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壓。

在松島泰勝等人的追查下，東京大學直到2025年12月才承認存有琉球人遺骨。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不光提出了所謂的“日琉同祖論”，在殖民朝鮮半島時期還提出了所謂的“日鮮同祖論”。

“遭受的屈辱不只存在于歷史，還存在于現(xiàn)在和未來”

按照琉球風俗，遺骨會被納入名為“廚子甕”的陶器里，按照從腳骨到頭骨的順序排列，還原人體站立的姿態(tài)，寓意“祖先雖逝，靈魂永存，在另一個世界仍能站立行走”。然而，松島泰勝親眼看到被盜的琉球祖先遺骨被京都大學人員裝在塑料箱里，按照骨骼部位分類擺放。更讓人無法容忍的是，有些頭骨上被隨意涂鴉，標注“沖繩”等字樣?！斑@種歧視帶來的傷害難以言表，他們根本不把琉球人當人！”松島泰勝說。

“你聽說過‘人類館’事件嗎？”在連日的采訪中，琉球民眾反復提及這一問題。當?shù)玫娇隙ɑ卮鸷?，他們的眼神黯淡下來，無奈地說，“那是我們至今無法愈合的傷疤”。

1903年大阪第五屆內(nèi)國勸業(yè)博覽會為展示所謂的“殖民成果”與“人種差異”，設立了“人類館”展區(qū)，強制展示琉球人、朝鮮人及東南亞國家少數(shù)民族等數(shù)十人，供參觀者觀看、拍照，是日本“人間動物園”的標志性事件之一。

100多年后，針對琉球民眾的歧視仍然露骨地存在著。2016年10月，在美軍北部訓練場直升機停機坪建設現(xiàn)場，由大阪府警派遣的機動隊員對著抓住圍欄抗議的琉球民眾大喊：“抓什么抓，蠢貨！土人！”琉球民眾強烈譴責了這些歧視性言論。有琉球人感嘆說：“我們遭受的屈辱不只存在于歷史，還存在于現(xiàn)在和未來?！?/strong>

琉球人曾前往聯(lián)合國申訴人權問題

在歷史和現(xiàn)實中遭遇的不公，加速了琉球人的身份認同，越來越多的琉球人開始重新審視自身的歷史與文化根源。記得《環(huán)球時報》記者多年前詢問琉球民眾是否認為自己是“日本人”時，有人沉默、有人遲疑。這一次，面對記者的提問，更多琉球人直截了當?shù)鼗卮穑骸拔沂橇鹎蛉恕！?/p>

“雖然持有日本護照，但我本是琉球王國的后裔?！闭f這話的是今年71歲的具志堅隆松。當?shù)厝朔Q他為“gamafuya”，這是琉球語，翻譯過來是“挖骨人”。10多萬平民在1945年的沖繩戰(zhàn)役中喪生，大量遺骨散落在當?shù)氐膮擦趾投囱ㄩg。40余年來，具志堅作為志愿者，踏遍山林搜尋那些平民的遺骨。

記者跟隨具志堅隆松來到當?shù)氐囊惶幧降亍Ｄ翘煺孟掠?，山路濕滑，陡峭險峻。在一堵巖壁下，有一道寬約40至50厘米的隱蔽石縫，必須先平趴在地上，然后身體貼著地面才能鉆進去。

具志堅隆松在洞穴里查看沖繩戰(zhàn)役死亡民眾的遺跡。邢曉婧攝

進入石縫后，洞里漆黑一片，記者借著頭燈微弱的光爬行一段后看到了破碎的碗碟、女性的簪子、手榴彈碎片、耳骨，還有一截疑似是孩童手臂骨的骨頭，當年被迫逃難至此的琉球民眾遭受的苦難仿佛浮現(xiàn)在眼前。

“我有太多話想說了，有個疑問一直縈繞在心頭：這些平民非死不可嗎？”具志堅說，所謂“日本人”的身份，不過是日本看中琉球利用價值給當?shù)貜娂拥臉撕灐?/strong>他還表示，如今，在這片浸透了琉球平民血淚的土地上建設軍事設施，“不是人該做的事”。

依據(jù)《聯(lián)合國憲章》和《世界人權宣言》精神成立的社會組織“琉球弧先住民族會”發(fā)文稱，近年來，隨著琉球人對本民族語言、文化、身份認同的自覺提升，他們對日本政府的不滿感加劇、反彈增強，日本本土則以更強烈的敵視回應。文章還稱，日本政府在軍事基地問題上態(tài)度愈發(fā)強硬，警方曾強制驅離包圍基地的琉球民眾。在邊野古海域，海上保安廳人員掀翻抗議船只與獨木舟，將市民推入海中并施以暴力拘押。

日本政府不僅對琉球民眾的呼聲置若罔聞，還變本加厲地侵犯他們的人權。為了自救，琉球民眾轉而向聯(lián)合國發(fā)出呼聲。松島泰勝稱，已有上百名琉球人前往聯(lián)合國申訴人權問題。

環(huán)球時報赴琉球特派記者 邢曉婧 張常悅 王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