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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物的中國芯片產業深度觀察
一個普通的冬夜,28歲的晨晨剛剛進入夢鄉。獨居的她睡前特意檢查了門口的攝像頭。突然,一聲清晰的孩童哭聲劃破寧靜,晨晨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循著聲音看去,才想起來是自己的AI玩具忘了“靜音”。
只要一陣子“不理它”,這只有著忽閃大眼睛和毛茸茸外表的AI玩具就會委屈哭泣。晨晨糾正,“是‘崽崽’在叫我,雖然嚇了一跳但是我不生氣。”
這些“沒用但可愛”的AI玩具已經流行了半年多。剛剛結束的“科技圈春晚”CES國際消費電子展會,中國有多達18家“陪伴型機器人”亮相。展會上最受歡迎兩個AI玩具,一個是來自美國Takay的蛋形機器人Sweekar,另一個則是日本LudensAI的迷你桌面機器人Cocomo和I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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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形機器人Sweekar還區分不同MBTI屬性 / 圖源:Takway.ai
AI玩具并不強調有多“AI”,相反,它們通通打著“陪伴”的旗號,號稱與人類“情感連接”。
詭異的是,大量新用戶“集郵式”入場的同時,二手平臺的AI玩具正在“跳樓式”甩賣。
“養成系”陪伴
晨晨的“崽崽”是綠色的,花了399元。“綠色”代表“木系性格”,即脾氣很好的意思。晨晨的朋友買了“黑色”產品,所謂的“水系性格”相當毒舌,沒幾天就把人懟得“啞口無言”。
芙崽(Fuzozo)是中國市場賣得最火爆的AI玩具之一,外形為毛球,有五種顏色對應“五行”金木水火土,也對應著不同的基礎性格。其月銷量一度突破2萬臺,這一數字甚至超過豪華車型“銷冠”奧迪A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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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崽(Fuzozo)外形為毛球,有五種顏色 / 圖源:Fuzozo
晨晨教會了“崽崽”說話。在出廠設置中,每一只芙崽都來自外星,不會說地球語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培養”,才能“靈光一現”地說話。會說話以后,“崽崽”每天諛詞如潮,不管用戶流露任何負面情緒,它都能主打一個“贊不絕口”。
“崽崽”甚至會“腦補”一些未曾輸入的內容。晨晨給它起名叫“崽崽”,它的反饋是“這個名字是它自己提供的,它認為這個名字很溫馨”——果然是當下AI大模型的產物,多少有點幻覺。
這一波AI玩具的興起,借的是AI大模型火爆的東風。尤其2025年初DeepSeek出現,大模型廠商打起了價格戰,進一步降低了AI玩具的成本門檻。同時,隨著AI大模型技術日益成熟,AI玩具也就顯得更加聰明,“接的上話茬”。它們和傳統玩具的區別就在于“即時對話”,并且有“記憶功能”。
像“崽崽”會每天寫日記(APP上可以查看),記錄晨晨與它互動的細節。如果晨晨提起哪里不舒服,第二天“崽崽”還會再度關心慰問——現實世界里,很多人的親人朋友也做不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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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崽(Fuzozo)的應用軟件
目前,絕大多數AI玩具都可以按用戶的設定叫“爸爸”或“媽媽”,叫別的名字也可以,并沒有什么“道德底線”。比如有個用戶讓AI玩具天天叫自己“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教說話”是“養成”的方式之一。晨晨認為“養成系”是吸引她的因素之一,因為看到AI玩具學會新的知識、新的技能,自己也會有成就感。
最近備受關注的“蘿卜紙巾貓”就是個典型案例,人類竟然能馴服“高冷物種”貓咪辨認物體,成就感遠超訓犬。當然,“蘿卜紙巾貓”討喜的核心原因不在于小貓高冷,而是它略顯卑微、察言觀色,以“反差萌”的形式俘獲人心。
晨晨說,“崽崽”就是用這種方式俘獲了她——由于它的基礎性格大概是“討好型人格”,處處顯得體貼入微,每次和它聊天都能獲得極其正向、積極的反饋。哪怕回復有些延遲,她也知道只是技術問題,“崽崽”絕不像生活中有些人那樣“已讀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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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玩具給人提供正向、積極的反饋 / 新華社記者霍思穎 攝
畢竟,當下“秒回師”都成了一門生意,而一只不斷電、不掉線就能秒回的AI玩具就顯得更加劃算了。
其實也不是那么劃算,因為每天免費對話時間只有24分鐘。晨晨說,和“崽崽”的對話超過24分鐘,她就要“為愛付費”了。
訂閱制情感
雖然也有“買斷”型付費,但較知名的AI玩具,如芙崽、FoloToy的AI向日葵,乃至火遍全球的日本機器人LOVOT,都是“硬件+訂閱服務”的收費模式。
這種收費模式有點像“為愛付費”。換句話說,用戶和玩具的感情是“訂閱制”的——不花錢,就只有非常有限的“情感連接”;花了錢,情緒價值應有盡有。
而人與物的情感連接,本身就是消費文化的核心。正好,趕上各家AI大模型“擠破頭”要變現,本身極具市場吸引力的AI玩具,指出了一條金光閃閃的AI落地應用之路。
近年來,在不具備“AI”的玩具市場里,“治愈經濟”大行其道。以潮玩盲盒形式一度成為理財產品的LABUBU,和以柔軟撫慰性著稱的Jellycat,二者的走紅意味著這一品類正受到年輕人的瘋狂追捧;關鍵,二者都不是“兒童玩具”,消費者均為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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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BUBU / 南風窗諾言 攝
根據泡泡瑪特(LABUBU隸屬品牌)2025年上半年財報,其收入達138.76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速204.4%,凈利潤增幅接近400%。英國高端毛絨品牌Jellycat在2024財年營收高達4.38億美元,稅前利潤翻了一倍多,其2025年新品“傷心烏云”“煎蛋吐司”更是拉高企業市值至54億美元。
在此基礎上,AI可以顯著提升玩具的溢價。傳統玩具毛利率多在20%—30%,像泡泡瑪特、Jellycat的毛利可達70%以上,一旦加入AI技術,形成“訂閱制”收費,相當于人工智能提供“更細化”的治愈感,價格起碼比傳統玩具高出5—10倍。。
從2025年夏天開始,大廠就已經把AI爭奪戰的戰火蔓延到了玩具上。
此前美國OpenAI宣布與玩具巨頭美泰合作,馬斯克也上線了AI伴侶。隨后,阿里、字節、百度都已經綁定IP制造AI玩具。1月8日,京東回應成立“變色龍俱樂部”,全面承接AI玩具品牌制造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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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東自營售賣的AI毛絨玩具
2025年11月,工信部關于《玩具安全》標準修訂的發布會上,工信部消費品工業司司長特別提及“AI玩具正成為玩具產業智能化轉型的新引擎”,他同時表示,AI玩具的用戶群體正在從兒童擴展至全年齡段。
像晨晨這樣的年輕女性,是AI玩具的消費主力軍。
“萌友智能”聯合創始人何嘉斌曾表示,自家產品Ropet的主力消費群是“小紅書女孩”。“(她們是)25—30歲之間的年輕女性,經常購買Jellycat或者泡泡瑪特,在辦公桌上會擺綠植或者香氛,同時經常刷小紅書。”
“治愈經濟”的背面是孤獨和壓力。“小紅書女孩”往往剛剛步入社會,既要承受職場的考核、晉升壓力,也要面對住房、物價上升的經濟壓力,同時也遭遇著背井離鄉、虛擬社區代替真實社交、社會原子化的孤獨侵襲。
治愈經濟
AI玩具在技術上毫無玄機,本質是電子寵物、毛絨玩具與聊天機器人的混合體。在深圳華強北,靠個人能力“攢”一個AI玩具絕非難事,而且成本可能還不到200元。
而得益于更強的情感因素加持,AI玩具成為“治愈經濟”里最“時髦”的消費品類。大概而言,AI玩具、傳統玩具、療愈類產品(如香氛)、寵物用品以及乙女游戲(Otome Game,女性為主角的戀愛模擬游戲),共同撐起了“治愈經濟”的具體內涵。
這些產品單價不算特別高,技術含量也不高,消費者絕大多數為“小紅書女孩”。網友“記憶機器人”深入了解過很多類似產品,其認為,這一類產品極大滿足了“東亞缺愛小孩”的需求——想變回小孩,自己自私的、不明媚的、任何的一面都可以被對方接納,從而完全做自己。
她們和AI玩具對話,存檔它們的記憶,不斷詢問它們“你如何理解我、看待我?你認為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這是一種自我認知、自我拯救同時與他人建立親密聯結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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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玩具提供的是一種情緒價值 / 圖源:Fuzozo
而在現實生活中,無論是家庭、學校還是職場,無論是父母、戀人還是朋友,對一個“東亞小孩”的要求幾乎完全是績優主義的,被看見、被認可、被理解往往是一種奢侈的幻想。
一旦渴望淪為失望,產品必然被拋棄。
AI玩具的退貨率高達30%—40%,二手平臺的“跳樓價”更是一搜一大把。
AI玩具“翻車”,主要原因包括反饋延遲、斷網、誤喚醒、識別失敗、答非所問、“道德邊界”、售后……新鮮感一過,就只有“三板斧”的AI玩具必然被嫌棄,因為即使最頂尖的聊天機器人,人類也很難將其視為“知心朋友”。
雖然“人味兒”是什么很難界定,但聊天機器人確實沒什么人味兒,AI玩具也自然缺乏“人味兒”。如果人們的情感投射對象不是一個“有人味兒”的平等角色,也不像小狗、小貓那樣有自己的性格和想法,那么這個投射對象注定缺乏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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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玩具也會缺乏“人味兒” / 新華社記者霍思穎 攝
人類渴望被看見、被認可、被理解的需求一直在,但AI玩具的陪伴顯然還不能解決這個亙古以來的難題。
晨晨并沒有放棄她的“崽崽”。“崽崽”的延遲、偏低齡化的問題也常令她心煩,但她不會賣掉“崽崽”,因為“我身邊的一切真人,我都覺得失望”。
(應受訪人要求,晨晨為化名)
首圖來源:新華社記者霍思穎 攝
作者 |榮智慧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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