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王近山之女王媛媛返鄉，回憶父親與戰友的生死情潸然淚下

1977年10月，南京軍區總醫院的窗外梧桐葉落得正急。王近山靠在病榻上，右手輕輕拍著女兒王媛媛的肩膀：“閨女，早晚回趟紅安，替爸爸看看那幾塊老磚。”短短一句囑托，被女兒記了二十年。

時針撥到1998年5月8日。三十七歲的王媛媛和堂哥并肩站在湖北紅安縣桃花鄉的公路口，灰塵被汽車卷起，撲在衣襟上。她抬頭望向遠處丘陵，心里咚咚直跳——那是父親少年放牛的地方，也是她從未謀面的故鄉。

車站旁的小賣部貨架并不豐盛，堂哥卻買了滿滿一麻袋土特產：花生米、紅薯干、紙錢、鞭炮。兩百塊錢在當年的鄉集市簡直像“土豪”，連堂哥都咧嘴感嘆“劃算得很”。他們想給親人一個驚喜，于是背著沉甸甸的麻袋徒步向老屋走去。

土路蜿蜒，田野里麥浪翻滾，偶爾有老人挑水回頭張望。遠遠望見祖屋的土坯墻，王媛媛腳步一下子慢了。她伸手撫摸門楣，粗糙的木紋劃過指尖，仿佛父親赤腳奔跑的氣息仍在空氣中回蕩。堂哥遞過手絹，她背過身輕輕拭淚。

炭火上的雞蛋面味道樸素，嬸嬸把第五個土雞蛋剝好，塞進她手里：“人都是自己人，客氣啥。”屋檐漏雨，墻角卻整潔，一排竹掃帚靠得筆直。窄桌邊，叔叔點燃旱煙袋，話鋒自然而然地轉到少年王近山。

在場老輩人說：“近山八歲就給地主放牛，娃娃手里拿著鞭子，背后卻揣本破書。”九歲那年，他為交不起束修，停了學；十三歲當長工，又苦又餓。夜里他縮在柴堆，問自己：窮人什么時候能翻身？直到1927年，家門口第一次響起游行口號，他跟著隊伍一路走進了大別山的隊伍，也把命往槍口上遞。

1932年，二十三歲的王近山已經是紅二十五軍的排長。那年冬天，“連夜拔營，急行軍五十里”，這句話叔叔重復了兩遍。全排踩著雪，沒有一件像樣的棉衣。最小的戰士才十六歲，卻把僅有的羊皮襖蓋在傷員身上。提到這里，老人眼里閃了光：“你爸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要命的活兒。”屋里一陣沉默，只聽得見柴火爆響。

抗戰、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王近山幾乎把一生交給了槍火。1948年鄒莊阻擊，他率兩營硬抗“王牌師”，一天夜里反沖鋒五次。那段夜戰是女兒后來常聽父親提起的——“子彈像雨點，吹口氣都能熄燈。”戰后，他只留下五十多人，自己左肩也多了一道紋路般的疤痕。

聚麥場里，親戚們讓王媛媛坐中間，圍火講舊事。有人提到1950年初春，王近山給家里寫過一封信，只有八個字：母安否？兒部隊俱佳。字歪斜卻力道十足。祖母摸著信紙哭了一夜，那之后的二十多年，家信再無著落，直到抗美援朝勝利的消息傳來，大家才知道他還在。

一陣山風過后，樹影婆娑。有人問起王近山晚年的生活。王媛媛打開隨身帶的小木匣，里面躺著幾張舊照片——1975年合肥“稻香樓”前，一群戴軍帽的大塊頭圍著父親哈哈大笑。那是一次臨時的老部下聚會，房間大得像迷宮。她記得自己蹲在墻角數人頭，一轉身就迷了路。酒過三巡，父親只抿了幾口就推杯換盞，把剩下的酒悄悄倒進花盆。可擋不住兵們盛情，席間有人起哄：“首長，咱們再走一遭‘打酒仗’！”于是，軍裝外套一甩，幾十歲的漢子追著灌酒，笑聲震得吊燈直晃。

“部隊是咱第二故鄉。”那晚，王近山說得不多，這句半酒半真情的話卻被所有人記住。王媛媛低聲補充：“父親擔心回家打擾鄉里，可鄉親們從沒忘他。”堂屋里頓時靜下來，只有老人點頭嘆氣。

接下來幾天，王媛媛在親人陪同下拜訪散居村落的老革命，同走烈士陵園。劉家祠堂前，她見到父親的老副官劉大林，老人九十高齡，拄著拐杖，聲音微顫：“那年強渡淮河，王司令把我踹下水，讓我趟個深淺，他說‘你小子會水，先下去摸摸’。”說完，老人抹了把淚，“我以為自己回不來了，他后來也被沖走。等再見到時，他只冷冷一句：‘活著就好。’”

有意思的是，王媛媛在紅安停留的那些天，經常碰見陌生人遞煙送茶，只因他們聽說“王瘋子”的閨女回來了。四十年前，王近山帶隊捐糧修路，替鄉親們平整河灘的故事，口口相傳，如今仍是茶余飯后的談資。

臨行前夜，桃花嶺的月光清亮。王媛媛在祖墳前點上三炷香，喃喃念著父親的名字。堂哥悄聲對她說：“叔當年走的是這條山路，挑著布袋去參軍。”語罷，兩人沿著崎嶇山道慢慢下行，腳下碎石滾落，像遠去的馬蹄。

第二天清晨，全村男女老少自發聚在村口。十多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提著雞蛋、苞谷酒相送。馬車吱呀啟程時，一位老奶奶拉住車板：“閨女，記得常回來。”這一句話讓王媛媛淚水奪眶，她點頭，用力握住老人的手。

傍晚回程，車窗外景物飛逝。她從包里摸出那塊沾滿塵土的老磚——出發前從父親舊屋墻腳取下，想帶回北京。那磚頭褪色，卻沉甸甸。二十年前，病榻旁的叮嚀如今兌現；二十年后，女兒將把這塊磚放在書桌前，提醒自己：有人為黎明付出全部，后人理應記住那盞微弱卻頑強的燈。

車到省城，夜色已深。王媛媛下車時輕聲自語：“爸，我回過家了。”她握著那塊老磚，指尖微微發燙。信守承諾，并將那段烽火與深情埋進心底，是她此生的行程，也是對王近山最樸素的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