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北平的風帶著涼意。張治中在北海公園邊散步,順手將手中的信紙折好放進懷里。那是他擬給蔣介石的第三封勸返信,墨跡未干,心事已重。此時離他代表國民黨和談失敗不過半年,他的抉擇、他的憂慮,統統寫在那幾頁不足百行的字里。
從軍旅生涯到政壇波折,張治中的性格始終帶著柔軟的底色。1927年四一二事變后,他在漢口軍分校里猶豫彷徨。國共兩邊都拋出橄欖枝,他卻選擇“離場”,避到日本靜觀局勢,直到1928年7月才踏上返回上海的輪船。看似逃避,實則醞釀,十年軍事教育讓他逐漸形成對時局的獨立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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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全面爆發,張治中被調往長沙任省主席。一年多的省政磨礪,他常與周恩來、葉劍英長談,夜深茶涼仍不散席。周恩來說:“打得贏日本,打不贏同胞就可惜。”這一句,張治中記了一輩子。1945年8月,他第一次飛延安迎毛主席赴渝,正是受這一句話觸動。
陪同毛主席抵重慶后,張家大院燈火徹夜未熄。毛主席在客廳與來訪軍政要員晤談,張治中則忙著調停各方情緒。蔣介石因延安代表團堅持“和平建國綱領”而惱火,拍桌斥責張治中“立場動搖”。張治中只是淡淡回敬:“先生,我若只求自保,便不該來重慶。”一句話,讓屋內陷入短暫靜默。
1946年春,美方代表馬歇爾主持的軍事三人小組談判陷入僵局。張治中據理力爭,認為中共同意裁軍至二十多個師已是最大退讓。蔣介石不耐煩地打斷他。馬歇爾推門而入,問道:“談得如何?”蔣介石面沉如水:“我在同共產黨代表交涉。”張治中心里苦笑,自己在蔣眼中已被貼上“另一邊”的標簽。
時間推到1949年4月,北京和平談判破裂后,張治中仍不死心。他向李宗仁與閣僚建議再啟談判無果,只得北上暫居頤和園益壽堂。周恩來兩次登門挽留,言辭懇切:“張學良已無回旋,你若再走,將來恐更難見。”張治中沉默良久,最終留在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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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方面的迅速切割來得更猛。5月初,南京政府免除張治中全部職務,黨報連篇累牘指責“張叛將”。突如其來的痛擊反倒讓他徹底看清去路,他向妻子何任寫下決心:“自今日起,吾不為私念存一毫。”
留京后,他竭力促成兩岸緩和。1950年初,周恩來安排他南下廣州籌組秘密小組,打通香港管道接觸臺灣要員。香港彌敦道上一處不起眼的洋樓里,張治中會見了故舊陳立夫等人,談話記錄只寥寥數頁,關鍵詞卻反復出現:民族、統一、血緣。同年6月,他返京提議給蔣介石寫長信。朝鮮戰爭爆發,海峽局勢驟變,信件被小心收進檔案袋,靜靜擱置。
1954年,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張治中的《告在臺灣的人們》。短短十五分鐘,他提到往日同僚、學生的名字近二十個,語氣平實,卻句句擊打心弦。“刀槍可以對外,莫向骨肉。”這一句在臺北政壇引起不小震動,陳誠托友人帶來口信,表示“個人無悖民族大義”。這一年,張治中57歲,依舊堅持筆耕不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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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選擇深深影響了女兒張素我。1935年,她遠赴英國攻讀教育學,原本打算讀到博士。但1937年盧溝橋炮火聲傳到倫敦,她收到父親急電,僅一句:“山河危急,望速歸。”她立刻登上返程郵輪,航程一個多月,抵香港已是烽火連天。22歲的她被父親拉去支援家鄉衡陽的學校,不僅兼校長還兼英語、算術兩門課。那三個月,她每天背著書包在操場上小跑,學生事后回憶:“張老師的步子比男老師都快。”
戰爭最艱苦的階段,宋美齡多次赴前線慰問,張治中順勢把女兒推到宋身邊。張素我陪同宋美齡走遍湖南各縣醫院,親眼見到創口感染的兵士仍執意握槍,她的教育理念從此不再書卷氣,而是植根“國家生死”的現實。
建國后,周恩來詢問張素我是否愿仕途,張素我搖頭:“教書最好。”1951年起,她先后在北京外國語學院、北京外貿學院任教。四十多年里,她參與編寫外貿英語教材、培訓外貿系統干部,課上例句常用父親的舊話:“學語如練兵,動作快,隊伍齊。”簡短,卻讓學生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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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曾統計,她培養的學生后來遍布駐外使館、進出口公司乃至聯合國機構。1987年,72歲的她才正式退休。三年后,她在一次采訪中回憶父親,語氣平靜:“父親到最后都沒放棄勸蔣先生回來,他說‘打斷骨頭連著筋’。”記者追問是否遺憾,她微微一笑:“路總要有人走,走一半也算數。”
張治中1971年病逝北京,終年74歲。遺物中那封未送達的信被發現,首段這樣寫:“先生一去臺灣,海峽潮汐依舊;然吾輩親情日削,盼有歸舟,早日復接云水。”字跡略顯顫抖,卻清晰可辨。多年后,張素我再讀此信,輕聲說道:“若他能看到今天的繁榮,大概就滿意了。”
歷史沒有假設,但留下的選擇與努力,仍在日后被一遍遍提起。張治中勸蔣介石回大陸的故事,正是那一代人對血緣與大義的執拗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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