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秋天剛入夜,北京燈火疏落,長安街上的車燈與路燈交錯成線。沈醉坐在去人民大會堂的汽車里,心口怦怦直跳。這并非第一次見周總理,卻是第一次以“特赦人員代表”的身份赴國宴,他不知等會兒會被問到什么,所以手心始終冒汗。
視線往后推十七年。1946年3月,戴笠墜機身亡的風聲像炸雷傳遍南京,大特務機關頓時失去了主心骨。毛人鳳與鄭介民為爭奪局長之位你來我往,刀光藏在笑臉后。局外人不明所以,沈醉卻看得透——無論誰上臺,都不會容他這個“軍統三劍客”里資格最老的一位。兩個月后,他遞上一紙報告,自請調任云南站,理由是“近距監視盧漢”,實際是遠離漩渦,好給自己留條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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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1949年冬。東北大地的槍聲已停,西南戰場也進入倒計時。盧漢心知蔣介石氣數盡矣,暗中與中共地下組織多次接觸;沈醉心里明鏡似的,卻睜只眼閉只眼。結果還是盧漢動作更快——云南起義的電報發出,他成功挾持中央派來的說客張群,蔣介石換不到張學良的算盤落空。為了遮掩這樁“人情世故”,盧漢把沈醉推了出來。沈醉于是從“座上客”變“戰俘”,押往重慶,再轉北平,開啟長達十年的改造生涯。
那段日子,沈醉情緒復雜:怕被清算,也怕被遺忘。直到1950年春在西安見到同為俘虜的杜聿明,兩人隔著鐵門寒暄。杜聿明輕輕一句“共產黨是我的再生父母”,徹底動搖了沈醉心底最后的抵觸。此后,他在勞動、政治學習上都搶著干,文革前的在押人員考評里,他常獲“進步”二字。
1960年11月,中央公布第一批戰犯特赦名單,沈醉赫然在列。他先被送去北京郊區的機床廠實習,學開車床、學鉗工,油污滿袖;再到河北農村插秧鋤地,腳踩泥水。有人嘀咕身為特務頭子竟然沒一點怨言,他卻暗暗慶幸:能自由活動已是天大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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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二月,中南海西花廳里暖氣開得正旺。周總理同二十多位甫獲特赦的舊部隊高級人員談話。沈醉剛跨門檻就低頭自懺:“過去盯梢過您,請首長懲處。”周總理抬手示意坐下,隨后說了一句調侃:“那群人我一直當免費服務員用,放心吧。”眾人哄笑,氣氛頓時輕松。臨別,總理遞上一份囑托:“把軍統那套見聞寫下來,寫真,不要顧慮。”
拿到這份“任務書”后,沈醉先寫《軍統內幕》,再寫《我所知道的戴笠》,出版社反復催稿,海外版稅也源源寄來。1962年夏,憑借稿費,沈醉把留在長沙的小女兒接往北京。十歲的小姑娘在月臺望見父親,怯怯叫了聲“爸爸”,那一刻沈醉差點落淚。
此刻鏡頭回到1963年的宴會。大廳里燈影搖動,銅盆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光。周總理端著酒杯走向沈醉,語氣戲謔:“沈先生,你可把我害苦了喲。”短短一句,把沈醉嚇得咯噔:莫非書里哪個細節泄露了國家機密?他忙道:“我再不敢害您半分!”周總理笑著擺手:“我說的是你寫的書,昨晚看得停不下來,害我熬了通宵。”氣氛再度活絡,兩人碰杯,杯中酒香混進歷史煙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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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春,沈醉在北京醫院復查胃病,邂逅護士杜雪潔,相差二十載的兩顆心靜悄悄靠近。當年年底,兩人在老舍茶館對面的小禮堂辦了簡單婚禮。往后幾年,不管刮風下雪,沈醉出門回來必拎點心或一束小花。旁人取笑“不像特務,倒像文人”,他只是淡淡一笑。
1966年特殊風浪驟起。沈醉被指“偽裝改造”,再次住進秦城。獄中他寫下上千頁材料,一一交代舊事,也一一說明早已在書里講過。期間,他反復提醒自己兩條底線:絕不再做危害百姓的勾當,絕不回到槍聲與密令的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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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病體欠佳,他獲準保外就醫。住進北京宣武醫院那天,他給自己定了一個任務——整理全部回憶錄原稿。朋友探視問他為何還要折騰,他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把見過的黑暗寫透,讓后來人少走彎路。”
1979年,中央再次平反有關歷史問題,沈醉恢復政協文史資料工作。那年冬天,他在香山腳下一次座談會上談到過去,說得很平靜。有人詢問周總理那句玩笑話真假,他攤開手:“千真萬確,但如果我當年不肯面對過去,這句玩笑今生也聽不到。”
1983年12月,沈醉因病逝世,享年七十六歲。整理遺物時,家屬在抽屜里找到一張周總理親筆題詞的相片,背后用鋼筆寫著八個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相片四角已磨毛,那句叮嚀卻依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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