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賣貨郎的八萬公里

彝族爺爺感謝楊興富送酒喝。

楊興富在鄉村賣貨。

楊興富給彝族老人牛苦吉洛送感冒藥。

　　在涼山州美姑縣，28歲青年楊興富從事著一份稍顯“古老”的職業。他是開著小貨車走鄉串戶的賣貨郎，圍著全縣180多個村子，5年行駛了8萬公里。在他的“移動小賣部”里，村民能以物換物，先用后付，他也順帶為大家捎帶東西、跑腿幫忙，但在互聯網上，楊興富正以最新潮的方式講述著這些尋常生活。作為擁有百萬粉絲的博主，那些被他真實記錄的鄉野田間、賣貨日常，已有千萬點贊。在他的留言區里，外出游子經常拜托他“搭個眼”看看家里的老人，游客則循著他的講述抵達這里，想看看那些云上的村莊。
　　“謝謝你，讓我們看見了一個真實的大涼山。”這是讓楊興富印象最深的一條留言。或許，這也是這個故事最厚重的部分。

1

鄉間最是人情味
“以物易物、拿貨等付錢……這些都太正常了”

　　楊興富個子高高的，說話憨憨的。他的出場，是從喇叭里遠遠傳來的叫賣聲開始，接著一輛封閉式小貨車環山而至，停穩在各個村莊。
　　“卡卡啊。”楊興富熟練地和村民打著招呼，這是彝語里“要不要”的意思。他麻利地打開小貨車的三面門，那就是他的小賣部。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車前，剛過完彝族年，家家戶戶囤積的物資豐富，但即使沒有什么要買的，大家也想來湊個熱鬧。
　　披著查爾瓦的大叔伸長脖子看著車里的貨物，結果看上了楊興富拌涼面的鐵盆，叮囑他幫著買一個，下次帶來；穿著紅色棉衣的女孩丟下被揉成一把的錢，端穩兩碗涼面飛奔消失在田埂間；一群小孩圍著楊興富抬頭眼巴巴看著，他從車里抓了一把橘子遞過去，好脾氣地解釋道，“現在天氣冷，不能吃冰淇淋”……
　　這時，一位背著一筐玉米稈的婆婆湊上來，提走一大袋火鍋丸子卻沒有付錢，沒過多久，她又扛著一袋蕎麥出現。楊興富按照2.5元一斤算，這袋蕎麥正好抵了丸子錢。
　　“以物易物、丟下錢就跑、拿貨等付錢……在這里太正常了，從沒人少給，也沒人欠錢。”楊興富覺得，鄉間賣貨，人情味是最大的特點。
　　開始賣貨前，楊興富在餐廳端過盤子刷過碗，也在工地搬過水泥背過磚……他說，那時從來沒想過未來，過得匆忙又迷茫，直到5年前和妻子來到美姑縣。
　　這個位于四川西南部、涼山東北部的縣城，是大小涼山彝族的發祥地和腹心地，大大小小的村莊散落在群山之間。在這里，楊興富將賣貨當作事業對待。為此，那個車廂里的“雜貨鋪”總被擦拭得干干凈凈；為了給村民們拿食物，他準備了手套；為了更好地溝通，他自學了彝語。
　　剛開始，楊興富跟著地圖挨著村子走，但面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村民們并不熱絡。
　　不過，從陌生到熟悉，也就兩三個月時間。“就是真誠。”楊興富說這不是什么秘訣。那時一箱冰淇淋能掙10塊錢，但他經常請小朋友吃；沒帶錢的爺爺來要杯酒喝，他也樂呵呵地給；每次經過一位獨居的老奶奶家，他都會給老人塞塊豆腐或者別的，老人總是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
　　直到有一次，楊興富的車輪陷在坑里，一位路過的男孩飛奔回村，叫來七八個大人。大家拿著鋤頭、棍棒，一起幫他把車抬出坑，又揮揮手就回去了。
　　“這樣的事不止一次。”楊興富說，有時候幾天不去哪個村子，就會有人給他打電話，催他去。“我有了一種被人期待的感覺。”

2

游子的“許愿池”
“有很多留言讓我幫著給家里父母送點東西，我都去了”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讓楊興富感到新奇。
　　楊興富在涼山州會理縣的田間長大，童年回憶里，有爸爸媽媽外出打工后的孤單，也有爺爺奶奶拿大米跟賣貨郎換蘋果和糖的回甘。他中學畢業開始打工，“那時唯一的想法就是多掙錢，掙很多很多錢。”
　　當然，鄉間賣貨很難掙到很多很多錢。能堅持賣貨，是因為他找到了比掙很多很多錢更快樂的事。
　　將車停在美姑縣采竹村，楊興富靜靜地等著老人牛苦吉洛歸來。前一天，老人在外打工的兒子拜托楊興富給媽媽帶點感冒藥。這位73歲的彝族奶奶是他在賣貨中認識的第一位朋友，剛開始兩人語言不通，就連比帶猜地交流。奶奶感謝楊興富總是給她送吃的，彝族年時給他塞了一大塊自家做的臘肉，楊興富又給奶奶從城里買了一套新棉襖。奶奶很高興，逢人便說這是她另一個孩子買的。
　　其實，村里的老人都很喜歡楊興富。于是，這個好脾氣的年輕人，遇到了蹭他車去縣城的奶奶、看見他就給他塞臘肉土豆的大伯、拉著他的手將臉放上去摩挲的爺爺……如同原本野蠻生長的枝蔓開始有了向上生長的方向，楊興富覺得自己能在賣貨的同時做更多事。“和掙很多很多錢相比，幫助別人能得到完全不同的快樂，好像會更滿足、更舒服。”
　　當然，錢還是要掙。不過，楊興富將目光轉向了互聯網，從2024年夏天開始，他將自己每天鄉間賣貨的日常發布在網上。他不懂拍攝，就用手機記錄下質樸的鄉間生活、人與人之間的真情互動。這些畫面沒有任何修飾，卻因為足夠真實吸引了大量關注。漸漸的，楊興富成了走在街上會被認出的百萬粉絲博主，他的私信箱更是諸多游子的“許愿池”。
　　“有很多留言，讓我幫著給家里父母送點東西，或是去看看老人們在家還好不好的。”這活，楊興富干得很開心。當他把東西交給老人，看著他們先是驚喜到難以置信，接著打電話跟孩子們確認，楊興富覺得特別有成就感。
　　話正說著，牛苦吉洛回了家。瘦削的奶奶穿著楊興富送的衣服，步子走得很慢。當看見這位等在自家門前的年輕人時，老人一下子就精神了，拉著他的手留他吃飯。
　　楊興富將感冒藥交給奶奶，一遍遍叮囑她怎么服用，又給老人塞了兩袋餃子。老人不收，趁著他走開，偷偷把餃子放回車里。然后站在路邊一直目送著他，很久很久。

3

真實的大涼山
“這里的風景很美，人很勤勞、善良、樸實”

　　“涼山地域面積廣闊，很多村民從家到村委會、鎮上還有一段距離。”在涼山州決策咨詢委員會文旅商服組副組長何萬敏看來，楊興富這樣的鄉村賣貨郎，正好可以彌補這“最后一公里”。
　　這位專注研究涼山當地人文地理的學者發現，村民們喜歡鄉村賣貨郎，因為他們不僅可以提供物資補給，更能讓老人們不用背著重物去很遠的地方售賣，在家門口就能實現商品交易。“這樣的形式，在方便和滿足村民生活需求的同時，也能成為他們鏈接鄉鎮、城市的窗口。”
　　在此基礎上，隨著粉絲越來越多，楊興富意識到自己可以做得更多。于是，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降價。
　　“火鍋丸子以前賣9元一斤，現在賣8元，豆腐、水果也都降價了，冰淇淋主要是送給孩子們吃了。”楊興富說，視頻收益沒有想象中那么高，但他已很滿足了，“收入能維持家庭生活就行，更重要的是我開始去學習和成長。”
　　2025年冬天，楊興富受涼山州鹽源縣政府邀約，為當地特色蘋果直播帶貨，兩場直播共賣出2000多箱蘋果，這讓原本估計只能賣出幾百箱的他喜出望外。拿到獎金后，他拿出一大半，買了200多箱蘋果，在彝族年時作為禮物送給了老鄉。
　　楊興富的邏輯很簡單，他的賣貨生意和賬號，都是因為先有村民才能成立，他在得到收益后，也要更多回饋給這些支持他的人。
　　似乎，這個曾經只想掙很多很多錢的年輕人，已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思考怎么能更多地為別人做點什么。
　　“希望我的視頻能讓更多人看見真實的大涼山。”楊興富心中的真實，是這里美麗的風景、越來越好的發展和勤勞善良樸實的村民。
　　楊興富喜歡自己的工作。他總是想起這里的四季——春天滿山新綠，大家在田里忙碌；夏天漫山都是村民挖土豆；秋天大家開始忙著收蕎麥；冬天田野上曬起玉米稈。總之，記憶都是關于攔下他的車，然后大家一起買東西的。
　　當然，每個人都很開心。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 杜江茜 李佳雨 羅石芊 攝影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