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稅陰影下的突圍：印新自貿協定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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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的新德里，寒意漸濃，但印度商務與工業部的會議室里卻氣氛熱烈。

當印度總理莫迪與新西蘭總理盧克森的視頻連線結束，雙方共同宣布“印新自由貿易協定談判正式結束”時，在場官員紛紛鼓掌——這場僅用9個月就完成的談判，被視作印度應對全球貿易不確定性的關鍵一步。

此時，距離美國對印度輸美商品加征累計50%的懲罰性關稅已過去4個月。

印度南部蒂魯普爾的成衣廠主拉杰什·庫馬爾正對著積壓的出口訂單發愁，他的工廠已有30%的工人被迫休假；安得拉邦的海產出口商桑杰·梅農則在感嘆，美國市場的訂單量驟降35%，曾經繁忙的加工廠如今冷冷清清。

而印新自貿協定的達成，恰在此時為這些深陷困境的印度企業帶來了新的希望。

這場跨越印度洋的貿易牽手，不僅涉及數十億美金的貿易增量和200億美金的投資承諾，更折射出全球保護主義抬頭背景下，各國尋求貿易多元化的迫切需求。

從新西蘭的葡萄酒莊園到印度的紡織車間，從惠靈頓的議會大廳到新德里的談判桌，這場協定的背后，是雙方精準的利益算計與艱難的妥協平衡。

關稅驚雷下的突圍：印度為何急于擁抱新西蘭？

印新自貿協定的快速達成，本質上是印度對美國關稅政策的“應激反應”。

2025年8月，美國對印度輸美產品加征的25%懲罰性關稅正式生效，疊加此前已實施的25%關稅，部分印度商品進入美國市場的稅率高達50%，直接重創了印度多個支柱出口產業。

海產行業首當其沖。美國是印度海產品出口的最大市場，占比達三分之一。

2025年9月，印度海產品出口同比下降30%至35%，安得拉邦多家大型蝦加工廠被迫停工，直接影響超過500萬個直接和間接就業崗位。“過去向美國出口的代理商需求已經枯竭，大型買家紛紛減少采購量。”一位印度海產公司總監無奈表示，預計2026年印度海產品出口將下降20%。

成衣和寶石行業同樣遭受重創。印度南部蒂魯普爾市是全球重要的成衣制造中心，當地60萬從業者依賴美國市場，關稅生效后大量工廠陷入停頓；而印度引以為傲的寶石珠寶產業，對美出口額占比達三分之一，2024-2025財年出口額達92.3億美元，受關稅影響，82萬名技術工人中約17萬人面臨失業風險。

在這樣的背景下，莫迪政府加快了貿易多元化的步伐，將自貿協定談判作為對沖風險的核心戰略。2025年成為印度的“自貿協定豐收年”：7月與英國簽署FTA，12月中旬與阿曼達成協議，月底又與新西蘭完成談判。

印度商務部長皮尤什·戈亞爾直言，除了已達成的協議，印度還在推進與美國、加拿大的自貿談判，“維持東西方之間的長期平衡，是印度貿易戰略的核心”。

選擇新西蘭作為合作伙伴，印度有著清晰的考量。一方面，新西蘭是發達國家，市場購買力強勁，且對印度出口的紡織品、工程產品、皮革鞋類等商品需求旺盛；另一方面，新西蘭在全球貿易體系中形象中立，與新西蘭達成協定，可為印度與其他發達國家的談判積累經驗。更重要的是，新西蘭承諾15年內投資200億美元，這對于急需外資拉動經濟的印度而言，無疑是重大利好。

協議核心：零關稅覆蓋與200億投資的利益交換

根據印新雙方公布的協議條款，這是一份典型的“互利共贏”式協定，核心圍繞關稅減免、投資承諾和人才流動三大板塊展開，每一項條款都精準對接雙方的核心訴求。

關稅減免是協議的重中之重。印度獲得了歷史性突破——新西蘭將對印度100%的出口商品給予零關稅市場準入，這意味著印度的紡織品、服裝、工程產品、皮革鞋類和海洋產品等優勢產業，可無成本進入新西蘭市場。此前，印度這些商品進入新西蘭需繳納5%-15%的關稅，零關稅政策將大幅提升其價格競爭力。

作為回報，印度將分階段對新西蘭給予70%的關稅稅目優惠，覆蓋雙邊貿易額的95%。具體來看，協議生效首日，超過50%（按貿易額計）的新西蘭出口商品將享受零關稅；待協定完全實施后，享受零關稅的新西蘭商品比例將上升至80%以上，新西蘭對印出口商品的平均適用關稅稅率預計將降至約3%。

這對于新西蘭的園藝產品、水果、羊毛、葡萄酒和木制品等出口支柱產業而言，無疑是重大利好。

新西蘭總理克里斯托弗·盧克森在X網站發文稱，預計該國對印度的出口將在未來二十年內每年增加11億美元至13億美元，“促進貿易意味著更多的新西蘭就業崗位、更高的工資，以及勤勞新西蘭人更多的機會”。

新西蘭外交貿易部進一步分析，協議生效后，新西蘭的葡萄酒、奇異果等產品在印度市場的價格競爭力將顯著提升，有望快速搶占市場份額。

200億美元的投資承諾是協議的另一大亮點。根據協議，新西蘭將在15年內向印度投資200億美元，投資領域主要集中在基礎設施建設、信息技術、農業科技等印度重點發展領域。

印度商務與工業部表示，這些投資將直接帶動相關產業的就業增長，同時幫助印度引進先進技術，提升產業競爭力。

人才流動方面，協議明確規定技術熟練的印度專業人士將更容易進入新西蘭的就業市場。這一條款精準對接了印度的人才輸出需求——印度擁有大量高素質的IT工程師、醫生、工程師等專業人才，而新西蘭正面臨部分技術領域的人才短缺。此前，印度已推出B-4簽證簡化外籍技術人員赴印流程，此次與新西蘭的人才流動協議，進一步完善了其“雙向人才交流”的布局。

值得注意的是，雙方還設定了“五年貿易翻倍”的目標。2024年，印新雙邊貿易額約為12億美元，按照協議預期，到2030年這一數字將突破24億美元，貿易規模實現跨越式增長。

艱難的妥協：被排除的敏感商品與產業保護底線

印新自貿協定的快速達成，離不開雙方在敏感問題上的相互妥協。對于印度而言，農業是絕對的“紅線”，而對于新西蘭來說，乳制品出口是核心利益，但最終雙方都選擇了“退一步”。

印度在協議中明確排除了牛奶、奶油、乳清、酸奶和奶酪等乳制品進口，以及山羊肉、洋蔥和杏仁在內的多種動植物產品。

這一決策背后，是印度對本土農業產業的嚴密保護。印度是農業大國，農業人口占比超過50%，乳制品行業直接雇傭超過800萬人，洋蔥等農產品更是關系到民生穩定。

此前，印度曾因開放農產品市場引發農民抗議，此次在自貿談判中堅守底線，避免了國內輿論危機。

對于新西蘭而言，乳制品是其出口支柱產業，全球多個市場都對新西蘭乳制品給予零關稅待遇，比如中國就通過中新自貿協定升級，給予新西蘭乳品零關稅政策，使新西蘭成為福建乳品進口第一大來源地。

此次未能打開印度乳制品市場，對新西蘭而言無疑是一大遺憾，但為了換取其他產業的零關稅準入，新西蘭最終選擇了妥協。新西蘭外交貿易部表示，盡管乳制品未納入優惠清單，但協議覆蓋的其他產業出口增量，已能彌補這一損失。

印度首席談判代表佩塔爾·迪隆在接受采訪時表示，敏感商品的排除是談判中“最艱難的部分”，雙方經過多輪博弈才達成共識。“這份協議的簽署，前提是不損害兩國的核心產業利益，只有這樣才能實現長期穩定的合作。”迪隆透露，協議還需經過雙方的法律審查，預計2026年第一季度正式簽署。

爭議四起：移民擔憂與戰略平衡的挑戰

盡管印新雙方都對協定表示樂觀，但協議公布后仍引發了不少爭議，其中新西蘭國內的反對聲音最為強烈。新西蘭右翼民粹主義政黨新西蘭優先黨公開批評該協議，黨魁溫斯頓·彼得斯直言，協議“透露太多，尤其是在移民問題上”。

彼得斯的擔憂并非沒有依據。新西蘭優先黨的核心選民主要是本土藍領工人，他們擔心印度專業人士的大量涌入會沖擊本地就業市場。

數據顯示，新西蘭目前技術工人短缺主要集中在IT、醫療等高端領域，而印度在這些領域擁有大量優質人才，協議生效后，印度專業人士進入新西蘭的門檻將顯著降低。彼得斯表示，政府在談判中沒有充分考慮本土工人的利益，“這一協議可能會引發社會矛盾”。

除了移民問題，新西蘭國內還有聲音擔心，印度市場的開放可能會對本土部分產業造成沖擊。不過，新西蘭政府反駁稱，協議對新西蘭產業的保護措施已經到位，且印度市場的開放將帶來更多的出口機會，最終利大于弊。

印度國內也存在潛在的爭議點。雖然政府排除了部分敏感農產品，但仍有農業團體擔心，隨著自貿協定的推進，印度可能會進一步開放農業市場。

此外，印度與新西蘭的合作，也引發了部分人士對“戰略平衡”的擔憂——印度一邊與美國、英國等西方國家推進自貿談判，一邊與俄羅斯加強貿易合作，如何在東西方之間保持平衡，避免卷入地緣政治沖突，是莫迪政府需要面對的長期挑戰。

事實上，就在印新協定宣布前幾天，印度總理莫迪還在新德里會見了俄羅斯總統普京，雙方就貿易合作和地緣政治問題進行了討論。印度商務部長戈亞爾強調，印度的貿易政策“不針對任何國家”，核心是“維護自身利益，實現多元化發展”。

全球視野下的印新協定：貿易多元化的新范本

印新自貿協定的達成，不僅對兩國意義重大，也為全球貿易體系提供了新的范本。在特朗普政府推行“美國優先”政策、全球保護主義抬頭的背景下，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通過雙邊自貿協定尋求貿易多元化，降低對單一市場的依賴。

俄羅斯就是典型案例。2025年7月，俄羅斯宣布所有新銷售的智能手機必須預裝國有安全應用，同時加快與新興市場的自貿談判，減少對西方市場的依賴。印新協定的達成，與俄羅斯的戰略選擇異曲同工，都是通過加強雙邊合作，對沖全球貿易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

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印新協定提供了一個重要啟示：在全球貿易格局重構的背景下，發展中國家可以通過與發達國家簽署自貿協定，獲得市場準入、技術和投資，同時堅守自身產業保護底線，實現互利共贏。印度在談判中成功保護了農業等敏感產業，同時獲得了零關稅準入和大額投資，這種“有守有攻”的談判策略，值得其他發展中國家借鑒。

對于全球貿易體系而言，印新協定的達成也有助于緩解保護主義帶來的沖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此前警告，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可能導致全球經濟增速下降0.5個百分點，而雙邊自貿協定的簽署，有助于維護全球貿易的流動性，為全球經濟增長提供支撐。

展望未來，印新自貿協定的實施仍面臨不少挑戰。除了法律審查和國內審批流程，全球經濟形勢的不確定性、地緣政治沖突等因素，都可能影響協議的實施效果。

此外，印度與其他國家的自貿談判進展，也將決定其貿易多元化戰略的最終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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