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圣”，落子

1月14日晚，“棋圣”聶衛平因病醫治無效去世，享年73歲。

1月15日早，聶衛平女兒聶云菲發布訃告稱，去年3月，聶衛平曾因突發腦梗昏迷12天后蘇醒，蘇醒后積極參與康復治療，但1月14日仍因突發疾病不治離世。

據悉，2013年聶衛平曾罹患癌癥，后通過手術治療康復，并仍活躍于圍棋賽場和圍棋活動中。

聶衛平曾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中創下了震撼中外的11連勝輝煌戰績，三度率中國隊奪冠，1988年他被國家體委正式授予“棋圣”稱號。

生前，聶衛平曾多次坦言：“只要是對圍棋有益處的事，我都會不遺余力去做。”

何以為圣

1952年8月17日生于遼寧沈陽的聶衛平，籍貫河北深州。1984年4月加入民盟，曾任第六屆全國政協委員，第七屆、八屆全國政協常委；民盟第五屆中央委員，第六屆、七屆、八屆中央常委。

如今，知聶衛平為“棋圣”的人眾多，但知其何以為圣的人甚少。

作為新中國歷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被授予“棋圣”稱號的人，這兩個字本就包括了多重含義，其中既包括非凡的競技水平，也包含了傳奇的色彩。

早在1971年中日兩國開展“乒乓外交”之前，中日兩國便開始了以圍棋為載體的交流活動，采用互派代表團的形式進行交流。

1961年，日本曾以曲勵起為團長，率領2名職業棋手和2名業余棋手訪華。其中一名職業棋手是54歲的女性伊藤友惠。在那次交流活動中，伊藤友惠“殺瘋了”，面對中國的頂級棋手八戰八勝，以橫掃之勢結束對決。

而伊藤友惠當時的段位僅為5段，被業內認為是中游水平的職業選手，這讓不少國內圍棋從業者和愛好者感到恥辱。

更令我國圍棋界擔憂的是，在1960至1966年間，中日兩國共進行了多次友誼賽，但是中國棋手負多勝少，成績并不令人滿意。

1984年，日方提出將此前的友誼賽改為對抗賽，后變更為擂臺賽。

那時候日方還不清楚，改制后的擂臺賽將成為聶衛平的“封圣”之地。

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日方派出的最后三名選手為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澤秀行，這三位代表了日本圍棋的最高水平。賽前，中方對于實力強大的對手定下了相對務實的目標：“能見到小林光一就算完成任務。”

但比賽開始后，這個目標比想象中更早地實現了，我國二號選手江鑄久突然爆發連續擊敗五名日本棋手后，小林光一出場了。

如賽前所料，作為日本頂尖選手的小林光一，登場后立刻展現出了極強的棋力，連續將6名中國棋手“斬落馬下”，中國隊只剩下了聶衛平一人。

小林光一曾在比賽間隙中表示，自己將戰至最后。

1985年8月，聶衛平于日本登上擂臺直面小林光一，比賽當日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西裝，而是穿了一件印有“中國”字樣的紅色運動服。聶衛平回憶稱，當時圍棋隊并沒有這樣的運動服，他出征前專門去乒乓球隊借了一件，回國后又還回去了。

聶衛平（左）對陣小林光一 圖/資料圖

那場比賽中，雖然中盤階段執黑的聶衛平一度丟掉比賽，但他憑借冷靜的分析，最終等來了小林光一的失誤，最終以2目半的優勢獲勝。

就這樣，聶衛平拿下了令人驚訝的一場勝利，也開啟了屬于自己的傳奇。擊敗小林光一兩天后，聶衛平面對棋風更加兇悍的加藤正夫，以4目半的優勢再次拿下對手。

當年11月，中日雙方的擂臺回到北京，中日雙方均只剩下了一名選手，日方選手藤澤秀行被業內稱為“前五十步天下無雙”，面對實力和名氣遠大于自己的對手，聶衛平在主場陷入苦戰，最終擊敗對手，以三連勝的成績拿下擂臺賽。

這也成了中日圍棋爭霸的一道分水嶺，雖然賽后三名被聶衛平擊敗的對手削發明志表示將一雪前恥，但隨后豪取11連勝的聶衛平不僅讓自己成為令日本選手膽寒的對手，更讓中國圍棋隊包攬了三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的冠軍。

在1988年3月，時任國務院副總理、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方毅給聶衛平頒發“棋圣”證書，以表彰他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上取得的成績。

自此，棋手聶衛平成了“棋圣”聶衛平。聶衛平生前回憶稱：“這個事情，我得意了幾十年，也非常不安了幾十年。”

抱著氧氣罐無人能敵

出生于干部家庭的聶衛平，從小原本在少年宮學象棋，但由于下課后經常去圍棋班搗亂，給小朋友支招，隨后被圍棋老師納入了圍棋班。

在童年時期，聶衛平就展現出了非凡的圍棋天賦和能力，先后接受多位名師指點，最終拜入過惕生門下成為弟子。

17歲那年，聶衛平和家人去了北大荒農場工作生活，那段時間盡管條件艱苦，下棋的機會很少，但他仍然利用時間進行練習，在后來的回憶中他也多次表示，近3年的知青生活讓他增加了不少閱歷，開闊了很大的視野，對下棋有很大的幫助。

就在農場時期，聶衛平曾于1975年代表中國圍棋隊擊敗過日本圍棋代表團團長高川格，由于那時聶衛平的人事關系還在農場，日本國內相傳：“一個中國農民擊敗了我們的九段棋手。”

后來，聶衛平在擂臺賽上大殺四方之時，恰逢我國改革開放初期，電視機開始逐漸普及，這讓不少圍棋愛好者得以通過電影屏幕觀看聶衛平對弈，由于取得的成績格外亮眼，聶衛平的形象在那段時間可以說是家喻戶曉。

“聶衛平吸氧戰東洋”也成為當年被人們津津樂道的畫面，對此聶衛平曾公開回憶稱，自己被診斷出一個名叫“心臟層間隔膜缺損”的先天心臟問題，這個病導致自己沒法從事劇烈的跑跳運動，而在下棋的過程中也會因為突然缺氧導致“停電”而昏招不斷，從而莫名其妙輸棋，所以自己后來就選擇攜帶氧氣瓶出場比賽，要斷電之前，趕緊吸幾口讓自己清醒過來。

部分電視觀眾看到聶衛平吸氧紛紛表達不滿：“他都病成那樣了，你們還讓他比賽。”在熟悉聶衛平的朋友看來，最初聶衛平在比賽中吸氧是源自醫生的建議，而后來的部分比賽中，吸氧更像是他給自己的一種心理暗示，讓自己通過特定的行為冷靜下來。

再后來，聶衛平吸氧的事情還造成過一些小風波，有代表委員在全國兩會中指出，聶衛平比賽中吸氧有興奮劑的作用，涉嫌不正當競爭。對此曾任中國棋院圍棋部主任的華以剛不得不向國家體委書面澄清，并無證據表明，吸氧能為運動員帶來不正常的興奮灶，從而左右棋局結果。

聶衛平 圖/中新社記者安源 攝

多年后聶衛平年事已高，在比賽中勝少負多，曾回憶自己吸氧比賽，他表示年輕時自己可以通過吸氧緩解一些“停電”的問題，但隨著年齡增加，吸氧已經無法解決問題了，導致現在自己“誰都敢輸。”

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的比賽，聶衛平曾自豪表示：“只要我抱著氧氣瓶，就沒人能贏我。”

心系“黑白之間”

近年來，隨著圍棋選手戰鷹在互聯網端被年輕群體關注，“聶老”也被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所熟知，聶衛平多次與戰鷹互動，并稱對方為“戰老”的畫面，讓不少新時代的年輕人看到聶衛平頑皮的一面。

“只要是對推廣圍棋有利的事，我都愿意傾力去做。”聶衛平經常在各種場合提及這句話。作為中國圍棋走向大眾的重要推動者，聶衛平對圍棋的推廣作用無疑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而自1998年以來，聶衛平更以成立圍棋道場的方式，具體參與諸多的圍棋教育普及推廣工作。

聶衛平與小棋手對弈 圖/中新社發 高凌君 攝

正如他10歲拜入過惕生門下一樣，聶衛平曾將6歲的常昊收入門內，精心栽培，最終常昊在后來成為中日韓圍棋三國爭霸中我國的代表性人物。

聶衛平曾坦言，中國圍棋界成為世界冠軍的棋手，有三分之二出自自己開設的道場，前后有幾十個。

再后來，人工智能突破用算法“攻破”了圍棋，聶衛平也親身嘗試了和AI的對局，在迭代前自己還能招架，但隨著版本的升級，聶衛平表示難以招架。但聶衛平并不認為AI的發展將阻礙圍棋的進步，甚至還認為對未來的年輕棋手是件好事。

生前，聶衛平曾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我們當年想要找到優秀的對手訓練，都要通過集訓和比賽才可以，但如今年輕人們可以足不出戶就通過AI進行復盤和學習，獲得此前訓練比賽中不可想象的高水平訓練，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事實上，除了黑白兩色的圍棋，讓聶衛平傾盡了一生的心血外，另外一個黑白兩色的球類運動也時刻牽動著聶衛平的心，那就是中國足球。

聶衛平曾經公開表示自己有兩大心愿：一是圍棋在世界范圍內普及，二是中國足球闖入世界杯。有幸的是，這兩大心愿都完成了。

但在2002年之后，國足再沒有進入過世界杯正賽，聶衛平多次通過社交媒體表態，自己再也不看足球了。但每當國足失利后，聶衛平罵罵咧咧的文字仍然會出現在社交媒體上。其中流傳度最廣的便是那句：“國足啊，就像我的智障兒子。”

2013年，聶衛平因患癌接受手術，術后身體剛剛穩定后，曾連續詢問到訪的媒體：“魯能差榜首幾分？國安啥情況？泰達降級了沒有？”搞得媒體一頭霧水。

在聶衛平看來，足球和圍棋相似，都是爭勝負的游戲，而他自己的人生，也似乎始終沉浸在勝負之中，那些曾經的率性從未改變，從來都是落子無悔。

聶衛平生前曾感慨，自己人生的這一盤棋下得有點一般，大部分時間都是普通平常的，只是偶爾像瀑布般噴發了一下。

但殊不知，他自稱的偶然噴發，成就了一代人的自豪，他也在完成人生棋局后，歸入了牽絆他一生的黑白之間。

參考資料：

1.中國文明網：《棋圣聶衛平：旋風40年》

2.大眾新聞：《聶衛平：落子無悔》

3.中國新聞社：《“棋圣”聶衛平：擂臺賽對日本11連勝，開創“聶旋風”時代》

記者：胡克非

編輯：胡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