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退休廳長來到沂蒙山區，看到啞老太跪地大哭：救命的娘啊

1985年深秋，沂蒙山區橫河村的土路上揚起一陣煙塵。一輛轎車停在村口，幾位衣著整潔的城里人匆匆走向一處土坯院落。院中坐著一位白發老嫗，正瞇眼曬著太陽。為首的老者突然渾身顫抖，幾步奔至她面前，“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黃土地上：“娘！娘！娘！兒子回來看您了！”

老嫗枯瘦的手猛然攥住他的胳膊，喉嚨里迸出嘶啞的嗚咽，因為不能說話，啞老太太打著手勢，大概是表明自己想起來了……她認出來了，這是四十多年前那個渾身是血的小戰士。

圍觀村民愕然，這氣度不凡的老人，是上海退休的廳級干部莊新民；而蜷在藤椅上的聾啞老婦明德英，與他并無血緣。

那個時候對于農村來說，能開來一輛小轎車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對不認識啞老太一家的人來說，很像是啞老太家的子孫在外面有了出息，如今衣錦還鄉了。

然而村里親近啞老太一家的人都知道，這個干部并不是她的親生兒子，但是卻比親生的兒子還要親。

那么，啞老太太和眼前的這位退休廳長到底是怎樣的關系呢？

啞老太名叫明德英，1911年，明德英降生在沂南縣馬牧池鄉的貧寒農家。兩歲一場高燒奪走她的聽覺與聲音，不久母親撒手人寰。孤兒明德英在地主的鞭打下挖野菜、拾柴火，瘦小身軀卻蘊藏著驚人勇氣。

一日，地主兒子縱惡犬撲向挖野菜的女孩們。伙伴們驚惶四散時，明德英掄起菜鏟劈風揮出，惡犬嗚咽退卻。她挺直脊背護著同伴穿過獰笑的地主兒子，目光如淬火的鐵。

21歲那年，鄉親們撮合她與年長二十歲的看墳人李開田成婚。兩人在墓林邊搭窩棚安家，靠拾荒度日。八路軍進駐沂蒙后，戰士常幫他們挑水耕田。明德英雖不能言，心里雪亮：這支為窮人流血的隊伍，值得以命相護。

1941年寒冬，日軍調集五萬兵力撲向沂蒙山。11月4日凌晨，山東縱隊司令部在馬牧池村遭合圍。十八歲的衛生員莊新民掩護戰友突圍時，右肩與右臂各中一彈，踉蹌逃至墓林邊。

正在喂奶的明德英瞥見血人般的少年，一把將他拽進窩棚按在炕上，扯過破棉被蓋嚴。追兵踹門而入時，她面不改色抱起嬰兒，咿呀比劃著指向西山。日軍剛走，她掀開被子驚覺莊新民因失血休克，唇裂如旱地，四野無水，她猛然扯開衣襟，將乳汁擠進他口中。

當夜，夫婦倆將他轉移至空墳，莊新民高燒不退，明德英以針扎其人中強灌乳汁；李開田借糧熬粥，用艾草水為他清洗潰爛的雙腳。家中僅有的兩只下蛋母雞成了雞湯，喂進莊新民嘴里，自家孩子卻餓得啼哭不止。

在明德英的悉心照料下，小戰士的傷口逐漸愈合，重新生龍活虎起來，在缺乏藥品的情況下，能夠如此快速恢復，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34天后，已經恢復的莊新民心系部隊，于是跪別恩人：“爹，娘！打完鬼子，我回來當你們兒子！”明德英含淚比劃：找不到部隊，就回家。

后來莊新民隨軍轉戰，1949年參與解放上海，后任上海市廳級干部。硝煙散盡，他寄往沂蒙百余封信石沉大海。直至1955年，當地政府輾轉找到明德英，一紙家書抵滬，莊新民捧著信在辦公室淚流滿面。

明德英此時已是沂蒙精神的象征：她將兒子送進軍營，帶領婦女納出千雙軍鞋；寒冬深夜跳冰河救回落水小戰士，自己咳血半月。

1956年，李開田受邀赴滬。火車站臺上，莊新民在眾人驚詫中緊抱粗布衣衫的老人：“爹！兒子接您回家！”他安排養父住洋房吃珍饈，李開田卻惦記田里的明德英，半月即歸。

1961年，作家劉知俠踏訪沂蒙，聽聞明德英事跡后創作小說《紅嫂》。乳汁救傷員的情節震撼全國，總理親自審定改編京劇《紅云崗》。

1973年芭蕾舞劇《沂蒙頌》更將“紅嫂”推向巔峰，舞臺上，英嫂唱出“續一把蒙山柴爐火更旺，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長”，臺下觀眾泣不成聲。

明德英卻依舊沉默。她守著老屋，看院里小雞啄食，比劃著問丈夫：“新民啥時回來？”1985年秋，她終于等到跪在面前的“兒子”。莊新民捧著她樹皮般的手：“娘，當年沒有您那口奶，我早成墳頭土了……”

1992年濟南“山東紅嫂”表彰會上，聶榮臻元帥題詞“飲水思源”；遲浩田上將含淚致敬：“沒有紅嫂，哪有將軍？”彼時明德英已臥床不起，莊新民派兒子莊健年年探望。

1995年清明，84歲的明德英在沂南逝世。莊新民面朝北方設靈堂，率全家三叩首：“娘，您走好……”

14年后，明德英入選“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人物”。她的銅像矗立在沂蒙紅嫂紀念館，乳汁救傷員的一幕被鑄成雕塑：戰士仰臥，農婦俯身，生命之泉穿硝煙而降。

今日沂蒙，紅嫂精神仍在生長。臨沂劇院上演《一碗米粥》：陳毅元帥將粥讓給傷員，自己嚼著草根；沉浸劇《沂蒙四季》中，游客推開常山莊的木門，撞見“明德英”正為“小戰士”包扎傷口。武漢輕工大學學子重走紅色足跡時，在墓林邊哽咽：“空墳前的乳汁，是軍民同心的見證！”

莊新民2006年病逝前，攥著兒子莊健的手留下遺言：“咱家的一切都是人民給的……沂蒙的娘，救了爹的命。”蒙山蒼茫，那一聲穿越四十五年的“娘”，仍在山谷回響，它屬于所有以骨血哺育中國的母親，屬于碾作塵泥仍散發芳香的萬千紅嫂。乳汁與熱血澆灌的精神，已漫過沂蒙群峰，在神州大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