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1月,北京城初雪。中央某機關內,一位頭發花白的離休干部把舊文件一疊疊裝進紙箱,一柄斑駁的中正劍被他輕輕放在最上層。與此同時,一枚寫著“902”的鋁質識別牌從筆記本縫隙滑落,掉在地面,叮當一聲脆響。門口站崗的小戰士聽見動靜,好奇地探頭,卻被老人擺手制止:“這串數字,當年救過不少人。”
識別牌冰涼,他的記憶卻瞬間被點燃。時間回到1948年10月21日拂曉,遼南山區深秋的霜霧剛剛消散。幾名解放軍戰士沿山路巡邏,忽見河灘方向一名身披國民黨軍官大衣的中年男子蹣跚而來。警戒聲剛落,來人竟主動舉手示意:“同志們,替我通報連長。”神態鎮定,口氣里帶著幾分倦意。
連長聞訊趕到,本想先予以羈押,沒料到對方再次開口:“勞駕,再往上送。我必須面見首長。”幾經轉送,這名陌生少將終于抵達遼南軍區指揮部。面對司令員吳瑞林,他略微挺胸,聲音沙啞卻清晰:“請報告,我是‘902’。”房間里空氣瞬間凝固,十幾秒沉默后,情報處軍官沖出屋子翻閱密檔,確認“902”為絕密單線情報員代號,身份立刻明朗。
短暫的安全感并未遮掩住趙煒臉上的疲憊:渾河水冰冷刺骨,他整整漂了兩公里;昨夜躲在高粱地時,身上還掛著半截荒草。他主動陳述帶來的最新情報:沈陽守備部隊番號調整、倉儲物資地點、工事加固進度,以及杜聿明重組兵力計劃。情報處記錄員手速飛快,一個上午寫滿了三個筆記本。
許多人好奇,趙煒何以從黃埔高材生一路走到解放區,又為何在危急時刻喊出那串數字。追溯到1939年初夏,黃埔軍校桂林分校操場上,蔣介石檢閱隊伍時注意到年僅21歲的旗手趙煒。此人動作剛勁、口令清晰,被指名褒獎,并獲贈一把中正劍。那把劍后來隨他轉戰各地,直到1981年仍舊鋒刃未卷。
抗戰進入相持階段,趙煒被分至第五戰區湯恩伯部獨立補充團。遠離前線的日子讓他備感乏味,索性與同學跑去西安投老班長,卻被劈頭蓋臉一頓訓。正是這次碰壁,他回到司令長官部,與早已秘密接受進步思想的朱建國再次相遇。夜深人靜,兩人常圍著煤油燈討論局勢,朱建國一句“無非是選一條真正能救中國的路”令他心緒難平。
日本投降之后,趙煒調赴東北,原以為能在新戰場揚名,卻意外被推向另一條道路。1946年冬,他在天津見到中共情報界老資格王石堅,李克農隨后裁定代號“902”,任務是繼續留在國民黨系統,獲取一手軍事機密。單線聯系、口令嚴格、見面極少,代號成為他與組織之間唯一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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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902”完成了最危險的一次操作。1947年2月,杜聿明電令第13軍機動北上。趙煒利用參謀身份起草“緊急占領蘭山制高點”電令,層層簽發蓋章,運作得天衣無縫。三周后,第13軍進入蘭山,遭東北民主聯軍伏擊,全師覆沒。這一仗直接改變了東北戰場攻守態勢,解放軍從此掌握主動。失利讓杜聿明焦頭爛額,卻查不出“內賊”是誰,因為文件流程完備并且“擬稿者”只是個不起眼的少校參謀。
戰場風云瞬息萬變。1948年初,蔣介石撤杜換陳,派陳誠赴東北重整防御,親點趙煒攜“東北重點防御計劃”赴北平述職。誰知前腳到北平,后腳就聽到朱建國被捕的噩耗。北平地下系統遭破壞,一旦牽連,他將無路可退。權衡再三,他決定連夜趕回沈陽,想探明自己是否暴露。
返城三日,表面風平浪靜,卻暗流洶涌。趙煒照常宿舍辦公,卻在給作戰科打電話請假時,電話那頭一個陌生聲音步步緊逼:“趙科長,你現在到底在哪?”短短一句問話,口氣里藏著殺氣。他心里咯噔:線索全斷,身份極可能泄漏。掛斷電話,行裝未理,他擰滅燈泡,沿樓后暗巷直奔渾河。
那天夜里零點,渾河水面飄著薄霧,河對岸微弱燈火映出崗哨身影。趙煒把手槍、軍銜摘下,藏于岸邊草叢,一頭扎進刺骨河水。水流湍急,他順勢漂流,岸邊偶爾犬吠,他屏住呼吸貼水面滑行。足足半小時,才在下游一片亂石灘悄無聲息爬上對岸。濕衣緊束,他沿著農田機耕道疾行,餓了抓花生,渴了喝露水,夜走晝伏,一天一夜,趕到解放區外圍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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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邏哨收到情報部通報之后,才知道抓住的是自家英雄。遼南軍區特批他補養兩周,并安排專人整理口供。那位記錄員后來回憶:“趙參謀什么都記得,軍屯的糧倉周邊幾顆大樹他都能數出來,紙差點寫不下。”
11月上旬,他被護送到遼東省工委駐地,陳云、蕭勁光專程接見。陳云握著他的手,用平靜而鄭重的語氣說:“你在黑暗中做了許多人想做卻做不到的事,黨和人民記得這一筆。”不善言辭的趙煒只回了句:“這是我該做的。”當場,他被批準為中國共產黨正式黨員,黨齡從1946年算起。
遼沈戰役勝利后,趙煒隨軍南下,配合情報部門策反、瓦解國民黨殘余部隊。1949年,他以副官身份登上艦艇,為渡江戰役提供精確潮汐與航道資料;1950年隨大軍進駐廣州,協助接收海關和警備系統;朝鮮戰爭開始,他又奉命籌措物資輜重,從香港秘密購置大批通信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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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國成立后的三十年,他始終在保密戰線上默默無聞。直到離休前夕,組織批準他恢復姓名、軍銜、轉為地方行政編制。領到任命書時,他只提了一個要求:“能不能把‘902’那塊牌子留給我?”工作人員會心一笑:“那本來就是您的榮譽。”
如今,鋁牌躺在桌角,旁邊是那柄舊劍。窗外雪花飄落,匯入無聲的夜色。對于很多人來說,趙煒只是檔案里的數字;對親歷者而言,“902”已成一段無法磨滅的傳奇。
他俯身撿起識別牌,輕輕摩挲,似在對往昔戰友低語。有人推門而入,提醒他可以離開了。他點點頭,把識別牌收進上衣口袋,與那把陳年中正劍一同帶走,只留滿室靜謐。
距今數十載,渾河的夜色早已換了模樣,但那條冰冷河水里孕育出的意志,卻在共和國的歷史長卷中留下深深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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