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8月的深圳羅湖口岸,人潮洶涌。剛剛通車的廣深鐵路把一列列火車上的年輕人傾倒進這片熱土,人人手里攥著一張“特區(qū)證”。彼時,一則流傳甚廣的順口溜寫得直白——“到了蛇口闖一闖,三天不發(fā)財也沾光”。同樣關注這股“南風”的,還有北方某座干休所里的79歲老人孔從洲。看到《人民日報》報道深圳工地塔吊林立,他隨口感嘆了一句:“改革開放,機會多,可也險哪。”
說話的人,當年在西安事變里一度控制著西安城防,如今卻只能靠輪椅代步。身旁的小女兒安慰道:“爸,咱又不做買賣。”老人卻搖頭,“我不想做,我怕令華要做。”一句話說得房間里瞬時靜了。
孔令華此時在北京衛(wèi)戍區(qū)政治部任副部長,年近四十,正值壯年。調進衛(wèi)戍區(qū)前,他在38軍待了整整十年,講自然辯證法講得頭頭是道,在官兵里口碑極好。可軍隊精簡整編浪潮又起,去留問題懸在頭頂。幾位老首長私下議論:“軍中再好,也得給小孔一條長遠出路。”消息很快傳到干休所,孔從洲知道兒子早晚要轉業(yè),便開始打聽學校、研究所以及黨校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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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春節(jié),孔令華帶著妻子李敏回家拜年。飯桌上,老人提出讓他去軍事科學院教書。孔令華想了想,笑著回答:“教書我當然愿意,可目前沒編制。”李敏順勢插了一句:“再等等,總會有位置。”老人沒再吭聲,只是用筷子慢慢夾菜,眉頭卻始終鎖著。
轉折出現(xiàn)在1990年夏天。精簡定案,孔令華必須脫下軍裝。按政策,他可以轉入航空工業(yè)部,因為他是北航高材生。可那一年,科技口也在壓縮人員,手續(xù)一耽擱就是大半年。北京的家里,李敏背著老人偷偷掉過淚,柴米油鹽總得有人扛。7月初,孔令華在深圳拜訪同學,回來時提了一個方案——自己出資,與朋友合辦“瑞達科技實業(yè)有限公司”,主營元器件代理;如果公司站住腳,日后還想嘗試自主研發(fā)。
聽到“做公司”三個字,老人連連擺手:“令華,人老實,做學問行,跑商場怕是要吃虧。”說完又補一句,“可我老了,攔不住。”李敏把這番話記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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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父親安心,孔令華把商業(yè)計劃寫成三頁紙:“主營范圍、資金來源、風險評估”逐條列清。老人還是搖頭。他想起自己從17路軍學兵做起,到1946年率部起義投向解放區(qū),一輩子刀頭舔血,靠的就是“謹慎”二字;而商海沉浮,比戰(zhàn)場更難測。可他終究沒再勸,只讓兒子答應兩件事:第一,賬務公開,杜絕欠薪;第二,遇到挫折及時收縮,不可勉強借貸。
1990年10月3日,轉業(yè)手續(xù)辦結。當天夜里,北京秋雨不斷,孔令華把軍裝整整齊齊收進箱子,輕聲說:“以后再見就是紀念館了。”李敏扶了扶他的肩:“不管做什么,你記得爸的叮囑。”
深圳創(chuàng)業(yè)的第一年,瑞達公司連開三張信用證,幾乎耗光啟動資金。一次在國貿大廈食堂吃快餐,負責財務的同學開玩笑:“咱們要是真賠光了,就打包回北京教書去。”孔令華卻很平靜:“實業(yè)風險大,但技術代理穩(wěn),只要現(xiàn)金流不斷,咱撐得住。”口吻與部隊時期講課一樣,條理分明。
與此同時,北方的秋天已涼。老人舊疾加重,住進解放軍總醫(yī)院。病床前,他仍念叨“令華的公司”。女兒安慰:“聽說單子已經(jīng)穩(wěn)了,沒問題。”老人卻擺手:“學術研究還在手里嗎?別放。”家人答,“他在公司內設了技術推廣部,自己兼主任。”老人這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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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春節(jié)前夕,孔令華因商務聯(lián)絡滯留廣州,錯過回京探望。電話里,他告訴妹妹:“訂單下來了,過年后我就回去,陪爸爸聊幾天。”妹妹轉述時,老人只是嗯了一聲。沒熬到回京,老人病情惡化,彌留之際再度重復那句話:“令華,人老實,不適合從商。”聲音很輕,卻被護士原封不動地記錄在病程里。
3月,治喪委員會名單公布:總參謀長遲浩田為主任,規(guī)格高于大軍區(qū)正職。追悼會上,軍號嗚咽,黑紗垂地。李敏掩面,卻強忍住淚水,她清楚,丈夫最自責的不是沒在床前守候,而是最后那句擔憂成了遺言。
吊唁結束,孔令華匆匆返回深圳,埋頭賬目。瑞達那年盈利不多,但所有員工工資足額發(fā)放,沒有一分錢拖欠。隨后,李敏攜子女搬到深圳小住,幫丈夫整理資料,并提議用部分利潤辦一期“青年理論讀書班”,邀請駐深部隊干部周末來聽課。她解釋:“這是爸和毛主席都愛做的事——傳播學問。”
1996年春,李敏的組織關系終于落實,享受副軍級待遇。那天,公司食堂里,孔令華把文件傳閱給老同學,笑得像個孩子:“算幫爸完成一件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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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令華后來還做過一次大膽嘗試:拿出盈利中最大的一筆投入研發(fā)小型自動測試臺。有人勸他轉進地產、轉進股票,他想了想,還是搖頭:“技術才是根,別讓爸說準了——‘商場里一浪高一浪’,我可不想被卷走。”話里帶著自嘲,也帶著把父親警句當座右銘的執(zhí)拗。
2001年,孔令華于深夜突發(fā)心肌梗塞去世。葬禮之前,李敏把老人留下的那張“賬務公開、及時收縮”的叮囑信放在丈夫遺像前。她對來吊唁的老戰(zhàn)友說:“老實人真不一定不合適做生意,只要不忘底線。”眾人無言,默默點頭。
多年以后,有人重訪瑞達舊址,發(fā)現(xiàn)當年那套自動測試臺還在工坊角落,外殼磨損,卻依舊能運轉。技術員拍著金屬機殼感慨:“孔總說過,這玩意不賺錢也得留下,因為它證明咱靠本事吃飯。”一句話,把父親的謹慎、兒子的堅守、女兒媳的支持串成一條線,也把那句“人老實,不適合從商”變成另一種注腳——老實,是一種底線;底線在,風浪來去,仍可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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