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解放30周年，鄧華審閱紀念文稿后，坦言：光寫韓先楚是不行的

1979年10月的廣州，連綿秋雨拍打窗欞，住院療養的鄧華上將望著送來的《海南解放三十周年紀念文集》打印稿，神情忽然凝重。

“怎么只見韓先楚？四十三軍呢？”他放下稿紙，自言自語。陪護的警衛員一怔，才發現整冊文章皆是四十軍的輝煌，另一支登陸勁旅蹤影全無。

當天黃昏，籌備組人員來病房請示。門還未關嚴，鄧華已沉聲提醒：“紀念海南，不是寫戲文。”對方頻頻點頭，卻難掩尷尬。原因眾所周知——四十三軍軍長李作鵬在“九一三”事件后被定性，誰也不愿惹麻煩。可在鄧華看來，歷史不能被人為刪改。

這位曾統領十五兵團南下的老將清楚記得，1950年春的瓊島之戰，遠非一人一軍的獨奏。要還原真相，就得把時鐘撥回到三十年前，重聽海峽那陣改變命運的季風。

1949年歲末，國民黨華南兵團總司令薛岳率十余萬殘部退守海南，自信憑借瓊州海峽與數十艘美制艦艇足可固若金湯。臺北方面寄望于此地成為反攻跳板，電臺里天天嚷著“海南是第二個臺灣”。

同一時間，駐廣州的解放軍十五兵團正為渡海而忙。部隊缺艦艇，只能動員沿海漁船、駁船；海圖老舊，海潮變幻莫測；更別提朝鮮半島局勢暗流洶涌，若延宕至夏季，美國第七艦隊南下干預并非不可能。壓力幾乎寫在每個人臉上。

1950年2月初的軍事會議上，參謀部提議六月起兵，理由是氣候溫和、海況穩定。鄧華點頭示意同意。就在此時，副司令兼四十軍軍長韓先楚卻猛地起身，堅定提出：必須在四月二十日前行動。他口若懸河地掰著手指算：東南季風能推木帆船過海；若拖到五月，風向改變、潮水上漲，渡海將變成逆流而上。更危險的是，屆時美艦或插手，海南戰事恐步金門島覆轍。

會議氣氛一度凝固。韓先楚的推算讓許多人沉默。幾經權衡，鄧華點頭，將意見電告中央。毛澤東批準：“可先期發動，速戰速決。”

得到首肯后，四十軍日夜趕造、征集木帆船。到三月初，已掌握一千余艘風帆船、近一千五百名漁工。與此同時，起步略晚的四十三軍也在緊鑼密鼓地備戰，短短半月就集結了七百余艘船只和大批炮彈。瓊崖縱隊則悄悄接應，偵察沿岸燈火與淺灘水道。

3月5日深夜，雨后海風勁吹，兩支主力同時破浪而出。四十軍自雷州半島烏石出發，潮浪助推；四十三軍從另一路口出海，目標直指崖縣。大炮是陸軍的，船是漁民的，天與地、風與潮，一齊推著這場“木殼船對鋼鐵艦”的豪賭。

臨高灘頭，四十軍的登陸艇還未靠岸便遭遇猛烈火力。木帆船被擊穿，士兵渾身濕透，仍端著槍踩著暗礁沖鋒。崖縣方向，四十三軍把迫擊炮架在舢板上，一輪覆蓋把守軍陣地炸得火光沖天，為主力登陸撕開口子。瓊崖縱隊趁夜斬斷敵軍電纜，縱火焚倉，薛岳的指揮網瞬間失聯。

僅三小時，解放軍在兩處灘頭站穩腳跟。隨后四十三軍一路北上封鎖海口，四十軍揮師橫掃東線。3月15日，通什失守；4月下旬，白沙、瓊山悉數光復。5月1日，紅旗插上榆林要塞，薛岳棄島遁臺，海南宣告解放。前后不足兩個月，代價卻遠低于預估，原因就在于決策果斷和兩軍配合得當。

戰爭塵埃落定，軍功章卻在風塵中失了顏色。因李作鵬的政治問題，四十三軍名字鮮見官方文件。老兵私下里常嘆：“我們那幾百條船、那幾千條命，難道就該被忘嗎？”遺憾的是，直到三十周年紀念籌備，蓋章的文稿依舊將這支部隊一筆帶過。

鄧華不肯退讓。他清楚四十三軍在崖縣死守的那些戰壕，也記得他們登陸時緊握纜繩、腳底全是血泡的身影。沒有他們牽制敵軍側翼，四十軍的主攻線就會陷入被兩面合擊的險境。事實勝于一切顧慮。

在鄧華的堅持下，新版文集補入四十三軍的戰斗過程，瓊崖縱隊的內應事跡也得以公開。老兵讀到自己的番號，眼眶發紅。有人感慨：“總算沒白拼命。”

值得一提的是，后來的檔案清理證實，兩軍登陸時的傷亡比一直被低估：四十軍犧牲五百余人，四十三軍也折損近四百人，天平的另一端是十萬守軍折戟。數據讓“主次之爭”變得毫無意義——勝利屬于集體，而非某一人。

進入九十年代，隨著更多資料解封，四野在東北、華中、華南一系列戰役的貢獻重回史冊。黃克誠、洪學智等老帥不斷倡言，提議“歷史評價要有梁有柱”，功過要分明。對曾誤入歧途的人，定責亦肯定其舊功；對無名卒，更應留名。

海南島上的戰役遺跡今日仍在：臨高中學操場下埋著當年木船殘片，白沙蝠島礁石間依稀可見槍洞。當地漁民說，每逢季風起，海上似乎還能聽見當年的號子。或許正如鄧華所言，歷史從不是個人舞臺，誰的血灑在沙灘上，誰的名字就該寫進記憶里。

就此，海南解放三十周年的紀念文集得以呈現一幅更完整的戰史長卷——韓先楚的閃電決斷依舊耀眼，四十三軍的協同突擊同樣不可或缺，瓊崖縱隊的堅忍更是初戰成功的鑰匙。刪繁就簡，并非刪人；尊重事實，方能對得起那段滾燙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