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8年10月中旬，錦州北邊的野牛屯。
剛剛當了俘虜的國民黨東北“剿總”副總司令范漢杰，正沖著押送他的解放軍干部發牢騷。
這位長官急得直跳腳，腦子里有個死結怎么也解不開：“真邪門了，塔山離錦州也就五十公里，一馬平川的，侯鏡如手里攥著兩個軍六個師，就是爬也該爬過來了，怎么就卡在那兒不動窩呢？”
范漢杰這肚子邪火發得有理。
他原以為錦州怎么也能頂半個月，哪成想三十一個小時就崩了。
他在城里聽了一禮拜的響動，那是侯鏡如的東進兵團在打塔山。
光聽雷聲響，不見雨下來。
五十公里路，開車倆鐘頭的事兒，侯鏡如硬是磨嘰了一個星期沒打通。
這事兒別說范漢杰想不通，就連遠在沈陽、甚至南京的蔣介石把頭皮撓破了也納悶：塔山沒塔也沒山，就是個百十戶人家的小村落，侯鏡如海陸空三軍在手，怎么就啃不下來這塊骨頭？
說白了，蔣介石這筆賬算漏了一半。
他知道侯鏡如“手硬”，卻忘了個更要命的事兒——侯鏡如“心軟不軟”。
這根本不是什么帶兵打仗的本事問題，而是一出驚心動魄的“無間道”。
把日歷翻回1948年秋天。
蔣介石把第十七兵團司令官的大印交到侯鏡如手里，讓他帶著九十二軍、六十二軍這四個軍外加兩個師去救錦州火的時候，那是真把侯鏡如當成了救命的稻草。
老蔣的心思很簡單：侯鏡如是黃埔一期生，抗戰那是真刀真槍跟日偽軍干過一百五十多仗的，殲敵兩萬多。
這是員猛將。
可老蔣做夢也想不到，這位“猛將”早在1925年就是共產黨的人了，當年南昌起義，人家可是賀龍第二十軍教導團的團長。
雖說后來因為1931年顧順章叛變，上海地下黨組織被連窩端，侯鏡如跟組織斷了線，甚至被逼得在報紙上登尋人啟事找黨，但在遼沈戰役開打前夕，這條線又接上了。
只要回來，我們就歡迎，過去的事兒翻篇了…
既然身份早就變了，侯鏡如干嘛還要帶著大軍去塔山湊熱鬧？
原因很簡單：他要是不去，蔣介石立馬就會換個真敢玩命的人去。
侯鏡如必須去，還得在“拼命進攻”的幌子下，把這支龐大的東進兵團死死按在塔山動彈不得。
這是一場在刀尖上跳舞的表演。
老蔣雖然用他，心里也防著他。
蔣介石特意安插了個“監軍”——戰地視察組第四組組長羅奇。
這羅奇也是黃埔一期生，眼高手低，口氣比力氣大，但他代表著老蔣的眼珠子。
當時的六十二軍軍長林偉儔就直言：這羅奇號稱代表蔣介石督戰，活脫脫就是個欽差大臣。
有這么雙眼睛死死盯著，侯鏡如沒法直接撂挑子，戲不僅得演，還得演得跟真的一樣。
侯鏡如使出的頭一招叫“拖字訣”。
10月1號他就接令組建東進兵團，按說離得近的部隊一天就能到，一周足夠全軍集結。
可侯鏡如整天忙著開會，“研究”怎么排兵布陣。
直磨蹭到10月11號，真動手的只有羅奇的老底子——獨立第九十五師。
侯鏡如自己的嫡系九十二軍二十一師才剛剛慢騰騰晃到葫蘆島，主力三十九軍一直拖到仗快打完了才從煙臺露面，等坦克部隊轟隆隆開過來，錦州那邊早就變天了。
名義上十一個師的大陣仗，其實在塔山前線真玩命的，主要是羅奇的嫡系。
光靠“拖”還不保險，畢竟羅奇就在邊上看著。
這時候，侯鏡如祭出了第二招，也是最狠的一招：選戰術。
當時的戰場是個什么局？
塔山東邊是渤海，西邊是虹螺山，中間夾著一條十幾公里長的狹長地帶。
這仗怎么打？
戰前會上，第五十四軍的楊參謀長拋出了個毒辣的方案：塔山和白臺山之間空當大，工事少，國軍完全可以派一兩個軍繞過去，捅塔山的屁股，來個前后夾擊。
如果不死磕正面，而是繞道穿插，憑國軍的兵力優勢，守塔山的東野四縱那是相當被動，弄不好得全軍覆沒。
這方案一擺出來，林偉儔的參謀長也跟著點頭。
真要這么干，錦州的局勢瞬間就能翻盤。
連林彪在10月2號給軍委發的電報里都懸著心：“我阻援部隊不一定能堵住該敵。”
就在這節骨眼上，侯鏡如沒當面反對，而是把十七兵團參謀長張伯權拉到了隔壁屋。
侯鏡如跟張伯權交了底：“照目前的架勢，塔山、錦州那是進不去的，就算打進去也出不來，倒不如不打進去還能多混幾天。”
兩人心里有了默契。
回到會議桌前，張伯權立馬拋出了一套乍一聽“更靠譜”的方案。
張伯權堅決反對繞道，理由說得那是頭頭是道：“主力順著錦葫公路、鐵路走，大兵團展開方便…
咱們占著高地，火力壓得住…
能立馬發起攻擊。”
歸根結底就八個字：正面硬剛，絕不繞彎。
這其實是一步絕妙的“死棋”。
正面死磕塔山，等于往解放軍槍口最密的地方撞。
但這在國民黨軍的老黃歷里，叫“穩扎穩打”。
侯鏡如順水推舟，玩了一手“民主決策”。
他表態說：“張參謀長的法子進可攻、退可守。
既然大多數人同意，那我也同意張參謀長的。”
羅奇雖說是“欽差”，但論打仗的威望哪比得上侯鏡如，面對“群眾意見”，他眼珠子轉了半天也挑不出毛病。
于是，龐大的東進兵團放棄了要命的迂回穿插，選了最笨的辦法——正面硬頂。
接下來的仗，完全照著侯鏡如寫的劇本走了。
羅奇為了在老蔣面前露臉，親自指揮他的獨立第九十五師搞起了“波浪式”沖鋒。
這打法看著兇，其實就是送人頭。
侯鏡如后來回憶起來都在心里偷笑：“這師打仗還是老一套…
一個團分三波…
第一波倒了，第二波踩著尸體上。”
這種“添油戰術”除了把羅奇的家底敗光，還有個羅奇看不出來的“好處”：雙方人馬死死絞在一起肉搏。
這就意味著，蔣介石引以為傲的海軍和空軍優勢徹底廢了。
那年頭的炸彈也沒長眼睛，誤差個三五百米那是家常便飯。
既然兩邊人都在那一團亂戰，飛機哪敢隨便扔炸彈？
林偉儔后來提起這事兒還一肚子氣：“一直等到14號大清早六點半，國軍飛機才晃晃悠悠飛過來…
一顆炸彈扔在塔山村后高地斜坡，另一顆直接砸在塔山河灘西岸自己人陣地上，連長以下死傷幾十號人。”
要是沒有侯鏡如這個“正面硬沖”的餿主意，國軍哪怕拉開點距離或者繞個道，空軍火力都能發威。
現在倒好，忙沒幫上，反倒炸了自己人，氣得大兵們指著天罵空軍瞎了狗眼。
從10月10號頂到15號，東野四縱在塔山硬是扛住了敵人幾晝夜瘋狗一樣的輪番撕咬，斃傷俘敵九千多，自己也傷亡了三千多兄弟。
這不光是解放軍骨頭硬，更是侯鏡如“略施小計”的功勞。
直到錦州解放，塔山的解放軍撤了個干凈，侯鏡如才在10月27號慢吞吞地挪到了塔山。
這會兒，老蔣的美夢早就碎了一地。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鬼出在侯鏡如身上。
被蒙在鼓里的蔣介石，非但沒“秋后算賬”，反倒讓侯鏡如帶著第十七兵團去當天津塘沽防守司令，后來又給了個長江防務預備兵團司令的官銜。
直到1949年8月，侯鏡如率部起義，蔣介石才猛拍大腿直呼上當。
回過頭再看這場仗，要不是侯鏡如在那個會議室里否決了“繞道塔山”的計劃，要是幾十萬國軍真不管不顧地迂回穿插，遼沈戰役最后是個什么結局，恐怕還真得打個大大的問號。
那些所謂的“指揮失誤”，說到底，往往都是精心算計好的“政治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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