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帶過的新人，沒有一個不嫌棄我的。
學歷低，不會說話，PPT做得丑，匯報永遠磕磕巴巴。
但凡有點追求的年輕人，誰愿意跟著我？
陸明軒也一樣。
985碩士，入職第一天就當眾要求換組。
我沒生氣。
我只是每天晚上下班后，在那個舊筆記本上多寫幾行字。
十八年了，我帶過的每個新人，我都記著。
直到那天我倒在工位上被送進醫院，他翻開那個本子——
他哭了整整一夜。
01
新人培訓的最后一天，HR抱著一疊名單走進會議室。
二十多個應屆生坐得整整齊齊，西裝領帶，意氣風發。
陸明軒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
清華碩士，專業排名前三，實習履歷寫滿兩頁紙。
他有資格坐在這里。
HR開始念名單。
「李浩然，研發一組。」
一組是明星項目組，負責公司最核心的產品線。
李浩然是北大的。
「王思遠，研發一組。」
又是一組。
王思遠是中科大的。
陸明軒轉筆的動作頓了頓，他開始有點期待。
「張明哲，研發二組。」
二組也不錯，去年拿過公司創新金獎。
張明哲回頭朝陸明軒笑了笑，那意思是：你肯定也是一組二組。
陸明軒矜持地點點頭。
「陸明軒——」
HR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什么。
陸明軒坐直了身子。
「研發三組。」
會議室里有一瞬間的安靜。
陸明軒以為自己聽錯了：「三組？」
HR抬頭看他一眼：「對，三組，組長周建國。」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三組是哪個組？沒聽說過啊。」
另一個聲音更小：「就那個大專組長帶的組，邊緣部門……」
陸明軒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舉起手：「我能申請換組嗎？」
全場安靜。
HR尷尬地笑了笑：「分組是公司統一安排的，有什么問題可以之后反映……」
「我現在就想反映。」
陸明軒站起來，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不是針對誰，我就是想知道，分組的依據是什么。」
沒人回答他。
HR低頭翻名單，假裝在找什么東西。
其他新人互相看看，都不說話。
陸明軒站了幾秒鐘，慢慢坐下。
他在心里給這家公司打了個問號。
中午吃飯的時候，陸明軒找了幾個同期的打聽情況。
「三組什么背景？」
「不太清楚，好像是做基礎架構維護的？不是核心業務。」
「組長呢？那個叫周什么的。」
「周建國。聽說是大專畢業，在公司干了十幾年了。」
「十幾年還是個小組長？」
「可不是嘛。」
說話的人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三組出過幾個人，現在都是各部門的骨干了。」
陸明軒冷笑了一聲：「那是人家自己厲害，在哪都能出頭。跟組長有什么關系？」
下午兩點，周建國來接新人。
陸明軒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心里最后一點期待也沒了。
四十多歲，頭發有幾根白的，穿著洗到發白的工服。
走路微微有點駝背，站在那里存在感極低，像是隨時會被人忽略的那種。
周建國笑了笑，朝陸明軒伸出手：「小陸是吧？歡迎來三組，以后咱們——」
陸明軒沒握手。
他直接打斷：「周組長，咱們組負責什么項目？」
周建國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訕訕收回來。
「呃……主要是基礎架構這塊，還有一些……」
他說得磕磕巴巴，中間停頓了好幾次。
陸明軒聽了半分鐘，直接打斷：「行，我大概了解了。」
然后轉身走了。
周建國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搓了搓褲縫。
第二天，陸明軒去找HR。
「我想申請換組。」
HR頭也沒抬：「分組都是安排好的，不能隨便換。」
「我和組長學歷差太多，溝通成本很高。」
HR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三組有三組的安排，你先干著。」
陸明軒不死心，又去找部門總監。
總監姓孫，四十出頭，據說是技術出身，后來轉了管理。
「孫總，我想跟您聊聊分組的事。」
孫總監放下手里的文件，看著他：「你是陸明軒？清華的那個？」
「對。」
「說吧。」
陸明軒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對三組的定位不太了解，而且我覺得我的專業方向可能和一組二組更匹配——」
「你是覺得三組廟小裝不下你？」
陸明軒一噎。
孫總監笑了笑，但笑意沒到眼底：「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先干著，有問題再說。」
陸明軒從總監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里，心里窩著一團火。
什么叫「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什么叫「先干著」？
他學歷比周建國高，能力比周建國強，憑什么要在一個大專手底下混？
這算什么？論資排輩？還是公司有意打壓新人？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可能在三組待太久。
02
入職第一周，陸明軒就給自己立了個規矩：配合可以，服從免談。
周建國分配任務的時候，他當面說「好」，轉頭就按自己的思路做。
架構設計周建國說用A方案，他用B方案。
文檔格式周建國說按模板來，他重新設計了一版。
周建國檢查進度的時候，他直接把電腦轉過去：「周組長，您看看？有問題嗎？」
語氣是客氣的，但意思誰都聽得出來——「你能看出什么問題？」
周建國湊近看了幾秒，剛想說點什么。
陸明軒已經把電腦轉回去了：「沒問題我就繼續了啊。」
周建國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
轉身走了。
三組一共七個人，除了周建國和陸明軒，還有五個老員工。
都是三十多四十歲的年紀，不算老也不算年輕，干活不出挑，但也不出錯。
陸明軒和他們沒什么話說。
他們聊孩子上學、房貸利率、體檢報告，他聽不進去。
他想聊技術、聊業務、聊職業規劃，他們不感興趣。
唯一的交集是周會。
每周一下午三點，三組雷打不動開周會。
第一次參加周會的時候，陸明軒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周建國的PPT丑得驚人。
配色是最土的藍底白字，字號大得像給老年人看的，排版亂七八糟，圖表歪歪扭扭。
更要命的是他講得磕磕巴巴，一個簡單的技術方案能卡殼三四次。
「這個……這個地方呢，我們可以考慮用……用那個什么來著……」
陸明軒聽了五分鐘，忍不住了。
他直接開口打斷：「周組長，我插一句。」
周建國愣住了：「啊？你說。」
陸明軒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伸手拿過翻頁筆。
「您剛才說的這個方案，思路是對的，但實現方式有點過時了。」
他點開自己提前準備的文檔，接到投影上。
「我給大家講講業內最新的做法。」
周建國站在旁邊，進退兩難。
坐下去吧，顯得自己被架空了。
站著吧，又不知道該站哪里。
他最后退到角落里，靠著墻，一言不發。
陸明軒講了二十分鐘，從技術架構講到行業趨勢，引經據典，條理清晰。
講完之后，他看了周建國一眼：「周組長，我講完了，您還有要補充的嗎？」
周建國搖搖頭：「沒……沒有了，你講得挺好。」
陸明軒點點頭，坐回自己的位置。
其他人低著頭，沒人說話。
第二周，出了署名的事。
組里接了一個技術文檔的任務，不算大，但要提交給客戶看的。
周建國寫了初稿，發到組里群里讓大家看看。
陸明軒打開看了一遍，差點沒背過氣去。
格式亂、措辭土、邏輯鏈不清晰，有些表述甚至有語法問題。
他花了一個晚上，把整個文檔重寫了一遍。
框架重新梳理，語言重新潤色，圖表重新設計。
第二天提交的時候，署名寫的是：陸明軒。
周建國在群里看到了，沒吭聲。
后來私聊發了條消息過來：「小陸，文檔一般署名要把初稿作者也帶上。」
陸明軒回了四個字：「哦，我知道了。」
但文檔已經交上去了，他也沒想著改。
在他看來，這很合理。
核心內容是他改的，原稿根本沒法看，署自己的名有什么問題？
第三周，部門聚餐。
地點是公司附近的一家中餐館，三組單獨一桌。
陸明軒本來不想去，但想著混個臉熟也好，就去了。
他一到就發現，同期入職的幾個985也在隔壁桌。
李浩然朝他招手：「明軒，過來坐！」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那邊聊的都是他感興趣的話題——一組的項目進度、二組的創新方案、公司的晉升機制。
他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兩句嘴，存在感刷滿。
中途他回頭看了一眼三組那桌。
周建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悶頭吃飯，不怎么說話。
其他人也聊著自己的事，沒人搭理他。
陸明軒收回目光，繼續和同期們聊天。
快結束的時候，服務員過來問誰買單。
陸明軒隨口說了一句：「周組長是長輩嘛，讓他來吧。」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沒接話。
周建國愣了愣，然后掏出手機，默默把單買了。
陸明軒覺得這是給他面子。
一個組長連請客的機會都沒有，多可憐。
第四周，電梯間。
早高峰剛過，人不多。
陸明軒和周建國單獨待在一個電梯里。
從一樓到十七樓，大概四十秒。
陸明軒本來在看手機，突然想起什么，開口了：「周組長，我說句不好聽的啊。」
周建國看著他：「你說。」
「您也該提升一下自己了。」
周建國沒吭聲。
陸明軒繼續說：「現在這行業變化多快啊，不學習真的會被淘汰的。您看您那個PPT，還有講方案的時候，說實話，有點……」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周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點頭：「你說得對。」
電梯到了。
陸明軒走出去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好心。
年輕人提點一下老同志，沒毛病吧？
03
轉眼到了第二個月。
陸明軒在三組待得越來越不耐煩。
他覺得自己是被埋沒了。
同期的李浩然在一組做核心模塊，王思遠在二組帶小項目，只有他在三組做些邊邊角角的活。
每次部門大會，一組二組的成果被拿出來講，三組永遠是「穩定運行，繼續保持」八個字帶過。
他不甘心。
他開始更頻繁地和其他組的人接觸，打聽內部轉崗的機會。
有人告訴他：「你得熬，至少半年才能申請。」
半年。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
周建國好像也感覺到了他的不耐煩。
但什么都沒說，該分配任務分配任務，該檢查進度檢查進度。
陸明軒愛聽不聽，他也不強求。
有時候陸明軒能看到周建國下班后還在工位上坐著，寫那個舊筆記本。
皮面磨得發白，看著像用了很多年的樣子。
有一次陸明軒好奇，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周組長，寫什么呢？」
周建國下意識把本子合上：「沒什么，隨便記記。」
「工作日志？」
「嗯……算是吧。」
陸明軒沒再問。
心想：這么老的本子，怕是從入職記到現在吧。
十幾年流水賬，有什么好記的。
那段時間，三組來了幾次「外人」。
有一次是技術部的一個高級經理，路過三組的時候特意停下來，和周建國聊了幾句。
陸明軒就坐在旁邊，豎著耳朵聽，但他們聲音很小，只聽到幾個詞：「老周」「當年」「辛苦」。
聊完之后，高級經理拍了拍周建國的肩膀，走了。
陸明軒問旁邊的老員工：「那誰啊？」
「陳經理，以前也是三組的。」
「后來呢？」
「后來去了一組，現在是高級經理了。」
陸明軒「哦」了一聲，沒再問。
心想：以前是三組的，現在這么厲害，那是人家自己有本事。
跟三組有什么關系？跟周建國有什么關系？
真正讓陸明軒對周建國有一絲改觀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中午，陸明軒去茶水間接水。
一組的一個老員工也在，姓張，四十多歲，說話陰陽怪氣的。
兩人本來沒什么交集，但那天張哥不知道抽什么風，非要找話說。
「你就是那個清華的？分到三組了？」
「對。」
「喲，三組啊，老周那個組。」
張哥嘿嘿笑了一聲，「那可夠嗆。」
陸明軒沒接話。
「老周這人吧，人是老實，就是能力不太行。你看他干了多少年了，還是個小組長。」
陸明軒還是沒接話。
「你說現在什么年代了，大專生還出來帶人，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臉——」
「張哥。」
陸明軒突然開口打斷。
張哥愣了一下：「咋了？」
「你們一組今年KPI多少？」
張哥一噎：「這……這跟KPI有什么關系？」
「我聽說也沒高到哪去。」
陸明軒把水杯接滿，看了他一眼，「您那么厲害，怎么不自己帶個組？」
然后轉身走了。
留下張哥在茶水間，臉一陣紅一陣白。
那天下午，陸明軒回到工位的時候，發現周建國看了他一眼。
眼神有點復雜，像是想說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沒說，低頭繼續工作。
陸明軒主動開口：「我不是幫你。」
周建國抬頭。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嘴臉。」
周建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知道。」
陸明軒沒再說什么，戴上耳機，繼續干活。
他覺得自己只是路見不平。
跟周建國沒關系。
04
第三個月，出事了。
公司承接了一個大客戶的核心項目，做到一半出了問題。
架構有漏洞，性能跑不起來，客戶發了最后通牒：一周內解決，否則終止合作。
這個項目本來是一組在做，出了事之后，技術部緊急開會。
孫總監把一組二組三組的人都叫來了，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個人。
氣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孫總監開口，聲音沉沉的，「一周時間，必須解決。」
一組的組長先表態：「我們在排查了，但核心架構那塊確實有點棘手……」
「有點棘手是什么意思？能不能搞？」
「不敢打包票。」
孫總監的臉色更難看了。
二組組長也說：「我們協助可以，但要完全接手的話，時間不夠。」
會議室里陷入了沉默。
陸明軒坐在角落里，心跳加速。
他覺得這是個機會。
如果他能在這個項目里表現一下，說不定就能轉組了。
他舉起手：「孫總，我可以試試。」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孫總監皺眉：「你？」
「對，我對這個架構有一些想法，可以做一版方案出來。」
孫總監沉默了幾秒：「行，你先做，明天給我看。」
陸明軒熬了一個通宵，第二天拿出了方案。
自認為邏輯清晰、思路新穎、執行可行。
但孫總監看完之后，搖了搖頭。
「思路是有，但核心問題沒解決。你這個只是繞過去了，沒真正搞定。」
陸明軒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可以再改——」
「沒時間了。」
孫總監把文件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
會議室里又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這部分我來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說話的是周建國。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孫總監看著他：「老周？」
「這個問題我以前碰到過，有個方向可以試試。」
陸明軒下意識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他心想：周建國？就他那水平？
孫總監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明軒以為他要拒絕。
但最后他點了點頭：「行，老周，你來。」
接下來的三天，周建國幾乎住在了公司。
陸明軒每天早上來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每天晚上走的時候，他還在。
桌上堆滿了打印出來的代碼和架構圖，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調試信息。
陸明軒有時候路過，會偷偷瞄一眼。
看不太懂。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周建國的臉色越來越差。
眼眶發青，嘴唇發白，偶爾會揉太陽穴，像是頭痛得厲害。
第三天晚上，陸明軒加班到十點，準備走的時候，路過周建國的工位。
周建國趴在鍵盤上，像是睡著了。
陸明軒站了幾秒，猶豫了一下。
然后從茶水間拿了一瓶礦泉水，放在周建國桌上。
沒說話，直接走了。
他不知道周建國有沒有看到。
他也不想讓他看到。
第四天早上，陸明軒來得很早。
七點半，辦公室里空蕩蕩的。
他走到三組的區域，看見周建國還趴在工位上。
「又通宵？」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走過去想叫他。
「周組長？」
沒反應。
「周組長？」
還是沒反應。
陸明軒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周建國的身體軟軟地滑了一下，頭歪向一邊。
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額頭全是冷汗。
「周組長！」
陸明軒聲音都變了，他扶住周建國，使勁拍他的臉，「醒醒！醒醒！」
沒用。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按了120。
「喂？有人暈倒了！對，公司里……地址是……」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喊著旁邊陸續到的同事幫忙。
辦公室亂成一團。
十五分鐘后，救護車來了。
周建國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一張寫滿字的紙。
陸明軒站在旁邊，看著那張紙被護士拿走，腦子里一片空白。
人被推進電梯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轉身跑回周建國的工位。
電腦還亮著。
屏幕上是代碼編輯器，最后一行寫著：「提交成功」。
方案做完了。
他完成了。
05
陸明軒在周建國的工位前站了很久。
辦公室里其他人來來去去，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打電話通知領導。
他聽不進去。
他看著周建國的桌面，亂糟糟的，堆滿了文件和打印紙。
有一個舊筆記本被壓在最下面，露出一個角。
皮面磨得發白，看著有年頭了。
就是那個筆記本。
陸明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筆記本抽了出來。
入手比想象中重。
他翻開第一頁。
字跡有點褪色了，但還能看清。
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老大，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他的手指在顫抖，眼睛死死地盯著上面的內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