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努特·漢姆生：令海明威和卡夫卡虛心請教的人

本文節選自《小說創作大師班》
威廉·凱恩 著

大象出版社

如果你向往文學上的新事物，尋找一個在文學上大膽無畏的創新者，那你可能會喜歡上克努特·漢姆生和他的作品。漢姆生不僅創造出了描繪多維逼真人物的獨特技巧，還開創了故事時間線描寫的全新風格。但他并非為了改變而尋求改變，他還發展出一種文學理論來支撐他的作品。

> 克努特·漢姆生的創作方法 <

克努特·漢姆生出生于1859年的挪威，在兄弟姐妹里排行中間。他多次到過美國，干過電車售票員等工作。但他在美國干過的最有成就的事是舉辦了一系列小說講座。他認為，傳統的小說圍繞一個具有主導人格的靜態人物展開，這有著嚴重的缺陷，與真實生活并不相符。和湯姆·沃爾夫一樣，他對小說寫作有著清晰的理論認識（盡管他沒有像沃爾夫那樣把現實主義放在首位），并希望這套理論在自己的小說里得到實踐。回到挪威后，他繼續就當代小說這一主題發表演講。漢姆生為自己頗具爭議的新想法感到興奮（也有人認為那是令人困惑的想法），并準備用新方法寫一種新型小說。這種小說將打破線性敘述的傳統，囊括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情感描寫、在兩個或多個時間段之間快速切換的人物內心獨白以及夢境片段，而夢境片段的寫作方式可以刻畫出人物在意識恍惚閃現下的內心狀態。

突破寫作的瓶頸

與他在小說上的創新之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漢姆生對女性的看法十分保守—不論是在生活還是在小說中。“在他的作品里，女性在成為母親時才是最為幸福的，教育、文明、旅行都會摧毀她們。”他的第一段婚姻以失敗告終，部分原因是他固執地要求妻子放棄獨立。他的第二段婚姻比之前的“要成功許多，但他的妻子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來維持這段婚姻。她放棄了自己作為女演員的生涯，并同意和漢姆生一起搬到一個偏遠地方去體驗他所向往的未遭破壞的神奇自然”。同赫爾曼·梅爾維爾、 J. D.塞林格及許多作家一樣，漢姆生每次都離開妻子“好幾個月”，這樣他就可以“在旅館或公寓里而不是家中”寫作。事實上，他認為心血來潮地離家出走到一個新的地點重新提筆可以幫助他克服時不時遇到的寫作瓶頸。這種方法在大多數情況下發揮了功效，他最優秀的一些作品就是在離開了熟悉的環境之后創作出來的。

令海明威和卡夫卡虛心請教的人

盡管漢姆生作為一名作家在早期取得了成功，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遇到了重大的政治麻煩。他是個頑固的反英派，以致他轉而支持希特勒，甚至在德國人把坦克開進挪威并占領這個國家時，他仍執迷不悟。戰后，他因支持德國而被判處巨額罰款，其作品也受到輕視和冷落，尤其是在英美兩國。這種被冷落是他偏激的政治立場所造成的不幸后果。實際上，漢姆生并非那么親德，當挪威人要被處決時，他曾同德國人會面并試圖阻止殺戮。反而是他的反英情緒讓他失去了洞察力，不加批判并無條件地支持納粹入侵。這一具有爭議性的立場讓他的作品在戰后遭到了抵制。在當今的美國，他依然鮮為人知。

本文配圖：電影《科琳娜》

1920年，漢姆生因《大地的生長》獲得了諾貝爾獎；諷刺的是，那是他最缺乏想象力的作品之一。從技巧上看，他的小說《神秘的人》和《維多利亞》更為有趣，其特點也更符合我們討論其作品的目的。這兩本書在人物塑造和語言創新上都進行了十分有意義的嘗試和挑戰。漢姆生被譽為“不折不扣的散文詩人、心理小說的先驅”。他經常用兩個人物來代表一個人性格的兩面，這種技巧在文學中被稱為“二重身”。赫爾曼·黑塞（漢姆生的崇拜者）在他的大部分作品中也運用這一手法打造出絕佳的效果。

盡管漢姆生在挪威面臨政治問題，但他的作品仍然被包括D. H.勞倫斯、海明威以及卡夫卡在內的英美作家仔細閱讀。他們試圖從中窺探其風格的奧秘，并將他極具技巧的情感刻畫運用到自己的作品中。他們從漢姆生身上學到的是，人物的情感世界可以通過一連串夢境或詩一般的文字和對線性故事的摒棄來呈現，而這更貼近人類變化莫測的內心。從漢姆生身上，當代作家可以學到進入人類意識多變本質核心的最為精致深奧的技巧。如果你注重筆下人物的多面性，漢姆生將告訴你如何打破傳統技巧中用一兩個主要特征來刻畫人物的常規，轉而采用一種更能反映人類思想和內心頻繁快速變化的技巧來進行刻畫。

漢姆生對現代小說的批判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大多數小說都是以線性的方式講述故事，從某一時間點開始，通過一系列相互關聯、相互影響的事件或場景向前推進，就像一排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旦關鍵骨牌被推倒，整個故事情節就會依次發生連鎖反應，層層鋪展開來。誠然，現代作家也經常會用倒敘的方式，不過這充其量只是作為故事的背景罷了。它到底與現實人物真實的心理活動有多貼合？誰真的會經常在自己的回憶中審視這個世界？誰又真的會在一個時空難辨的模糊印象中歷經滄海桑田、感受人間冷暖呢？相比之下，克努特·漢姆生傾向于用一種夢境般內省的方式去探尋人物的內心，而非傳統線性和理性的方式。這也是海明威和卡夫卡崇拜并研究他作品的原因，他們希望從中學習到一些能讓自身作品更具張力的技巧。

超越“主導特征”的方法

挪威人正“固執地閱讀著漢姆生的小說，甚至愛上了其中最不完美的部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過去了幾十年的今天，他的作品正被大眾逐漸接受。例如，評論家埃德蒙·懷特就對漢姆生的作品推崇備至：“克努特·漢姆生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對我來說，他仍是檢驗抒情是否優美、對非理性模式的描寫是否到位的標準。在我知道的人當中，沒有人比他更擅長描寫強烈的情感了—包括因肉體欲望產生的痛苦、被拒絕的恐懼以及愛情的悲喜劇。”懷特最欽佩這位挪威籍諾貝爾獎得主的其中一點是，他的作品在人物內心刻畫上打破了常規模式，開辟了一個全新的方向。漢姆生的手法被稱為表現主義，這種風格將表達人類個性的多層次和多樣化的復雜性置于首位。另一種說法則認為表現主義者通過扭曲現實來展現其主題的情感內容。

漢姆生主要的文學貢獻之一是摒棄了左拉的人物性格描繪方法，事實上，漢姆生曾公開嘲笑自然主義流派用一個主導特征去描繪人物。他認為，在一個人身上強加主導的性格特征是矯揉造作。漢姆生的作品深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響，后者筆下的人物性格易變且不可預測。同樣，漢姆生也認為他書中的角色中沒有誰可以被限定在一個“顯性的特征”之中；相反，他們像水銀一樣易受到外界的影響，在一連串快速并常常令人眼花繚亂的反應中一會兒閃現出這樣的特征，一會兒又閃現出那樣的特質。在許多方面，漢姆生都是一位令人驚奇的、風格獨特的現代作家，他所展現出的是人類意識的禪宗般的寫照。

例如，在《神秘的人》這本書中，主角納格爾就是個謎一樣的人物。他穿著黃色西裝出現在鎮上，沒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背景。他很有錢，卻住在一個下等酒吧；盡管聲稱自己并不是個天才，但拉小提琴的技巧卻是大師級別；他試圖將所有的事都藏在心底，卻又瘋狂地愛上了這個村莊的一位美人（碰巧她還和另一個男人訂了婚），并像個惡魔一樣追求她。他變化無常的性格與村里的侏儒米尼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后者性格陰暗卻被納格爾視作朋友。在小說接近尾聲時，納格爾試圖服用毒藥自殺但失敗了。讀者以為此時他已經死了，但他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一段幻覺。在故事的結尾，納格爾懷著對愛情的失望跳湖自殺了。

漢姆生這部小說的寫法不僅背離了傳統故事的線性發展，還背離了主流文學中一個人物僅能代表一種心理類型的傳統。納格爾既是個喜歡自吹自擂的人，也是一個害羞的人，還是一個沖動的追求者；他既是個傻瓜，也是個天才。對法官來說他是個惡霸，對被欺凌的侏儒來說是個朋友，對他的鄰居來說是個神秘人。簡而言之，他是個有秘密的人，時而抑郁，時而狂躁……最后自殺身亡。當代翻譯漢姆生小說的人強調了這本書的部分魅力：“從整體上看，《神秘的人》成功創造了一個瀕臨毀滅的中心人物日復一日、每時每刻意識流動的強烈既視感……在《神秘的人》一書中，漢姆生對傳統小說中連貫的情節，因果關系，人物塑造的完整性、一致性、合理性，及文章主旨等最基本的元素統統不屑一顧。”對于那些想要更為直接地描繪出中心人物思想的作家們來說，《神秘的人》這本書值得研究借鑒。

多時段并行的技巧

漢姆生的小說通常遵循著某種模式。正如埃德蒙·懷特觀察到的：“孤獨的主人公來到一個村莊后，愛上了當地的一位年輕姑娘……她經常被主人公的怪癖嚇壞，但從不對他的魅力無動于衷。（漢姆生自己就是一個英俊的高個男人，他的主角也在外形上富有魅力。）”但為了使用漢姆生的技巧而照搬這種情節模式既沒有必要，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幫助。他高超的技巧在任何試圖呈現人類心靈變幻莫測的故事類型中都能適用，而且現代作家可以在自己的作品中運用他的革命性技巧大展身手。

懷特稱，漢姆生的書是“一篇篇令人驚嘆的有感而發，就像從一個浪漫的自我主義者的心中撕下來了幾頁”。這一定程度上是因為相比大多數小說家，哪怕是像喬伊斯、伍爾夫這樣以意識流聞名的作家，他更容易把過去和現在同時混進角色的思緒中。

事實上，在漢姆生人物的腦海中，過去與現在并不是簡單地糾纏在一起，而是受到混亂的心理活動影響融為一體。當人物的思考變得混亂時，讀者也會感到困惑，這種精神上的混亂正是漢姆生使用的一個技巧。例如，在《維多利亞》一書中，生性浪漫的主人公約翰內斯無意之中聽到他的情敵—與他喜歡的維多利亞訂婚的中尉—對他的一句侮辱。而在幾年前，維多利亞曾親吻過約翰內斯。此時此刻，在約翰內斯的腦海中混雜著三個時間段：過去維多利亞的吻、不久前中尉的侮辱，以及現在他倆正在他不在場的公園里散步。

在一個很久以前的夏天，她吻了他。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天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它是怎么發生的，他們當時是坐在長凳上的嗎？他記得他們在一起聊了很久，正要離開時，他靠近她，觸碰了她的手臂。然后在入口處，她吻了他，并說道，我愛你！……但現在，他倆已經走了過去，也許正坐在亭子里。他聽到中尉說會給他一個耳光。是的，他聽得很清楚，他并沒有睡著；但他也沒有起身向前邁出過一步。一個軍官的巴掌，他說。哦，好吧，這沒關系……

原文這段文字都是正常的排版，為了展示這段文字如何融合了三個時間段，我用正體表示過去（維多利亞親吻約翰內斯的時段），用黑體表示最近（約翰內斯無意中聽到中尉要侮辱他的時段），用下畫線表示現在（中尉和維多利亞在公園里散步的時段）。這樣就方便大家看到漢姆生是如何在一個段落中跨越了不同的時間段。這種將過去發生的事、最近發生的事和現在發生的事糅合在一起的手法，提供了一個直觀的視角，讓讀者可以直接看到處在壓力、深情、屈辱和回憶之中的主人公思維活動的實際過程。

漢姆生的《維多利亞》由影片《今生今世》的導演波·維德伯格拍成了電影。《今生今世》是一部精美的浪漫愛情電影，與漢姆生的這部小說有著許多相似之處，都講述了無法實現的戀愛故事。在《維多利亞》中，主人公戀情的最大阻礙來自維多利亞，她未忠于內心深處的情感。為了嫁給一個富有的中尉以保全她父親的城堡，她壓抑著對約翰內斯的強烈愛意。如果存在主義大師讓—保羅·薩特聽到了這件事，他一定會指責維多利亞的不誠實。她沒有堅定自己的內心，失去了對愛的信念，她和約翰內斯注定難成正果。他們之間的鴻溝不斷擴大，但他們在情感上又不可避免地相互糾纏、藕斷絲連。這種情感沖突得以讓漢姆生拿著文學的顯微鏡對主人公約翰內斯的內心世界進行細致入微的觀察。在運用多時段并行的技巧時，漢姆生讓主人公經歷了巨大的情感煎熬，這說明要運用好漢姆生風格中這一最為成功的技巧，讓處于沖突中的人物承受精神痛楚將會是個有效的手段。看到這里，你可能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作品也聚焦于對恥辱、羞愧和恐懼等情感的描寫。

誠然，模仿漢姆生的風格可能會讓你的讀者感到困惑。但當這種困惑與中心人物所感受到的困惑產生共情時，就值得你去冒這個風險。你可以通過謹慎把握進入角色內心世界的時機達到這一效果，特別是當你能像漢姆生一樣在人物處于不安之中時一窺其內心，這個方法將更有可能奏效。你可以在人物高度緊張和沖突即將爆發的時刻，展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在過去與現在的時空間自由切換。如果那些過去的插曲（比如約翰內斯被維多利亞親吻的時候，或者他被中尉侮辱的時候）本身飽含情感就再好不過了。你在人物腦海中的徜徉將產生雙重效果，既呈現出人物的思想，也會把讀者推入該人物混亂的精神世界中。

同時呈現多個時間段的手法非常復雜，這取決于一個復雜人物的情感動蕩歷程。需要強調的是，盡管漢姆生使用這一手法的技巧十分高超，但現代作家也可以自由地進行模仿和改編。像漢姆生一樣將人物塑造得生動形象、活靈活現、讓人眼前一亮的方法分為三步：

第一步，作家需要想象發生在人物身上的一系列事件，并且這些事件要帶有情感價值；

第二步，確保人物的情感并非瑣碎平庸的，而是帶有強烈、深刻、感人的色彩的，像恥辱、羞愧、恐懼、渴望這些情感都被漢姆生不斷地呈現（包括他在這方面的前輩陀思妥耶夫斯基）；

最后一步，作者需要切準進入人物內心的時機，確保人物內心焦躁、壓抑等情感爆發的時機已經成熟。

希望采用多時段并行手法的作家可以在《神秘的人》和《維多利亞》兩本書中查閱使用了這一手法的段落。注意漢姆生是如何從現在無縫切換到最近，再延展到遙遠的過去，最后又切回現在的。觀察他是如何夸大現實，在夢境中脫離現實，最后又回到正常的時間之中。同時，注意他的標點符號、段落長短、對引號的使用，以及其他格式上的細節—這些格式及布局都在告訴你如何寫出類似的效果。盡管漢姆生對內心世界的復雜演繹并不適用于每個人，但對于那些處于小說寫作前沿以及想要達到強大表現主義效果的作家們而言，漢姆生的作品是一門獨一無二的課程。你不會在小說課上學到這些東西。也沒有書本會教你這一技巧。這一技巧必須通過向大師學習來獲得。通過學習、模仿漢姆生，你將寫出很棒的作品。

夢境

為了更深入地觀察處于混亂中的人物思想，漢姆生借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方法，將一系列夢境融入故事之中。《神秘的人》的最后幾頁就用了這一手法，讀者直到最后一刻才發現這是一個夢境。在此之前，漢姆生用了類似的技巧，誘導讀者相信主人公納格爾喝了掛在他脖子上的一小瓶毒液自殺身亡。主人公并不知道（讀者們也不知道），毒液已經被他的朋友米尼南換掉。漢姆生讓我們經歷了一場驚險的情感體驗，讓我們相信主角正變得虛弱并行將就木。在讀者看來，納格爾命不久矣，他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漢姆生寫道：“他的眼睛已經變得模糊！”此外，漢姆生還在這一場景中用了許多的精彩細節，讓讀者堅定不移地相信主人公即將消亡。而在幾頁之后真相被揭開之時，主人公醒了，就像從夢境中醒了過來，讀者也是如此。

這種用夢境或幻覺脫離現實的表現主義技巧，使得漢姆生能夠深入到主人公的中樞神經系統之中，并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方式呈現出主人公的瘋狂和絕望。漢姆生說，重要的不是現實，而是一個人在壓力下的感受。這一技巧讓他能以驚人的速度推進故事的進展。例如，當納格爾從自殺未遂中醒來時，讀者們立刻對他下一步會做什么感到好奇：他會失望嗎？他會吸取教訓并希望活下去嗎？他會接著再來一次（自殺）嗎？很少有作家能以這樣的表現力呈現人物的思維和夢境。即便是喬伊斯延伸的意識流和伍爾夫復雜的內心獨白也沒有這般對故事情節的推進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