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3月的一個午后,北京西長安街一間辦公室里,人們在整理中央領(lǐng)導(dǎo)人舊案卷。一封1949年的來信忽然被翻出,落款“陳式周”。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信的收件人正是周恩來。紙面有褪色的墨痕,卻依稀還能看清那句“別后卅載,倚門遙盼”。
往事旋即被拉回半個世紀(jì)前。1907年秋,寶應(yīng)水巷口古宅中,9歲的周恩來蹲在藤椅旁,聽一位青年男子講《施公案》。青年名叫陳式周,比他年長16歲,是嗣母陳氏的堂侄。那個晚上,周恩來興奮得連連追問,驚嘆聲不斷。陳式周發(fā)現(xiàn),這位小表弟不僅識字多,還能點評《史記》里的故事,彼此欣賞的情誼就此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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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親緣靠來往。1913年前后,周恩來入讀天津南開,陳式周輾轉(zhuǎn)到上海《申報》做編輯。兩人通信頻繁,書札往返津滬之間。周恩來把自己寫的政論寄去;陳式周則替他潤色、推薦,一篇篇見諸報端。信末常有一句玩笑似的叮囑:“別忘了上課,稿費就當(dāng)零用。”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fā),周恩來被推到學(xué)生運動的風(fēng)口浪尖。1920年底赴法前夕,他特意到上海永泰里向表哥道別。兄弟倆徹夜長談,話題從法蘭西的學(xué)費聊到俄國無產(chǎn)階級革命。清晨碼頭啟程時,陳式周塞給他70銀元路費。周恩來揮手時高聲說:“等我消息!”船尾濺起浪花,也濺開新的人生進(jìn)程。
在歐洲,周恩來每隔一兩月便寫信回滬:法國物價、英國罷工、柏林街頭的左翼示威,都被他記錄得生動鮮活。陳式周讀著讀著,常敲桌自語:“小家伙眼界真開闊。”這些來信,后來成了國內(nèi)報章報道世界工運的第一手資料。
1924年周恩來回國參加黃埔軍校籌建,從此陷入風(fēng)云激蕩。國共分合、戰(zhàn)火硝煙,兄弟倆的通信被軍事機密、交通封鎖所割裂。到1931年底,周恩來秘密離滬去中央蘇區(qū),陳式周對他的去向再難獲悉。老宅里的那疊書信,被陳氏后人裱起珍藏。
抗戰(zhàn)爆發(fā),上海陷落。陳式周領(lǐng)家人回寶應(yīng),把當(dāng)年姑母故居贖回來,自己動手修補屋瓦。他守著書房,盼望著一個約定已久卻遲遲不至的腳步聲。有時候夜深,他會摸出舊信,一封封展開,目光在“恩來”“式周”之間來回游移。家人勸解,他苦笑一句:“總能再見的。”
1949年10月,廣播里傳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消息。陳式周年屆花甲,在報紙上看到“周恩來出任國務(wù)院總理”,激動得直抖手臂。當(dāng)晚,他鋪開信箋,用小楷寫下長信:問候、懷舊,外加一句懇切的請求——“盼得一面”。他寄往中南海,同時附上一張少年時期的合影,怕秘書不識,特地在照片背面寫明“我與恩來,水巷口舊影”。
意外出現(xiàn)。總理辦公室每日涌入上千封人民來函,分揀人員未認(rèn)出寄信人身份,將信歸入普通群眾來信類別,按流程發(fā)出公函回復(fù):“請向當(dāng)?shù)卣?lián)系適當(dāng)工作。”話不多,卻如冰水澆心。陳式周展開回信,怔了許久,低聲說了一句:“他忙,我不怪。”隨后把信收起,連同那張合影一起鎖進(jìn)抽屜,再未提筆。
周恩來并非無情。1950年代初,他四處托人打聽陳式周的消息,只是江淮一帶屢經(jīng)戰(zhàn)亂,人口遷徙,信息鏈斷裂。一次會議間隙,他輕輕問秘書:“江蘇寶應(yīng)有沒有陳式周的戶籍記錄?”秘書答復(fù)不詳,他沉默片刻,叮囑說:“再查。”
可惜時不待人。1954年春,陳式周病逝北京,年七十二歲。病房窗邊,老友想問他是否還要給表弟寫信,他擺了擺手。隔天,家屬在床頭抽屜里發(fā)現(xiàn)一疊泛黃信件,上面仍殘留法國郵戳。
十年之后,周恩來終于通過江蘇公安部門聯(lián)系到陳式周之子陳萊官。工作人員趕到寶應(yīng)時,庭院已雜草叢生。陳萊官把父親遺物搬到桌上,最醒目的正是那封“建議來函者向當(dāng)?shù)卣?lián)系工作”的公函。聽完原委,工作人員感慨良久,只能說一句:“確有誤會。”
1970年代末,周陳兩家總算再聚,信物、手稿、合影重新拼接起散落多年的記憶。那封誤收信保存在檔案袋里,被列為親情史料。陳宅后院,祖屋檐下安裝了玻璃櫥窗,幾頁油墨早已模糊的報紙靜靜躺著,訪客能清晰看到周恩來旅歐時的署名文章。
歷史不是傳奇,卻常呈現(xiàn)戲劇性。兄弟間的深情,被戰(zhàn)爭、誤會、繁雜公文耽擱,兩條人生線就這么錯過。寶應(yīng)街頭如今依舊河水北流,清風(fēng)掠過舊宅磚墻;信箋上那句“倚門遙盼”仍在,卻再無人應(yīng)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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