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1月15日凌晨,上海長征醫院的走廊仍亮著冷白的燈。病房里,參謀長的呼吸聲忽快忽慢,值班護士腳步放得極輕,唯恐驚動那位躺在病床上的“老空軍”。劉亞樓清醒時不多,他睜開眼,瞧見守在床頭的翟云英,嘴唇動了動。她俯身貼近,只聽到一句含混的話:“事情,多著呢……”醫生提醒家屬暫停探視,門關上的一刻,回憶如潮水般涌向翟云英——那些跨越二十年的日子,在眼前重疊。
時間往前撥十九年。1945年12月,大連零下二十度,海風割面。劉亞樓穿著蘇軍呢大衣,跟著當地干部韓光踏進王西萍家,屋里爐火旺,墻角堆著雪靴。韓光半開玩笑地說:“老劉,今天可不是談作戰。給你介紹個同志。”話音剛落,一個扎著兩根小辮的女教師端茶走出,她就是翟云英,18歲,俄裔血統,眼睛清澈。劉亞樓軍帽還沒摘,先被年齡差嚇了一跳,心里卻生出幾分暖意。那晚兩人交談不久,但雪夜、爐火、俄語問候,足以在各自心里留下一道亮光。
轉年的五月,劉亞樓奉命出任東北民主聯軍參謀長。前線催得急,婚事得趕。羅榮桓審閱了安娜·卡茲米洛芙娜的護照材料,很快批紅章:“同意,抓緊辦。”大連市政府禮堂里的婚禮既簡又熱鬧,新娘軍綠色棉襖上別著小紅花,新郎卻悄悄塞給她一枚蘇聯女式坤表,小聲說道:“讓時間見證。”一句俄語,換來姑娘抿嘴一笑。
婚后聚少離多。1947年夏季攻勢,1948年遼沈戰役,劉亞樓長年奔走。空擋時他常寫信,字跡如蠶頭燕尾:“塔瑪拉,照顧媽媽,照顧孩子。”飛行員訓練、機場基建、機型選型,他幾乎把全部精力交給新生的人民空軍。與此同時,安娜思鄉心切,母女二人念念不忘的莫斯科親人,卻始終音訊全無。
1949年7月,中央決定由劉亞樓率團赴蘇談判。翟云英提出隨團探親,劉亞樓第一反應是搖頭:“公干要緊。”老人卻把手絹攥得死緊:“我離家二十多年,求你們。”事情后來驚動周恩來,總理批了一個字:“去。”火車開進雅羅斯拉夫車站那天,莫斯科的雨絲細得幾乎看不見。遺憾的是,因為談判日程密集,探親請求終究作罷。翟云英在旅館窗前望著遠處的克里姆林宮,心里像壓了塊石頭,母親的落寞也寫在皺紋深處。
歲月推到1964年。劉亞樓結束羅馬尼亞公務返國,未曾料到舊疾急轉直下。中央批準他住院療養,毛澤東親筆信抵滬:“聽醫生的話,不可疏忽。”然而病情惡化超乎預期。翟云英寸步不離,卻只能看著丈夫日漸消瘦。1965年6月7日清晨,心電圖驟然成了一條直線,劉亞樓終年55歲。
葬禮后第三天夜里,翟云英打開丈夫那只舊皮箱,最上層是一疊發黃的信紙。信里反復提到三樁未了心愿——撫養孩子、贍養老父、替安娜尋親。她翻到最后一頁,那熟悉的鋼筆字停在半句:“若有來生……”燈光晃動,一滴淚落在紙上,暈開墨跡。沒有猶豫,她暗暗立誓:“一定替你辦到。”
接下來的十幾年,一家人過得緊巴而清朗。劉家老父親晚年住在北京南城小院,孫輩輪番作陪,老人九十高齡無疾而終。孩子們也各有出息,長子進了空軍工程部門,女兒學醫,生活算是穩了。剩下最難的一件——找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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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春,安娜已是九旬老人,仍不時念叨哥哥米哈伊爾·卡茲米洛夫。中蘇關系進入緩和期,翟云英決定行動。她寫信給蘇聯紅十字會,附上一張1930年代的老合影,解釋來龍去脈。半年后,一封戳著莫斯科郵戳的信抵達北京,寄信人自稱弗拉基米爾·柯利克,說他母親常提起一位遠嫁中國的妹妹。翟云英拿信給安娜看,老人捂住心口,激動到說不出話。
為求確認,翟云英回信索要老照片。不到兩個月,對方寄來五張黑白照片,其中一張正是當年離俄前最后的合影。塵封半世紀的紐帶就此接通。弗拉基米爾想立刻赴華,但兩國手續仍繁瑣。巧的是,1989年5月戈爾巴喬夫訪華,交流氛圍空前友好,空軍黨委很快批示:“親屬團可來華短期探親。”當年11月,柯利克一家六口抵達首都機場。
那天北京微風,白楊葉輕響。見面不到一分鐘,柯利克已撲到安娜輪椅前,聲音帶著顫:“姑姑!”這一聲喊把老人喊哭了,旁人也紅了眼眶。隨后幾日,親人們白天游故宮、逛什剎海,夜里圍坐炕頭,七嘴八舌補敘天各一方的五十年。柯利克拿出一枚鑲紅星的老軍徽,遞給翟云英:“家里唯一的傳家物,留給你。”她雙手接過,拇指摩挲那顆紅星,心中酸澀又踏實——丈夫的囑托完成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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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春,翟云英與兄長翟云海攜母親的禮物赴俄。莫斯科三月仍殘雪未融,迎接他們的是一桌烤肉與伏特加。舅母已百歲,拄著手杖站在門口,見到外甥女,眼淚順著深溝般的皺紋滑下。兩天后,他們驅車三小時,到特維爾鄉間老墓園。雪覆墓碑,風凜。翟云英跪地,先給外祖父母獻上白玫瑰,又給舅舅舅母擺好蠟燭。她用俄語輕聲報平安:“中國家里,一切都好。”隨行親屬無聲流淚。
回國不久,安娜平靜地離世。1991年4月5日,清明細雨。翟云英手捧黃白菊花來到八寶山,站在劉亞樓墓前。墓碑雕著三行小字——“把孩子撫養大”“贍養父親”“為安娜尋親”。她擦去碑角雨痕,低聲說:“亞樓,孩子成家立業了,父親安享晚年,安娜媽媽也見到了親人。你放心吧。”
風吹過墓園,松濤陣陣,像極了二十多年前那場大連雪夜的呼嘯,又像長空里殲-5的轟鳴。劉亞樓的故事停在55歲,可那只女式坤表仍走著,秒針清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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