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1月,臺北松山機場的跑道被深秋冷風吹得簌簌作響。一架飛往舊金山的客機緩緩滑行,張學良在工作人員攙扶下登上舷梯,那一刻距離他被軟禁已整整半個世紀。燈光映在他皺紋縱橫的面龐上,像在提醒四周:歷史拐了一個并不輕巧的彎。
抵美后,他先在舊金山短暫停留。趙一荻緊緊挽著他的手,去看望兒子張閭琳及兩個尚在上學的孫輩。晚飯桌上,闊別多年的親情驅散了旅途的疲倦,可張學良的視線卻時不時飄向遠方,好像灣區溫柔的燈火并不能滿足他突如其來的好奇與興奮。
三天后,張學良獨自坐上飛往紐約的航班。趙一荻原本沒當回事,以為丈夫只是想接觸外面的世界。可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她心里犯起嘀咕,不祥的念頭如針般扎著。直到第五天,“紐約五大道”幾個字闖進她耳中,她才意識到那是一條通往記憶深處的舊路。
五大道中段高樓林立,名流云集。貝夫人住在靠近洛克菲勒中心的一幢十二層公寓里。門鈴一響,女主人放下老花鏡,抬頭迎來張學良。兩人對視,不言不笑,卻散出一股旁人難懂的默契。七十年風雨互相拍打在兩幅蒼老卻仍顯從容的面孔上,這場重逢比酒更醇,比夢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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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在貝府住了整整八天。期間紐約華人圈沸騰起來,飯局、沙龍、慈善拍賣輪番遞上請帖。“少帥解禁”四個字讓不少老僑激動到睡不著。有人悄聲打趣:“張先生是想把半輩子的寂寞一次喝完。”他卻只是笑笑,甩出一句軟糯的東北腔:“出來見老朋友,有啥稀奇?”
有意思的是,只要媒體鏡頭對準他,他總提到兩句話:“于鳳至是好夫人,四小姐是患難妻,而紐約有我最可愛的朋友。”身邊人聽慣了,還當這是老爺子臨場即興。可趙一荻讀出另一種味道——那不是客套,而是宣言。于是三封加急電報連發舊金山,再飛臺北,內容簡單:“速回。”
電報像石頭落入湖面,沒有回音。趙一荻當機立斷,訂票、收拾、直飛紐約。她抵達時已近午夜,街燈映著黑色斗篷,她一腳踏進貝府客廳,看見沙發上兩位老人各捧一本《紐約時報》,燈光柔和,空氣靜謐。她開門見山:“漢卿,該回去了。”張學良抬頭,手在空中停頓兩秒,默默放下報紙,語氣別樣輕:“我明天收拾。”
貝夫人沒說插話,只是遞給趙一荻一杯溫水,嘴角帶笑。三位當事人就像走進了一出沒有觀眾的戲劇,幕布未落,劇情卻早已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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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張學良與貝夫人在公寓外散步。深秋殘葉打著旋兒飛過人行道。張學良停住腳步,對她說:“這一輩子,對你虧欠最多。”貝夫人輕輕擺手,仿佛要把那句歉意吹散在風里。隨后他又補一句:“我愛你,勝過于鳳至與四小姐。”這話后來被唐德剛記錄下來,經媒體放大,引起坊間無數揣測。可當時街角沒有旁人,這句傾訴只被清晨的紐約冷風聽見。
遠在舊金山的張閭琳得知此事,電話里語氣復雜。他既替母親心疼,又明白父親性情難改。趙一荻也明白,卻仍抱著最后的堅持:名分、陪伴、信任,三樣她守了一生,若晚年還輸了,豈不太不值?因此她不惜越洋趕來,把張學良“押”回西岸。
從舊金山起飛返回臺北的那天,張學良靠窗坐著,一言不發。飛機劃出西太平洋上空的白線,像把過去與現在輕輕分隔。落地臺北后,他再次進入官方安排的住所,日程變回固定:清茶、書法、打坐。只是偶爾的午后,他會對侍者說一句:“五大道的風比這里干凈。”隨即把殘篇稿紙塞進桌角。
不得不說,張學良后半生的感情軌跡,與其說是多情,不如說是對自由的饑渴在不同形態的折射。被軟禁的五十四年里,他對趙一荻的依賴,更多源于共同命運的鎖鏈;而對貝夫人的迷戀,則像一道從青年時代透進來的光,一直沒被墻壁遮住。兩種情感并行不悖,卻互相拉扯。
回望張學良一生的時間坐標:1901年出生于沈陽,1928年易幟后躍升民族英雄,到1936年“西安事變”被扣,再到1990年獲釋,時間的刻度冷酷無情。自由短,囚禁長,情感卻在縫隙中瘋長。正因如此,一趟紐約之旅才讓他像首次放風的小鳥般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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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唐德剛曾與他多次對談。唐問:“多年囚居,您最放不下什么?”張學良答:“記憶里有些畫面,越壓越亮。”唐追問:“紐約那段算嗎?”老人咧嘴:“算。”長句短句交疊,聽來像笑談,實則是對青春的執念。
趙一荻2000年去世前跟友人透露,她最后一次見貝夫人是1991年春天,場合禮貌,言語客氣。兩位同年同月生的女性,沒有誰真正贏過誰,也沒有誰能讀懂張學良全部的心。而貝夫人于2002年病逝紐約,上世紀的恩怨至此塵封。
綜觀事件,人們或許贊嘆張學良的風流,或許同情趙一荻的苦守,亦或羨慕貝夫人的灑脫。可若把視線拉遠,這三人其實都在時代漩渦里奮力自保——軍閥割據、抗日烽煙、內戰離亂、漫長囚禁,沒有誰能全身而退。張學良晚年的一句“我的最愛在紐約”,聽似戲謔,實為內心最溫柔的逃遁。風流背后是半生孤絕,恰如他自己在回憶錄里那句短嘆:“國家時代大事,我常常做不了主,唯獨感情,還能憑心意走一步。”
張學良2001年淡出公眾視線,2003年10月15日病逝檀香山,終年102歲。遺物整理時,侍者在床頭抽屜發現一本發黃的相冊,封面插著一張紐約中央公園的秋景照片,背面僅八個字:“風過葉落,舊夢仍在。”照片無主無尾,卻把一切故事悄悄凝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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